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陈国亡了三年。

我是亡国公主,嫁将军府守活寡两年。

夫君战死,百日未过。

小叔子夜夜翻墙。

今夜他压住我手腕,扯开衣襟。

说当年哥哥强占他娘子时,他躲在柜中数了一百三十七下心跳。

我摸到枕下剪刀。

他攥住我指尖,含进嘴里。

“嫂嫂别急。”

血从他唇角淌到我锁骨。

“先用这个,剪刀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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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建元三年腊月十七,将军府挂起第一百盏白灯笼。

我在灵堂跪足百日,膝上茧子比绣花针还厚。婆母说将军为国捐躯,尸骨无存,衣冠冢里埋的是他六岁习武时第一把木刀。

我没哭。

满府都说将军续弦娶了个石头心肠的寡妇,前朝亡国公主,活该克死丈夫。

今夜落雪。

我剪断最后一根麻线,素衣换作青缎。丫鬟春莺端热水进来,欲言又止三次,终于开口:“娘子,二爷回来了。”

铜镜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他回他的,与我何干。”

二爷……没去正院请安。”春莺声音压成一线,“他往后院来了。”

我搁下梳篦。

将军府后院住谁?只住我。

亡国三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等。

等父王赐死母妃的鸩酒凉透,等敌军破城时宫女投井的水花平息,等夫婿掀盖头的手,等他死讯传回时婆母那声假惺惺的哭。

现在等周砚。

他是将军府二爷,夫君嫡亲弟弟,十二岁过继给早夭的伯父,十六岁分府另住,逢年过节才登门。我嫁进周家两年,见他不过五面。

每面他都低着头。

今冬雪大。

我披斗篷推门,廊下灯笼映出一地碎玉。他站在月洞门边,没撑伞,肩头积雪寸厚,不知立了多久。

我停步。

他抬头。

三年没正眼看过的人,忽然对上视线。我怔住。

不是为那张与亡夫六分相似的脸。

是为他眼底根本没藏、也懒得藏的——餍足。

像猎人踱出林子,看陷阱里困兽挣扎三日,终于踱到笼边,低头闻一闻血味。

他往前走一步。

我往后退一步。

“嫂嫂。”

他叫我。

嗓音压得低,比灵堂和尚诵经还平。

“百日了。”

我不答。

他自顾自解大氅,抖落满肩积雪,随手搭在廊栏。那玄狐氅衣滚进雪堆,像泼开一摊浓墨。

“嫂嫂守足百日,”他走近,“礼数周全。”

我后背抵上门框。

他停在三步外,低头看我。灯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半张脸溶进夜色,半张脸浮着寡淡笑意。

“我哥生前,”他慢声道,“待你好不好?”

我没答。

他也没等。

“我猜不好。”

他伸手。

我瞳孔骤缩,脊背绷紧。那只手却越过我肩侧,推开我身后半阖的门扉。

“外头冷。”他说,“嫂嫂进屋。”

我没动。

他也没催。

雪落在他眉骨上,不化,凝成细碎冰晶。他眨眼时睫毛拂落霜粒,像无声叹了口气。

“嫂嫂怕我?”

我攥紧袖中手炉。

“二爷深夜至此,”我开口,喉咙发涩,“有何贵干。”

他垂眼看我。

片刻。

“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我视线落上去,浑身血刹那冻住。

是一枚玉佩。

羊脂籽料,镂雕双凤衔珠,凤尾缺半扇——我及笄那年亲手摔缺的。

这玉佩三年前随我嫁妆抬进将军府。夫君出征前夜,从我妆奁翻出,问是何物。我说是亡母遗物。

他拿去把玩片刻。

“公主之物,配不上将军府门楣。”

转身扔进炭盆。

我眼睁睁看火焰吞没凤首,舔上珠纹。他回头揽我腰,笑说旧物尽焚,往后只戴周家新打的首饰。

我点头,说好。

次日凤佩残骸随灰烬清出。我亲手捧起,埋在后院海棠树下。

埋的那夜,周砚尚未分府,还住将军府东跨院。

那夜海棠未开,月色如霜。

我蹲在树下刨土,刨到十指渗血。

背后忽然有人。

我没回头。

他也没出声。

站了很久,久到我埋完土、踩实、用落叶盖住新痕。

他走了。

今冬海棠枯枝挂满冰棱,月光一照,像悬了千万柄未落的剑。

周砚把玉佩搁进我掌心。

温热。

被他体温暖了三年的温热。

我低头看。

缺扇凤尾不知何时补全,用银丝缠枝纹接续,雕工是姑苏老师傅的手笔,比原配更精细。

“嫂嫂。”

他指腹擦过我虎口冻疮,很轻。

“埋在地里的东西,我替你捡回来了。”

我攥紧玉佩。

银丝扎进掌心。

“二爷。”我抬脸,声音平直,“亡夫遗物,我该焚还给他。”

他没接话。

灯笼晃了晃。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甚至带点真心实意的温和。

“嫂嫂,”他说,“我哥没碰过这玉佩。”

我指尖一僵。

“他扔进炭盆那夜,我趁你们安寝,去灰堆里扒出来的。”

他低头看我攥出血痕的掌心。

“嫂嫂。”

他嗓音低下去。

“你埋它那夜,我站在你身后。你哭不出声。”

雪下大了。

他近前半步。

“那时我想,总有一天——”

他没说完。

我抬手。

玉佩砸在他胸口,银丝在他锦袍上勾出一道细丝,又滑落,坠进雪里。

他低头看。

“二爷,”我说,“有些东西埋了就是埋了。”

