石世安这个名字估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听过。这不奇怪。他的故事，就像一部拧巴的悲剧电影，高潮部分是热血沸腾的家国情怀，结尾却是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叹号。
他曾是在山海关前，那个带着一千三百多兄弟硬扛三千精锐日军的团长。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整个团1300多人几乎拼光，最后他带着二十几个人杀出重围。
按理说，这样的人，妥妥的抗日英雄吧？
可两年后，这位英雄，死在了自己人的战场上，在陕北，被红军击毙。
一个从日本人枪口下九死一生爬出来的硬汉，最后却死在同胞手里。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憋屈，也让人忍不住想问一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雨欲来
事情得从1931年说起。
那年九月，沈阳一声炮响，东北丢了。几十万东北军，在“不抵抗”的命令下，憋屈地退入关内。张学良，这个曾经的“东北王”，一夜之间成了全国人民口中的“不抵抗将军”。
这口锅，他背得不冤，但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
退到关内的东北军，日子很不好过。他们成了没家的孩子，军饷被克扣，装备也差，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心里那股火，没地方撒。
当时的华北，局势更是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日本人占了东北，下一个目标就是华北，而要进华北，必须先拿下进入华北的咽喉要道山海关。
山海关，明长城的东面起点，被誉为天下第一关。它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而是一整套复杂的防御体系。但对当时的中国来说，这道雄关，更像是一道心理防线。
张学良心里也清楚，山海关再丢，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了。他把手下还算能打的东北军第九旅派了过去，旅长是何柱国。
何柱国是抗日爱国名将，出了名的硬骨头。他知道，跟日本人这一仗，躲不过去。他到了山海关，就开始整顿防务，挖战壕，修工事，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
而石世安当时就是何柱国手下的626团团长。
关于石世安的资料，非常少。通过现有的历史资料只知道他是东北军的老人，打仗勇敢。他的这个团，一共一千三百多号人，负责守卫山海关。
1933年的元旦刚过，空气里的火药味就越来越浓。
1月1日，日军以“中国军队射击日军”为借口（这个借口他们用了无数次），开始在山海关城外挑衅。到了1月2日，日军的装甲车已经开到了城门下，要求中国守军撤出山海关。
何柱国在请示张学良后，直接给第九旅全旅将士下达了要阻击日军于山海关外的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那一夜，山海关城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石世安和他的弟兄们，枕着武器，靠着冰冷的城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华北，就是整个中国。
血战雄关
1933年1月3日，上午10点。
日军第八师团主力，在飞机、大炮和坦克的掩护下，对山海关发起了总攻。
日军的主攻方向，正是石世安团主力一营营长安德馨所部负责的南门。
一时间，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古老的城墙炸得碎石横飞。城墙上的东北军士兵，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们手里有什么？老掉牙的“辽十三”步枪，一些手榴弹，还有几挺马克沁重机枪。
跟日军的装备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和龙王爷比宝。
但仗打的不是装备，是人。
负责南门城防指挥的，是石世安手下的第一营营长安德馨。这是个狠角色，战前就对手下说过：“日本人来了，就给我往死里打。我安某人，誓与山海关共存亡！”
日军的步兵，像蚂蚁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冲。
安德馨带着士兵们，等炮火一停，就立刻冲上城头，用步枪、用手榴弹，把冲上来的日本人打了下去。城墙下面，很快就铺了一层日军的尸体。
战斗异常惨烈。东北军的士兵，很多人连像样的军装都没有，穿着棉袍，戴着狗皮帽子，但打起仗来，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他们心里憋着那股怨气，两年了，终于有机会撒出来了。
日军没想到，这支被他们看不起的“败军”，竟然这么能打。
强攻不下，日军急了。
中午12点，日军调来了重炮和飞机，对着山海关南门城楼，进行毁灭性轰炸。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南门城楼被炸塌了，坚固的城墙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日军的坦克和步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南门失守！
石世安在团部得到消息，心都凉了半截。南门一破，整个防线就完了。但他没有下令撤退，因为撤不了，也无处可撤。
安德馨没有退。他带着剩下的士兵，退入城内，开始了最残酷的巷战。
从南门打到西关，再打到清真寺……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都成了战场。他们依托着熟悉的民房，跟数倍于己的日军逐屋争夺。
战斗打到黄昏，安德馨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他指挥的一个营，五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两个班。
在一处院落里，他们被日军团团包围。
最后的时刻到了。
安德馨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把枪一扔，拔出大刀，吼了一声：“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然后，带着仅剩的十几名士兵，冲向了黑压压的日军。
最终，安德馨营长壮烈殉国，时年40岁。
他手下的第一营，几乎全员战死，无一人投降。
整个山海关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东门、西门、北门相继失守。626团一千三百多名将士，用血肉之躯，对抗着日军的钢铁洪流。
