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本文摘自《西安文史资料》第十六辑(1990年8月),作者姜长英,原标题《六十年前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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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作者简介:姜长英(1904- )男,上海川沙人。西北工业大学教授。1926年毕业于南开大学矿科,同年赴美留学。1929年毕业于美国底特律大学航空科。回国后曾任交通大学副教授、新四军苏皖解放区江淮大学教授、交通大学教授、华东航空学院、西安航空学院教授。长期从事飞机制造工程和中国航空史的教学与研究,是我国航空史研究的创始人。著有《飞机修护》、《飞机制造工厂设计》、《中国古代航空史话》、《中国航空史料》等。

我是1926年夏去美国,1929年底回国的,在美国三年半。

我原籍南方,从小随父母住到北方,在保定、天津上小学、中学、大学,到1926年夏我从南开大学矿科毕业了。

从中学毕业升到大学,选了文、理、商、矿中的矿科。其实我并没有多少雄心壮志和远大理想,只是在四个可能之中,选了矿科而已。大学毕业后,我去了美国,这完全是机缘凑巧,事先毫无出国留学的打算。

要说明去美留学的机会,还是要从美国谈起。

去美国途中

美国有个亨利·福特,是世界闻名的汽车大王。他的福特汽车公司总厂,设在密歇根(Michigan)(俗译密执安,不确)州的底特律(Detroit)(俗译底特律,也不对)市,还有不少分厂,设在美国各地和欧洲。福特公司为了在中国推销福特汽车,想培养一批懂汽车的中国人。他们找到曾在南京金陵大学任教的美国人贝利博士,托他在中国找找合适的青年,去福特工厂学习汽车,将来好推销汽车。贝利先在江浙一带找到了几个,又想在华北找一些。他在南方较熟悉,但对北方的情况则比较陌生,于是转托了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张伯苓想,学习汽车是一种工程,南开大学里只有矿科是工程科,就从矿科的毕业班和毕业生中挑选愿意去的人,结果是九名中选,我碰巧是其中之一。这个意想不到的事,在1926年春就定下来了。

去美国学汽车,要求自出旅费,到工厂以后,才能在工厂工作,拿工资,维持自己的生活。

1926年8月,我筹足了2000元,办好了出国的手续,和几个同学从天津登上招商局的“新铭轮”去上海,住在四川路青年会,等候轮船并买东西。

去美国乘的轮船是“麦金利总统”号,头等舱票价是246美元,那时候的中美货币比价是中国2元等于美国1元。我的资金是2000元,只等于1000美元,足够去美国往返的旅费。头等舱是比较贵的,低等舱位会便宜很多,但美国人是势利眼,如不乘头等舱,船到美国上岸时,会遇到海关和移民局的刁难和麻烦。所以我也只好买了一张头等船票。

“麦金利”的航行路线是上海——日本神户——美国西雅图。船上头等舱是两个人一间。每天一日三餐都要去餐厅吃西餐。菜单是英文的,除了面包,其它菜名都不认得。吃了半个多月西餐,只学会并且记住了一个名字,Rice congee,就是大米粥。

船到神户时停了大半天,我上岸去见见日本世面,还曾乘电车、缆车游玩了摩耶山。觉得日本的山水风景是很不错的。

麦金利的这次航行,头等舱差不多被中国人包了。大批的是清华学校官费留学生。少数的是自费留学生。清华学生的领队是王文昱,自费赴美的学生中有一位南开老校友段茂润,他是陪送某大官的子弟去留学的。9月6日下午2时,船行在太平洋上,中国学生都集合在甲板上,照过一张集体纪念像。

在船上约20天,只能看见海水和天空,很是无聊,有人用打麻将来消遣,有一位日本游客,名滨田特别喜欢打麻将,使我到今天还记得。

船到西雅图上岸了,没遇到什么麻烦。西雅图是美国西北角上华盛顿州的一个大城市,北面就是加拿大的温哥华市,华盛顿大学招待中国留学生去参观校园,开招待会,表演鸟叫等口技给我们听。

要乘火车深入内地了,目的地是芝加哥。火车路线有两条,一南一北,两个铁路公司竞争很激烈。记不得火车票价是多少,只记得乘的是南线,要经过黄石公园。到黄石公园,火车停下来,铁路公司招待我们去游览,可惜温泉没有喷发,没看见奇景,只是觉得空旷、荒凉而已。又到一个小站,铁路公司招待我们下车,看看美洲印第安人和美国西部牛仔耍绳子表演。