他没捡玉佩。

他看着我。

雪片落进他眼睫,融成细碎水光。

“嫂嫂,”他说,“我哥生前最后那夜,与我喝过酒。”

我呼吸停住。

他慢慢道:“他说此番出征,恐难生还。托我照拂府中老小。”

他顿一顿。

“还托我,给嫂嫂寻一门好亲。”

风卷雪沫扑上回廊。

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应了。”他说,“然后问他——”

他抬眼。

“当年新妇入门第三日,你闯进弟媳房中,强按她在榻。她挣扎时踢翻妆凳,惊动满府下人。你反手阖上门,说弟媳体弱晕眩,不必传大夫。”

我耳中嗡鸣。

他继续说,声线平稳。

“我躲在柜中,数了一百三十七下心跳。她指甲抠进柜门缝,血渗进来,滴在我手背。”

他伸出右手。

虎口处一道旧疤,淡成肤色。

“她当晚投缳。大夫说孕期妇人受惊,一尸两命。”

我张了张口。

没声音。

他收回手。

“我问兄长,可有此事。”

“他说有。”

“我问兄长,可曾悔过。”

雪落无声。

“他说,”周砚垂眼,“不过是个妾,伯母既已责罚,何必旧事重提。”

他转身。

走出三步。

我开口:“周砚。”

他停住。

“你今夜来,”我问,“是寻仇,还是索命。”

他没回头。

“都不是。”

雪落满他肩背。

“嫂嫂,”他说,“我是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往后不必再怕了。”

他走进风雪。

我立在廊下。

春莺何时跑出来扶住我,我不记得。

只记得掌心血痕被雪水化开,沁进那枚玉佩银丝缠枝纹里。

我弯腰捡起它。

冰得烫手。

当夜我阖紧门窗,却未落闩。

三更,积雪压断海棠枝。

我听见东墙传来轻响。

是靴尖踩落瓦当。

我没动。

窗棂被推开。

风雪涌入,烛火将熄未熄。

他翻进来。

发顶肩头尽是雪沫,眉骨凝霜。斗篷湿透,墨缎似沥过水,拖曳在地,洇出一路水痕。

他没走近。

隔着半间屋,隔着将熄烛焰,隔着三年零一百日。

他开口。

“嫂嫂,守寡很寂寞吧?”

我没答。

他往前走一步。

我往后退一步。

膝弯抵上床沿。

他俯身。

双手撑在我两侧。

气息逼近,带着外头冰雪的清冽,裹挟深冬寒夜的涩意。

我推他。

他纹丝不动。

我挣扎时腕骨被他攥住。

他低头,唇几乎贴我耳垂。

哑声。

“哥哥当年,也是这么强迫我娘子的。”

我浑身僵住。

他松开我手腕。

后撤半步。

烛火晃了晃,映他眼底没有泪光,只有淬过火后冷却的灰烬。

“嫂嫂,”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垂眼。

“我与他不同。”

他转身。

靴尖已朝向窗口。

我摸到枕下剪刀。

冰凉的。

他走至窗边,抬手推窗。

风雪扑进来。

我说:“周砚。”

他停住。

剪刀没刺进他后心。

刺进他肩胛。

他闷哼一声,扶住窗框。

血顺着他玄青锦袍往下淌,从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声响。

他没回头。

“嫂嫂,”他嗓音仍平,“泄恨了?”

剪刀还扎在他肉里。

我握柄的手没松。

他侧过脸。

烛光映他半张面容。

他笑了。

“那往后,”他说,“换我来。”

他抬手,握住我持剪的腕。

引着我,将剪刀又推入三分。

血涌得更急。

他眉头都没皱。

“嫂嫂手劲小,”他低声道,“刺得不深。”

他攥我指尖,引向自己唇边。

含住。

血从他唇角淌下,滴在我锁骨。

“嫂嫂别急。”

他垂眼看我。

“先用这个,剪刀太凉。”

窗外忽起喧嚣。

人声,脚步,灯笼光凌乱划过窗纸。

春莺声音自院门炸开:“老夫人——二爷在里头!容奴婢通传——”

门被推开。

婆母立在门槛。

她身后簇拥七八仆妇,掌灯执杖,火光通明。

她视线落在周砚肩背。

玄青袍洇透深色,看不清是血是水。

落在我脸上。

我披发散衣,手还握剪刀柄。

婆母没问剪刀。

她问:“老二,你夜半闯寡嫂房中,成何体统。”

周砚转过身。

他肩背有伤,却站得笔直。

“母亲。”

婆母盯着他。

满室烛火燃得毕剥响。

他慢慢开口。

“我来取亡兄遗物。”

婆母脸色微变。

周砚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凤佩。

银丝缠枝纹在灯下折出细光。

“兄长出征前托我保管,”他说,“今日完璧归赵。”

他走近我。

将玉佩放进我掌心。

“嫂嫂收好。”

他越过婆母。

跨出门槛时,婆母低声道:“你伯母病重,明日派人接你回本家侍疾。将军府事忙,往后不必常来。”

周砚停步。

“是。”

他走入风雪。

仆妇们鱼贯退出。

春莺阖上门。

我立在原地。

掌心玉佩还带他体温。

婆母没走。

她回头看我。

灯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没有怒容,没有质问。

她开口。

“你可知他为何夜夜翻墙。”

我不答。

她走近一步。

“他娘子死后,伯母为他续弦三次,三顶花轿抬进门,新妇都活不过三日。”

她顿住。

“不是他杀的。”

烛火跳了跳。

“是新娘推开洞房门,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婆母看我。

“先头弟媳的画像。”

她转身。

“他至今未续弦。”