最后，团长石世安眼看大势已去，为了给626团保留一点种子，他集合了身边仅剩的二十多个残兵，硬是从日军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围了出去。
一千三百多人，只出来了二十几个。
战后，石世安派人冒死潜回城里，抢回了了安德馨营长的遗体，此后安德馨被国民政府追授为少将。
这一战，是“九一八”之后，中国军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有组织抵抗，打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也让全国人民看到了东北军的血性。
石世安则一战成名。
命运的岔路口
山海关一战后，石世安和他的残部被补充、整编。因为打得英勇，他得到了提拔。
但整个东北军的命运，却走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长城抗战虽然打得悲壮，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华北的门户，洞开了。张学良被迫下野，出国“考察”。剩下的十几万东北军，成了一支失去了灵魂的军队。
蒋介石对这支非嫡系部队，既不放心，又想利用。他想出的办法是“调虎离山”和“一石二鸟”。
他把东北军从华北抗日的一线，调到了西北，去“围剿”红军。
美其名曰“剿匪”，实际上就是让东北军和红军这两支他都看不顺眼的军队，去互相消耗。
这个命令，让东北军上下怨声载道。
弟兄们想不通啊。家在东北，被日本人占了，我们不去找日本人拼命，收复失地，跑这鸟不拉屎的西北，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口号，在东北军内部，越传越广。
但军令如山。
1935年，石世安所在的部队，被改编为东北军第109师，师长是牛元峰。石世安任266团（也有一说为627团，番号有些混乱）团长。他们被派往陕甘交界，参与对陕北红军的第三次“围剿”。
此时的石世安，心情一定是复杂的。
两年前，他是万众瞩目的抗日英雄，带着弟兄们保家卫国。
两年后，他却要带着枪，去对付另一群衣衫褴褛但同样信仰坚定的中国人。他的敌人，从装备精良的日本侵略者，变成了穿着草鞋、拿着土枪的红军。
这种身份的错位，这种内心的煎熬，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或许也想过，这仗，到底为谁而打？意义何在？
但他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那个时代，太多的军人，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魂断直罗镇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
蒋介石立刻调集了五个师的兵力，企图趁红军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歼灭。东北军的109师，就是主力之一。
11月，109师孤军深入，进入了陕北的直罗镇地区。
师长牛元峰，这个人有点刚愎自用。他仗着自己装备好，兵力足，根本没把红军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就钻进了红军预设的口袋阵。
红军方面，负责指挥的是毛泽东、彭德怀。他们看准了东北军厌战、思乡的情绪，制定了“围点打援、诱敌深入”的战术。
石世安的266团，就是那个被“诱”的“饵”。
他们被部署在直罗镇南面的一个叫“南山冲”的地方。这是一个地形非常不利的山沟，两边都是高地，一旦被包围，插翅难飞。
石世安是老兵，他不可能看不出这里的危险。但他又能怎么办？违抗师长的命令吗？
战斗在11月21日打响。
红一军团的主力，像猛虎下山一样，从四周的高地上冲了下来，瞬间就把109师的指挥部和石世安的团给切断了。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红军士兵虽然装备差，但士气高昂，作战勇猛。他们用熟悉的地形，用近战、夜战，把装备精良的东北军打得晕头转向。
石世安的团，成了被围攻的焦点。
后人无法得知，在被包围的那一刻，石世安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想起两年前在山海关的那个下午？同样是被包围，同样是绝境。但那一次，他面对的是列强侵略者，他打得理直气壮，死得其所。
而这一次，枪声响起，对面传来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中国声。
史料对这场战斗的记载很简单：东北军第109师被全歼，师长牛元峰被击毙，团长石世安阵亡。
据一些亲历者零星的回忆录记载，石世安是在指挥部队突围时，中流弹而死的。
这位在山海关抗战的枪林弹雨中幸存下来的抗日团长，最终，倒在了陕北的黄土地上。
他的死，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在那个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他只是“被击毙的敌军团长”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军人。
他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
直罗镇一战，东北军一个师就这么没了。这彻底打醒了还蒙在鼓里的张学良。他终于明白，再这么跟红军打下去，自己的老本就要拼光了。而日本人，正在关外磨刀霍霍。
这场战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促成了一年后的“西安事变”。
从这个角度看，石世安和他的弟兄们的死，又以另一种方式，推动了历史，促成了国共第二次合作、一致抗日的局面。
只是，他们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石世安的事，讲完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他身上有那个时代军人普遍的局限性，忠于长官，服从命令，有时候分不清真正的敌人是谁。
但他又确实是一个英雄。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他没有含糊，没有退缩，用生命捍卫了军人的尊严和国家的主权。
他的一生，是那个分裂、动荡、充满矛盾的时代的缩影。一个想保家卫国的军人，却最终死在了内战的绞肉机里。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这么不讲道理。
现在回头看这段往事，不是为了指责谁，也不是为了评判谁。只是想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叫石世安。他轰轰烈烈地抗过日，也憋憋屈屈地死在了自己人的战场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