车到芝加哥,我们先到青年会落脚,然后去参观大湖和市容,以后就分路各奔前程了。我和几个同学上火车从伊利诺埃(俗译伊利诺斯,不确)州芝加哥市到密歇根州地踹(注:即底特律)市。到了目的地,先到海兰帕的福特公司报到,然后又分头在福特工厂附近去找住的地方。

美国的住宅多是单座的小洋房,每家前后有草地,最后有车库,和左右邻有通车的小道,车库后面和后街一家的车库之间,是一条小街。面临大街的那面玻璃窗上,如挂有“空房出租”的招牌,就是可供租用的。美国人有严重的种族歧视思想,看不起黄种人,碰到中国学生找住处,虽然窗上挂有空房出租的牌子,房东也会说没空房或已租出去了。美国人或西欧侨民的房屋比较干净,但房租也较贵,大约是每星期7、8美元。东欧侨民的房屋,房租则比较便宜,大约每星期4、5美元。我先住的一家是贵的,两个星期后,为了要省点钱,便搬到了便宜的地方住了。

在福特汽车厂作工

到底特律的第一天,我们同学都先后找到了住处,第二天就去福特工厂上班。上班前都要买好工作服。工厂招收我们这批学生是有计划的,把我们分配到不同的车间,过三、五天或一星期就换一个车间,在同一车间也要换几个工作岗位。培养目的就是学习汽车部件的构造、制造和修理过程。

我进的第一个车间是电池车间,造的是铅板硫酸的蓄电池。我只记得进车间要带橡皮手套,还有长大的橡皮围裙,五、六天后换车间时,一身新买的工作服,都被硫酸腐蚀烂完了。以后换的车间很多,也记不清次序,记得的有:水箱、车身、后轴、……等车间。去过的车间不少,但没有去过的车间更多。

工厂的生产工作是三班制,我们学生只做白天班,每班实足八小时,外加午餐时间半小时。

底特律是当时美国的第四大城,人口200万,是一个汽车工业集中的汽车城。除了福特工厂之外,还有不少汽车工厂,如凯迪拉克、别克、庞蒂亚克、雪佛兰等汽车工厂。它们联合成为通用汽车公司,与福特公司相对抗。此外还有道奇公司和克莱斯勒公司都是各自独立的,各公司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

福特工厂的工人每天进厂,有好多个进口可走,每人佩戴一枚证章或厂徽,是铜的,上有“福特公司”字样,英文字母和三、四位数字的号码。凭证章可以进门,也可领取工资,一切都是认证不认人的。

工人凭佩戴证章进入工厂之后,先走到有他的卡片牌的地方,拿有自己号码的卡片,从左边或右边取出来,放在当中标准电钟里,打印上时间,再放到另一面。如在开工前进厂,打出的字是黑的,如在开工后进厂,打出的字是红的。放工时,也要打印出厂时间,再把卡片放回原处。工厂财务部门就按卡片考勤,计算工资。工资是每两星期发一次。如工人弄坏了什么东西或丢失了所借用的工具,就要在工资里扣除赔款。在所有汽车工厂里,福特工厂的工资是比较高的,劳动强度也是最大的。工人干活时,很少有空闲时间,所以放工时总是精疲力尽,拖着个困乏的身子蹒跚地归去。

福特工人的起码工资是每天8小时6元,也就是每小时7角5分。如涨工资,每小时涨5分,每天就是4角。所以每天的工资等级有6元、6元4、6元8、7元2、7元6、8元等,实际上每天8元是极少见的,最常见的是6元4或6元8角。有一天算一天,不做工就没有工资,所以工人最怕失业。

我们这批中国来的学生和别人不同,最初两星期大概算是"试工",每天工资5元,两星期后才每天6元。以后再也没有增加。一般每星期工作5天,每月工作25至26天,可得工资150至156元,除去吃、住开支,每月可剩100多元。那时候,我想多存些钱,因此不住较贵的房子,搬到了人家供给煤气炉灶、堆放厨房家具的小房子,能自己起火烧饭。

美国的货币制度很简单,基本单位是美元。1元有银币有纸币,再大有2元、5元、10元……的纸币,还有5元的金币,小于1元的都是硬币,5角、2角、5分的都是银币,5分的是镍币,1分的是铜币。