门阖上。

我低头看掌心玉佩。

银丝缠枝纹里还嵌着我干涸的血。

窗外海棠枝断裂声。

我没点灯。

坐了一夜。

天明时春莺叩门,说二爷昨夜出府后遇刺,肩胛旧创裂开,在医馆昏了半日。

我说知道了。

她没有走。

支吾半晌。

“娘子,”她声音很轻,“外头传……”

“传什么。”

“传昨夜二爷在您房中,取走一样东西。”

我转脸看她。

她垂头:“传您亲手刺他那刀,是为灭证。”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

“传您那柄剪刀上,淬过鸩毒。”

窗外晨光清薄。

我想起三年前母妃饮尽那杯鸩酒,搁下杯盏,理好鬓发,对传旨太监说劳烦久候。

我握紧玉佩。

银丝扎进掌心旧伤。

原来从那时起。

我已学会等。

2

鸩毒之事传到正院时,我正替婆母分线绣佛经。

她捻着沉香珠串,眼也没抬。

“外头那些混账话,你不必入心。”

我理着五色丝线,将赭红与鸦青分开。

“周家百年清誉,”她慢慢道,“毁不得在长舌妇口中。”

我将分好的线呈上。

她没接。

“你嫁进府两年,无出,将军不究。如今将军没了,府中仍养你锦衣玉食。”

她搁下珠串。

“公主是聪明人。”

我垂眸。

“全凭老夫人照拂。”

她嗯了一声。

当日午后,春莺从小厨房端药回来,脸色发白。

我接过药盏,搁在案边。

“说。”

她咬着唇。

“外头又传……传娘子当年嫁妆里,有一对凤衔珠玉佩,是前朝宫禁之物。”

她顿了顿。

“传那凤佩本是一对,另一只在二爷手里。”

药凉透了。

我端起来饮尽。

苦。

入夜,东墙无动静。

三更,四更。

雪停了。

天明时分,婆母遣人来取绣样。

我交出去。

来人未走。

“老夫人传话,”那仆妇低眉顺目,“边关有信,将军旧部将在月底抵京,届时府中设祭,请娘子预备迎客。”

她顿了顿。

“二爷那边,老夫人已打发去伯母宅中侍疾,祭礼那日不回来。”

我说知道了。

腊月廿三,祭礼。

将军旧部来了十七人,为首的是副将陈渡,虬髯虎目,一进门便跪倒灵前,哭得声震屋瓦。

我立在一旁答礼。

他哭罢,起身看我。

那目光不是看遗孀。

是打量。

“夫人,”他开口,嗓音还带嘶哑,“将军临终前,可有遗言交付?”

满堂寂静。

婆母捻珠手停住。

我答:“将军出征前夜,只嘱妾身侍奉高堂,未及他言。”

陈渡盯着我。

“那将军随身佩刀,如今在何处?”

我垂眸。

“将军尸骨未还,佩刀自当随葬衣冠冢。”

他近前半步。

“夫人可知,将军那把佩刀,是先帝御赐?”

先帝。

陈国先帝。

我父。

堂中响起低低抽气声。

婆母起身。

“陈将军远道而来,不如先至偏厅用茶。”

陈渡不动。

他看着我。

“夫人乃前朝公主,自然识得御赐之物。”

他顿一顿。

“有人密报,那把佩刀并未随葬,而是被夫人藏匿他处。”

他环视灵堂。

“或已转赠旁人。”

我没答。

灵堂烛火静静燃烧。

片刻。

“陈将军,”我开口,“有人是谁。”

他没料到我反问。

“证人何在,物证何在,人证何在。”

我一顿。

“御赐之物遗失,按大周律,该由京兆府立案、刑部核验、大理寺覆审。陈将军是武职,何时兼领法司。”

陈渡脸色变了。

婆母捻珠声骤停。

满堂寂然。

我立于灵前,素衣麻服,腕无饰物。

“将军是我夫,”我说,“他遗物若真被盗,妾身第一个该跪请追查。”

我抬眼。

“可陈将军无凭无据,在我夫君灵前质问他未亡人——”

我顿住。

“是欺我寡,还是欺周家无人。”

陈渡后退一步。

婆母深深看我一眼。

她开口打圆场,命人引陈将军更衣歇息。

人群散去。

我仍立在灵前。

香燃尽半截。

背后有人。

我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不是仆妇穿的软底鞋,是军靴刻意放慢的步调。

“夫人。”

低沉,恭敬。

陈渡没去偏厅。

我转身。

他立在三步外,虬髯覆面,方才悲恸之色已尽数敛去。

“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看着他。

“陈将军既已避开众人追至此地,便无当讲不当讲。”

他沉默片刻。

“那把佩刀,”他压低声音,“确实不在衣冠冢内。”

我没接话。

“末将随将军征战七年,他那把刀从不离身。出征前夜,末将亲见他解下佩刀,悬于卧房衣架。”

他盯着我。

“次日大军开拔,他腰间悬的是另一把。”

烛火跳了跳。

“夫人,”他问,“那夜将军解刀之后,房中还有何人。”

我开口。

“我。”

他一怔。

“我亲眼见他解刀,”我说,“亲手接过来,悬上衣架。”

我看着他。

“陈将军若疑妾身藏匿,现下便可随我入卧房搜检。”

他没动。

半晌。

“夫人,”他低声道,“末将不是疑你。”

他顿了顿。

“末将是疑,那夜有人趁你安寝,潜入房中盗走此刀。”

我指尖微蜷。

“何人。”

他没答。

只是拱手。

“末将告退。”

他转身。

走出三步。

“陈将军。”

他停住。

我立于灵前,香灰落尽。

“你方才说的密报之人,”我问,“是二爷。”

不是问句。

他背影僵了一瞬。

没回头。

没答话。

大步离去。

那夜我阖紧门窗。

没有落闩。

三更。

东墙无声。

四更。

西窗有风拂动烛焰。

他翻进来。

肩上裹着新换的白纻绷带,隐有血渗。斗篷沾满泥泞,袍角结了冰碴,像连夜赶了很远的路。

我坐在妆台前,没回头。

他站在门边。

半晌。

“不是我。”

我看着铜镜里他的影子。

“陈渡说是你。”

“他看错了。”

“他随军七年。”

他沉默。

我转身。

烛台在我手边,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周砚,”我说,“那把刀里藏了什么。”

他没答。

“御赐之物,将军佩刀,前朝遗物。”我一顿,“你三年前从炭盆里捡回凤佩,三年后从卧房盗走佩刀。”

我看着他。

“你在找什么。”

他走近一步。

我没退。

他再近一步。

烛火几乎燎到他衣襟。

他低头看我。

“嫂嫂。”

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那把刀里,原本藏着一卷密诏。”

我呼吸停住。

“陈国亡国前夜,你父皇遣人携密诏出宫,欲传位太子,命边关三镇总督勤王。”

他一顿。

“密诏未到边关,人已在半途被截杀。”

他垂眼。

“杀他的是我兄长。”

烛火毕剥。

“密诏被他搜出,藏于御赐佩刀暗格。他留此物,不为勤王,不为复国。”

他抬眼看我。

“是为有朝一日,朝廷清算前朝余孽时,他能凭此密诏指认——谁藏匿过前朝公主,谁便是叛党同谋。”

我攥紧袖口。

指甲掐进掌心旧伤。

“他娶你,”他说,“不是为护你。”

他顿住。

“是为押你在手,等一个献诏邀功的时机。”

我没动。

也没出声。

烛泪淌满烛台,凝成一片红珊瑚。

他低声道。

“嫂嫂。”

他伸手。

掌心摊开。

那枚凤佩躺在他虎口旧疤边,银丝缠枝纹在暗室里折出微光。

“三年。”

他看着我。

“我只想替你捡回这一样东西。”

他没说密诏,没说佩刀,没说陈渡的指控、伯母宅中那场他本不该离开的侍疾。

他什么都没辩解。

只是把凤佩放回我掌心。

“刀已毁,”他说,“密诏焚尽。”

他后退一步。

“从此无人能以此胁你。”

他转身。

我开口。

“周砚。”

他停住。

没回头。

我看着那枚凤佩。

银丝缠枝纹在我掌心烙出红痕。

“那夜你翻墙进来,”我问,“说‘哥哥当年也是这么强迫我娘子的’——”

我一顿。

“你是说给我听。”

他肩背绷紧。

“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他转过身。

烛火将熄未熄,在他脸上切出极淡的光影。

他没答。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不是苦笑。

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嫂嫂,”他说,“我怕。”

他一顿。

“怕你不知我与他不同。”

“更怕你知了。”

他顿住。

“还是选他。”

窗外忽起脚步声。

春莺声音隔门传来,压得极低。

“娘子——老夫人院里的林嬷嬷来了,已进月洞门!”

烛火骤熄。

黑暗里他近前半步,极轻。

“嫂嫂。”

气息拂过我耳畔。

“今夜问我那句,往后别再问了。”

他越过窗。

靴尖落雪无声。

门被叩响时,我已整好衣襟,掌灯。

林嬷嬷立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我肩侧,扫视室内。

“老夫人请娘子移步正院,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

“二爷方才伯母宅中来信,说已动身返府。”

她看我一眼。

“大约此刻已到东角门。”

我披斗篷。

随她走入风雪。

正院灯火通明。

婆母端坐堂上,手边搁着一卷黄绫。

她没捻珠串。

她看着我跨进门槛,在我行礼之前,开口。

“陈渡方才递了帖子。”

她一顿。

“说那把佩刀,在城外荒宅找到了。”

我没答。

她展开那卷黄绫。

“刀已熔成铁水,密诏焚得只剩一角。”

她抬眼看我。

“这一角上,有陈国玉玺。”

满堂寂然。

她将残帛搁在案上。

“公主,”她第一次这样唤我,“你可知,藏匿前朝遗诏是何罪。”

我开口。

“亡国之物,妾身不识。”

她盯着我。

片刻。

她笑了。

很轻。

“老二,”她忽然扬声,“你还要在外头站到几时。”

门被推开。

周砚立在门槛。

他肩胛绷带已透出大片殷红。

婆母没看他。

她垂眸,抚平膝上衣褶。

“当年你伯母为你续弦,三顶花轿抬进门,新妇都活不过三日。”

她一顿。

“你可知道,外头是怎么传的。”

周砚不语。

她抬眼。

“传二爷心有所属,夜夜对亡妻画像独坐到天明。”

她顿了顿。

“传二爷画中那人,穿的是嫁衣。”

她看我一眼。

“凤穿牡丹的旧式嫁衣。”

周砚开口。

“母亲。”

婆母打断他。

“你不必辩。”

她起身。

“今夜唤你来,是告诉你——”

她一顿。

“那把刀,我派人毁的。”

周砚瞳孔骤缩。

婆母神色不动。

“密诏也是我亲手焚的。”

她垂眸。

“三年前将军出征前夜,他解刀悬于衣架,我在帘后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眼。

“我知他藏的是什么,更知他藏此物要胁的是谁。”

她看着我。

“不是胁你。”

她说。

“是胁我。”

满室烛火跳了一瞬。

“我是他生母,”她慢慢道,“我若护你,他便献诏告周家藏匿前朝余孽、私通叛党。我若不护你,他便可挟你邀功,换边关三年粮草独断之权。”