在工厂里,上下班都以电铃为号,吃午饭前后有电铃。午饭前,有人推着卖饭车到各车间,车上有2角一盒的盒饭,有热咖啡、热汤、冷牛奶,有零卖的三明治和洋点心(盒饭里也就是这些),还有5分一个的大红苹果。当然也有人在家里准备盒饭,带到车间里吃。吃饭的电铃一响,大家赶忙把机床或传送带停下,赶快去排队,掏钱买各自爱吃的东西。我经常吃自制的面包夹炒鸡蛋的三明治,再买一瓶冷牛奶。底特律的天气和中国华北差不多,冬天的雪更大些。也很冷,各人家的地下室里都烧锅炉,有暖气。在车间里吃冷牛奶时,牛奶里常带有冰凌呢。

在工厂里吃饭,工厂只给半小时时间。工人要洗手,要排队,所以是很紧张的。但放工很早,下午3点多就回家,离晚饭时间还远,可以读书看报或休息。如工厂每周工作5天,星期六、星期日休息两天(当然没有工资),休息时间就更充分了。要想出去游览逛逛,如自己没有汽车,那是很不方便的。我和同学5个人,每人出25元,合买了一辆雪佛兰敞篷汽车,还有一个同学一人花了15元买了一辆福特车。这当然都是旧车。在街上,买(卖)第二手汽车(旧汽车)的商店是很多的。旧汽车的价钱一般只是新车的几分之一或十几分之一。

底特律是个汽车城,特别是海兰帕,大多数居民都和汽车工业有点关系。开汽车当然要有政府颁发的开车执照。要取得开车执照,必须通过一定的考试。听说考试的方法是这样的:一个警察坐在你的车上,他叫你开车,快开,慢开,左转,右转,停车等等,测试你的开车技术。有时候他的指令故意使你犯错误,如你真的违犯了某条规则,那就是不合格了。停车也有规定,哪里可停,那里不能停,停车离开道路有多远,都是不能随便的。当路旁停的车辆很多,只有很小的一个空档,要把车停进去,那就很需要一点技术了。

海兰帕是汽车城里的特别区,大概是因为无人不会开车,所以领开车执照不一定经过考试。我住在海兰帕,就是未经考试就领到开车执照的,而且我没有亲自去领,是别人代领的。所以我是先拿到开车执照,然后才练习开车的。

我们合伙买的雪佛兰,经过不长时间的练习,5个人全会开车了。除了著名的五大湖之外,密歇根州里有很多小湖,每个湖就是一个公园。我们开着车游玩过好几个不知名的小湖,觉得彼此差别不大。

我们开车跑得最远的地方是Battle Creek,在底特律西面,约有100-200英里。那回不知是谁的汽车跑到那里坏了,我们开车到那里,就把那辆坏车拉回来。到目的地时天色已晚,开一个车拉一个车,前后两个司机都很费劲,天黑时,后面车的尾灯不亮还不行,一直到半夜,我们才回到家。

1927年春,我们几个同学先后调到福特工厂的一个主要基地,那里是底特律西面的迪尔伯恩区的River Rouge。这里是汽车大王福特的出生地和发祥地。有汽车发动机车间、化铁高炉和铸造车间、码头等。我在这里的活塞销车间、凸轮轴车间和曲轴车间都工作过。在曲轴车间工作,最能锻炼人的腕力和臂力,常把10至20斤重的曲轴从一个传送带上取下来,加工后,再挂到另一个传送带上去。几个星期后,又被调回海兰帕。我没去发动机装配车间工作,但去参观过一次。这里的流水线传送带跑得飞快,工人干活稍慢一些,就会赶不上而导致全线停顿下来。听说,工厂为了争取生产速度,这车间的午饭休息时间,不是30分钟,而是只有20分钟。在底特律搬家很方便,从一个区搬到另一个区,每件行李搬运费1元,我把小件东西随身带着乘汽车、电车,把一个沉重的大箱子交搬家公司,很快就送到了。

前面说过,美国的汽车公司很多,竞争很激烈。那时竞争最激烈的是福特公司的福特T型车和通用汽车公司的雪佛兰。福特和雪佛兰同是低级车,每辆价约400至500元。它们的竞争,和每辆2000到3000元的中级车,如别克,和每辆4000到5000元或更贵的高级车,如凯迪拉克或林肯(也是属于福特公司的),没有关系。价钱相近的车才有竞争。福特和雪佛兰都争取大批生产,廉价多销。福特的T型汽车几年来变化甚少,经过竞争,福特公司渐渐落后,支持不住了。于是不得不使T型车减产,而另外计划一种新的A型汽车。工厂的减产,从1927年初已经开始。每周开工5天的车间,有的要减为4天或3天。这样以来,工人的休业日增多,工资收入大大减少。靠工资收入生活的人,就大受影响,恐慌起来了。在A型汽车设计好了准备生产时,T型车的生产就要完全停下来,生产线要重新设计,机床要重新安排,许多车间都要停工好一段时间,工人没有收入,生活困难,资本家是不管的。