她一顿。

“无论哪条路,我儿都稳操胜券。”

她阖眼。

“我养出一个好儿子。”

堂中寂然无声。

周砚立在原地。

他看着婆母。

那目光不是恨,不是怨。

是很轻的、仿佛隔着重雾的辨认。

像认一个从不曾真正看清的人。

婆母没看他。

她看着我。

“公主,”她说,“我今夜说这些,不是求你宽宥。”

她一顿。

“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无人能以此物胁你。”

她伸手。

将那角残帛投入炭盆。

火焰舔上陈国玉玺。

她看着它焚尽。

“因为胁你的人,”她说,“已不在这世上了。”

她转身。

走入后堂。

门帘垂下。

我立在原地。

周砚立在门槛。

炭盆余烬飘起,落在他玄青袍角,又熄成灰。

他没动。

我也没动。

很久。

他开口。

“嫂嫂。”

他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夜我说,怕你知了我是谁,仍选他。”

他顿了顿。

“我错了。”

他垂眼。

“你从没选过他。”

他没再看我。

转身走入风雪。

我立在堂中。

炭盆最后一点余烬熄灭。

春莺何时扶住我,我不记得。

只记得掌心里那枚凤佩,银丝缠枝纹滚烫如火。

窗外雪又下大了。

海棠断枝已被新雪覆尽。

3

婆母病倒在那夜之后。

大夫说是郁结攻心,痰瘀阻络,开了七日温补汤药,嘱静养,忌劳神,忌动怒。

正院日日有人进出,请安的,探病的,送补品的。门槛磨亮三分,帖子堆满半案。

婆母一概不见。

只传话出来:腊月廿八送灶,府中祭祀一应事务,交由大房主理。

大房。

将军府已无将军。

大房只剩我。

林嬷嬷捧对牌来时,春莺手抖得接不住。

我接过。

铜制对牌压进掌心,沉,凉,刻着周家百年商号印记。

“老夫人说,”林嬷嬷垂眸,“公主是聪明人。”

她顿了顿。

“有些事不必言明,公主自会料理妥当。”

我没答。

她退出去。

春莺掩上门,声音压成一线:“娘子,老夫人这是——”

“是把刀递到我手里。”

我将对牌搁在妆台。

凤佩压在它上头。

“看她赌不赌得赢。”

腊月廿八,送灶。

府中仆妇近百,各司其职。我坐镇中堂,从晨至暮,接了十七笔账、批了二十一张条、处置了三起下人纠纷。

掌灯时分,林嬷嬷又至。

“老夫人问,公主今日劳顿,可有所感。”

我搁下笔。

“感老夫人持家不易。”

她等了等。

我没再说。

她退下。

当夜三更,东墙无声。

西窗无风。

我掌灯独坐,理完最后三页账簿。

墨尽。

搁笔时指腹染青痕。

天明时分,春莺叩门。

“娘子,伯母宅遣人来报——二爷昨夜寒热反复,肩伤溃脓,烧了一夜,至今未退。”

我垂眸研墨。

“大夫可曾去请。”

“请了,说是……”她咬唇,“说是二爷不肯用药。”

笔尖悬在砚台边。

“不肯。”

“是。送去的汤药,原封搁在案头。侍从跪了一地,他——”

她顿住。

“他如何。”

“他坐在窗边,”她声音极轻,“对着那幅画像。”

墨滴落砚。

晕开一团浓黑。

当日午后,婆母遣人来取对牌。

我奉还。

她没问周砚病情。

我也没提。

腊月廿九,府中扫尘。

我指挥仆妇搬挪屏风、清掸高处的灰。花几挪开时,底下滚出一枚沉香珠。

婆母常捻的那串。

我弯腰拾起。

珠上有一道裂纹。

春莺凑近低声道:“这串珠子,老夫人捻了二十年,寸步不离。前夜忽然断了线,她不许人捡,自己一粒一粒摸回来,独独少了这一颗。”

我攥紧珠。

裂口扎进掌心旧伤。

入夜。

我独坐房中,掌灯对烛。

珠搁在凤佩旁。

一裂。

一缺。

很像。

三更。

东墙有瓦当轻响。

我未抬眼。

窗棂推开。

风雪涌入。

他立在窗边。

肩上绷带浸透新血,面上寒热潮红未褪,眼睑下有极深的青灰。斗篷随意搭着,沾满泥泞,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没走近。

隔着半室烛光。

他开口。

“嫂嫂。”

嗓音烧得嘶哑。

“我来取一样东西。”

我没问是何物。

他也没说。

他垂眼。

落在我掌心搁着的那枚裂珠。

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泪堆成小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

“二十年。”

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捻这串珠,捻足二十年,捻出裂纹,捻断丝线。”

他一顿。

“捻到今夜,终于肯落下一颗。”

他伸手。

指腹触到我掌心,滚烫。

不是握。

只是很轻地、几乎像不敢惊动什么似的,将那颗裂珠取走。

“这个,”他低声道,“我收了。”

他合拢掌心。

垂眸。

“她欠我的,从今夜起两清。”

我看着他。

他抬眼看我。

烛火在他眼底跳成极细的一簇。

“嫂嫂,”他说,“你不必替她还。”

他没再说话。

转身。

靴尖朝向窗口。

我开口。

“周砚。”

他停住。

没回头。

“你那幅画像,”我问,“挂了多少年。”

他肩背绷紧。

半晌。

“六年。”

六年。

弟媳亡故六年。

他续弦三次,三顶花轿抬进门,三夜推开洞房门,都看见墙上那幅画像。

无人敢问画的是谁。

无人敢说画中那人穿的是嫁衣。

“六年。”他重复。

他声音很平。

“第一年,我以为是在等她投胎转世。”

他顿了顿。

“第二年,我以为是在等自己忘掉。”

烛火跳了跳。

“第三年,”他低声道,“我开始分不清等的是她,还是等那个躲在柜中数心跳的自己。”

他没回头。

我看不见他神情。

只看见他肩背那道绷带,血又渗透一层。

“第四年。”

他顿住。

很久。

“第四年,你嫁进来。”

我没出声。

“花轿从正门抬进,嫁衣是凤穿牡丹旧式。我立在人群里,看新人拜堂,看兄长掀你盖头。”

他一顿。

“看你低头时,颈侧那道弧线。”

风雪扑窗。

“那夜我回宅,第一次没有看那幅画像。”

他垂眼。

“我站在画前,想不起她眉目。”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窗棂被风推得轻响。

“第五年。”

他声音更低。

“第五年,你在海棠树下埋凤佩。”

“我站在你身后,看你刨土,十指渗血,哭不出声。”

他顿住。

“那时我想,原来我等的一直不是她。”

烛焰骤跳。

他转身。

看着我。

“是你。”

我没退。

他也没近。

隔着半室烛火,隔着六年亡魂,隔着他肩上那道我亲手刺的伤。

他看着我。

“嫂嫂。”

他声音烧得嘶哑。

“今夜之后,我不会再翻墙进来。”

他一顿。

“那幅画像,我已收匣锁起。”

他垂眸。

“六年。”

他说。

“够久了。”

他转身。

靴尖落地无声。

我开口。

“周砚。”

他停住。

我起身。

走到他身后。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绷带下渗出的血珠,一颗一颗,浸透白纻。

我抬手。

触到他后肩。

他浑身一僵。

我没有收回手。

指腹按上那道伤。

他闷哼。

肩背绷紧,却没有躲。

“那一刀,”我说,“不是为灭证。”

他没答。

也没动。

“不是为婆母,不是为陈渡,不是为那把刀、那道密诏、那些你替我捡回又替我焚毁的东西。”

我顿了顿。

“那一刀刺下去时,我什么都没想。”

烛火燃尽最后一寸。

满室暗下来。

他没回头。

但他握住我搭在他肩头的手。

滚烫。

虎口那道旧疤抵住我掌心。

“嫂嫂。”他哑声。

他嗓音里有血锈。

“这一刀,我挨了十九日。”

他顿住。

“十九夜,每夜烧起来时,都梦见你握剪刀那刻。”

他垂眸。

“梦见你松开刀柄。”

他攥紧我手。

“没有。”

他低声道。

“你没有松开。”

窗外风雪骤急。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开口。

烛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他转过身。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烧出的血丝,唇上烫出的裂口,眉骨凝着的细碎雪沫。

他没低头。

只是垂着眼。

看我。

“嫂嫂,”他问,“我能等吗。”

我没答。

他也没催。

风雪扑窗。

很久。

我开口。

“等什么。”

他沉默片刻。

“等你答我那夜。”

他一顿。

“问你怕不怕我——那夜你没答。”

我看着他。

“你问的不是怕不怕。”

他一怔。

“你问的是——”

我顿住。

他等。

“你问的是,”我说,“我敢不敢。”

他没出声。

窗外雪落无声。

“敢不敢选你。”

我看着他。

“敢不敢信你与他不同。”

“敢不敢——”

我停住。

他没接话。

他看着我。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极轻。

像风雪夜里,烛火燃尽前最后那一点跳跃。

“嫂嫂,”他说,“你不必答。”

他松开我手。

后退一步。

“今夜我来,本不是为逼你答。”

他抬眼。

“是来告诉你——我明日启程赴边关。”

我看着他。

“陈渡那夜说你盗刀,不全是诬告。”

他一顿。

“密诏是母亲焚的,刀是我毁的。”

他垂眸。

“但刀中藏的那样东西,不止密诏。”

他顿了顿。

“还有一张名单。”

烛台余烬飘落。

“边关三镇总督勤王那夜,半路截杀他们的人,不止我兄长。”

他看着我。

“还有谁。”

他没答。

只是道。

“名单上的人,如今仍居朝堂高位。”

他顿了顿。

“六年。”

他说。

“我以为是等自己忘掉。”

他一顿。

“其实是在等这把刀现世。”

风雪扑进半开的窗。

他肩头落满雪沫。

“明日启程,”他说,“不是为周家,不是为亡妻,不是为陈国旧事。”

他看着我。

“是为给你一个答或不答的余地。”

他没再说。

转身。

靴尖落地。

越过窗。

我立在原地。

掌心还留他虎口旧疤的触感。

粗糙。

滚烫。

三更。

东墙无声。

四更。

风雪停。

天明时分,春莺叩门。

“娘子,二爷卯时正出东角门。”

她顿了顿。

“只带一人一骑,轻装简行。”

我垂眸研墨。

“知道了。”

墨尽。

笔悬。

门外又响脚步声。

林嬷嬷。

她立在门槛,递进一封未封口的信。

“二爷遣人送回,嘱呈大房。”

我接过。

笺纸折得潦草,墨迹烧得浮肿。

三行字。

第一行:

“凤佩银丝缠枝纹,姑苏老师傅姓沈,住阊门内下塘街十七号。日后若损,可往寻他。”

第二行:

“海棠树根旁埋了一坛酒。六年。本待归来饮。”

第三行:

“嫂嫂。”

无下文。

我搁下信笺。

春莺在旁屏息,不敢问。

我将笺纸折起。

压入妆台屉底。

与那枚裂珠一同。

腊月尽。

正月初一,岁旦开笔。

婆母病体稍愈,扶杖至祠堂主祭。我随侍在侧。

她拈香时手仍颤。

三拜毕,她未转身,低声道。

“老二启程了。”

我答:“是。”

她沉默片刻。

“边关苦寒。”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归途经过海棠树。

枯枝覆新雪。

我驻足。

春莺轻声道:“娘子,二爷说的那坛酒……”

“还在。”

我转身。

“埋着便是。”

正月无战报。

二月也无。

三月惊蛰,边关来函。

不是军报,是家书。

婆母亲启,阅后焚于炭盆。

她没提内容。

我也没问。

三月十七,海棠萌新芽。

春莺洒扫时惊呼。

“娘子!树根旁——有东西!”

我搁下针线。

她捧出的不是酒坛。

是一只褪漆木匣。

锁已锈断。

我启匣。

内无一字。

只一枚凤佩。

与妆台屉中那枚并放时,银丝缠枝纹左右相对。

原是成对。

我垂眸看它。

六年。

他藏了六年。

春莺屏息不敢言。

我将这对凤佩并排搁在妆台。

日光从窗棂斜入,照银丝折出细芒。

缺的那扇凤尾,原不是遗失。

是有人留此待补。

三月廿一,婆母召我至正院。

她病体已愈七八,靠坐临窗暖榻,手边搁的不是珠串,是一卷舆图。

我行礼。

她未叫起。

“边关来信,”她道,“老二剿匪时中流矢,左臂擦伤,无碍。”

我垂眸。

“老夫人慈怀。”

她看我一眼。

“你不问。”

我未答。

她将那卷舆图推近。

“这是陈国旧都舆图。”

她一顿。

“二十八年前,你父皇在此登基。”

我没看舆图。

我看着她。

“老夫人今日,是要与妾身论史。”

她搁下茶盏。

“是要与你论活路。”

她抬眼。

“陈渡那夜说名单一事,你已知悉。”

非问句。

我未答。

她等片刻。

“名单上的人,如今仍在朝堂。”她一顿,“其中一位,三月前升任枢密副使。”

她看着我。

“他当年截杀信使,是为灭陈国勤王之师。如今升迁,是为灭当年知情之人。”

她顿了顿。

“你父旧臣、宫人、边关旧部,三年来或病故,或自戕,或意外死于水火。”

她垂眸。

“无一善终。”

堂中静极。

窗外海棠新叶簌簌。

“老二此去,”她道,“不是为战功。”

她抬眼看我。

“是为替你扫清这世上最后一个——”

她顿住。

“——敢动你的人。”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

良久。

她阖眼。

“下去吧。”

我退出。

门帘垂下前,听见她极轻一声。

“冤孽。”

四月无战报。

五月也无。

六月十五,边关急递入京。

不是家书。

是军报。

春莺跌跌撞撞闯进门,脸色煞白。

“娘子——”

她扶着门框。

“二爷……二爷所部遭伏,退守云崖关。”

她喉间哽住。

“三日断粮。”

我搁下针线。

“军报还说什么。”

她咬着唇。

“说二爷亲率轻骑突围求援,至今——”

她声音碎成几截。

“至今未归。”

日光满窗。

照妆台双凤佩,银丝折芒。

我垂眸看它。

缺的那扇凤尾,补的是银丝缠枝纹。

姑苏沈老师傅的手艺。

阊门内下塘街十七号。

我开口。

“备车。”

春莺一怔。

“娘子要去何处。”

我取过那对凤佩。

一并握入掌心。

银丝扎进旧伤。

“姑苏。”

4

阊门内下塘街十七号是间棺材铺。

门板斑驳,漆皮剥落大半,匾额字迹被风雨磨成浅痕。檐下悬一盏白纸灯笼,无字,风过时咯吱作响。

我立在门槛前。

春莺攥紧我衣袖。

“娘子,这……”

我没答。

推门。

腐木气息扑面。不是尸臭,是陈年桐油与楠木屑混在一处,沤久了的涩味。

铺中无人。

两壁列满半成寿材,大小错落,未髹漆,白茬露着细密木纹。最里那具尤其小,三尺余,是婴孩尺寸。

我往里走。

脚步落在青砖上,回音空荡。

转过屏风后,才见有人。

老者坐窗下,正对一具未完工的棺盖雕纹。手边搁的不是刻刀,是凿木用的平铲。

他未抬眼。

“今日不接活计。”

我未停步。

走到他案前,将双凤佩搁在棺盖边。

银丝缠枝纹映着窗隙漏入的日光。

他手中平铲顿住。

片刻。

他抬头。

老。极老。

眼睑垂成数重皱褶,瞳仁蒙一层浊翳,似已多年不曾视物。

但他垂眸看那对凤佩。

很慢。

指腹摸索着触上银丝。

“六年。”

他开口。

嗓音像锈蚀的锯。

“这对东西,老朽等了六年。”

他顿了顿。

“当年那位公子来取货,说另一只尚待修补。老朽问他何时送来。”

他抬眼看我。

“他说,待他寻到物主。”

日光移过窗棂。

他垂眸。

“寻到了。”

非问句。

我未答。

他收回手。

公子可好。”

我开口。

“边关。三月无音讯。”

他沉默。

良久。

“那位公子,”他慢声道,“六年前来此时,肩上有伤。”

他顿住。

“不是刀剑伤。”

他指腹按上自己虎口。

“是齿痕。”

铺中寂然。

春莺屏息立在我身后。

我垂眸看那对凤佩。

银丝缠枝纹在光下折出细芒。

“他留了什么话。”我问。

老者未答。

他撑案起身。

动作极慢,膝骨咯吱作响。

他拄拐挪到铺角,俯身,从一堆旧木料下拖出一只匣子。

尺余长,楠木,未髹漆。

他推到我面前。

“公子那年存下的。”

他顿住。

“说若有一日,物主来寻这对东西——”

他抬眼看我。

“便将此匣交付。”

我启匣。

内无一物。

只一张笺纸。

折成方胜,边缘已泛黄。

我展开。

墨迹烧得浮肿,是那夜信笺上第三行未完的字迹。

这回他写完了。

“嫂嫂。

当年她亡故后,我曾立誓此生不复为人执刃。

边关此行,当破此誓。

若得生还,自当亲奉酒坛,跪求嫂嫂一尝。

若不得还——

海棠树根下那坛酒,六年陈酿,弃之可惜。

嫂嫂若愿尝,便是尝过。

不愿尝,倾了便是。

凤佩成对,原该奉还。

姑苏沈师处尚存此匣,匣中本应藏我六年所书。昨夜检点,字迹潦草逾千言,竟无一字可呈嫂嫂过目。

尽焚之。

唯此页留作覆信。

嫂嫂若见此匣,便是已决。

便是已答。

周砚顿首。”

笺纸边缘有灼痕。

确是焚余。

我折起它。

搁回匣中。

阖上。

“老丈。”我开口。

老者垂眸待立。

“此匣存于贵铺六年,赁资几何。”

他未答。

半晌。

“那位公子六年前来此时,”他慢声道,“付的不是银钱。”

他顿了顿。

“他替老朽凿完那具婴棺。”

他抬手指向铺中那具三尺余的半成寿材。

“老朽孙儿,廿二年前夭折。棺盖纹饰雕至一半,老朽目力衰残,再未能续。”

他垂眸。

“公子那夜点一盏油灯,自黄昏凿至天明。”

他顿住。

“天明时,纹饰已成。”

他看向我。

“夫人,那夜公子落凿时,虎口旧创迸裂,血渗进木纹。”

他顿了顿。

“老朽这铺子,从不收他分文。”

我未答。

良久。

我起身。

将双凤佩收入袖中。

“老丈,”我说,“若有一日那位公子归来,劳您转告——”

我顿住。

他等。

窗外日影西斜。

“转告他,”我说,“酒坛尚未启封。”

我顿了顿。

“待他亲奉。”

我转身。

走出铺门。

春莺紧跟身后,不敢言。

暮色四合。

下塘街石板路被夕照染成暗金。

走出十余步。

背后传来老者声音。

很低。

像自语。

“夫人——”

我停住。

他立在门内阴影中,手扶那具未完的婴棺。

“廿二年前,”他道,“老朽孙儿夭折那夜,恰是陈国都城破城之日。”

他顿了顿。

“那夜满城火光,宫阙焚至天明。”

他看着我。

隔着暮色,隔着廿二载亡国血火。

“夫人,”他问,“那年公主几岁。”

我答。

“五岁。”

他沉默。

良久。

他低声道。

“那位公子肩上的齿痕——”

他顿住。

“老朽目盲,认不得纹饰,认不得来人。”

他顿了顿。

“但齿痕深浅,是稚童换牙前留下的。”

暮色沉尽。

下塘街点起零星灯火。

我立在原地。

很久。

春莺轻唤。

“娘子……”

我未答。

袖中双凤佩抵住掌心。

银丝缠枝纹烙进旧伤。

是夜宿姑苏驿馆。

春莺侍候盥洗时,终于忍不住。

“娘子,那老丈说的话……”

她咬着唇。

“二爷肩上那伤……”

我搁下铜篦。

“备纸墨。”

她一怔。

旋即研墨。

墨尽。

笔悬。

笺纸空白一片。

窗外有更夫敲过三更。

我落笔。

“周砚。

凤佩已取回,成对。

沈师处寄存之物亦取回。

匣中只有一张笺纸。

其余尽焚,确是你会做的事。

海棠树下酒坛未启。

不是不愿尝。

是等你回来亲奉。”

墨迹晕开。

笔尖悬停。

良久。

续写。

“那年你几岁。”

顿住。

墨滴落笺。

晕成一团浓黑。

我搁笔。

折起未写完的信。

压入匣底。

三更。

驿馆后院有犬吠。

四更。

犬歇。

天明。

春莺叩门。

“娘子,京中来信。”

我接信。

是林嬷嬷笔迹。

寥寥数行。

“老夫人急召。边关战报——云崖关已解围。”

我展信。

目光落至最后三字。

“二爷归。”

当日起程返京。

车马疾驰,驿道尘土蔽日。

春莺在车内小几上摊开干粮,我未动。

双凤佩抵在掌心。

银丝烙痕愈深。

六月廿九,入京城门。

街市喧阗如常。

无人知云崖关三月围城,无人知三千骑断粮三日,无人知一人一骑突围求援、驰驱八百里血路。

春莺挑帘张望。

“娘子,东角门到了。”

我下车。

府门半开。

门房见是我,面露踌躇。

“夫人,二爷他……”

我停步。

他垂头。

“二爷辰时回府,未入正院,直接去了——”

他顿住。

我越过他。

径直往后院。

海棠树仍在。

新叶覆满枯枝,绿荫匝地。

树下有人。

他背对而立,玄青袍浸透风尘,肩胛绷带又添新缠。发带松落一半,散碎发丝混着泥尘。

他手中捧一只酒坛。

坛口泥封完好。

他未动。

只是立在那里。

立了很久。

我停在三步外。

他听见脚步。

未回头。

“嫂嫂。”

他嗓音烧得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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