正在这个时候,美国发生了一件轰动全美以至于全世界的大事。1927年5月20日,美国邮航飞行员林白单独驾驶“圣路易斯精神”号单翼飞机,从纽约飞到巴黎。这次横跨大西洋不着陆的飞行的成功,震动了全美国。全国报纸无不大加宣扬。底特律当地的日报有《底特律自由报》、《底特律新闻报》、《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等,连篇累牍都是林白的故事和新闻,每个读报的人,都受到很大的影响。美国社会上的航空热,也因受此刺激而蓬勃兴旺起来了。

我从River Rouge厂回海兰帕之后,被派到拖拉机修理车间工作。福特汽车公司除了福特汽车和林肯高级汽车之外,也造福特逊牌拖拉机(各有专厂制造)。把我派到停工较少的修理车间,也许是照顾我的意思吧。

6、7月夏天到了,每周只工作2、3天,完全停工的车间更多了。工厂领导又派我们几个中国学生去油漆那些放在露天的设备。我们穿着上下身相连的工作服,头顶烈日,手提油漆桶,在炎炎阳光照射下工作。搞这种工作倒没有人来监督,有时真想睡上一觉,或唱几支祖国的歌曲,以解疲劳,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地踹(即底特律)大学半工半读

在福特公司工作的日子里,我就想到去学校上学。按理,我已是南开大学矿科学士,要升学就可以上密歇根大学的矿学院读硕士。密歇根大学在底特律西面不远的安阿伯。但是矿学院不在这里,而在北面很远的地方。如去了,要交学费不说,没有工作就没工资,在经济上行不通。后来知道,在底特律有一个底特律大学,设有文、法、工等学院。工学院分机械、电机、土木、建筑、航空等工程系。最大的特点都是5年毕业的半工半读制。这个半工半读制吸引了我,特别是航空工程系更是使我心向往之。因为别的工程我总多少了解一些,独有这航空,我是一窍不通,越是这样,越是想学个新鲜。至于学了几年,不过还是一个学士,对我倒是无所谓了。既是半工半读,我可以不脱离福特工厂,一边上学一边拿工资,这样才能生活,也才能持久,于是我就决定报名上学了。

底特律大学是天主教办的私立大学。学费是每学期125元,我交了学费,但记不清这个数字是否确切,按学校规定5年毕业,但因我已大学毕业,基础课程都学过,而南开大学在外国也很有名气,他们都承认,所以我不用上5年,再补上三年级一学期的简易空气动力学就行了。航空系主任奥特曼教授给我一本书,叫我自学前60页,就算补足三年级的缺课。

美国的大学支持学生做工,挣工资自给的。这有多种形式:有的是学生假期去做工,有的准许学生在一个学期去做工。底特律大学的在校学生分为A、B两组,一组在学校上课,另一组在工厂做工,每几个星期(我记不清是两星期或四星期了),在校在厂的学生对换一次。寒暑假期照常,假期中学生仍可做工,学校与底特律当地的工厂有联系,否则工厂一定不允许工人上工时断时续的。

美国的北面邻国是加拿大。两国的边界从地图上看,在西部是东西方向的直线,但在东部就比较复杂,有些地方还是犬牙交错的。如是在底特律就是这样。底特律市的南面有连通五大湖的河,名底特律河。河的南岸就属加拿大。底特律大学的奥特曼教授是加拿大人,他每天过河来底特律上课。航空系除了奥特曼,还有两位教师,一位教空气动力学,一位教气象学,其它课程都由奥特曼包了。

我进了底特律大学,同时没有脱离福特工厂,但已不是福特公司培养的学生,而是底特律大学的工读学生了。我被调到小模具车间,一段时间后又调到工具车间,专在牛头刨床上工作。那时,工厂的很多车间都因产品改型(T型汽车改为A型汽车)而完全停工了。但是另有一些车间则为新产品服务,不但不减工,不停工,每周要作满5天,或许还要加工呢。

我在航空系四年级上课了,全班学生十几个人,除了我是中国人,还有一个捷克人,其余都是美国人。美国人身材都比较高,当然也有矮小的。外国人长的比中国人老相,有的学生还留着小胡子。他们对于捷克人、中国人并不歧视,只是彼此交往少些。我在国内大学上课,都用英文课本,所以在美国大学听课不觉困难。一些英文航空名词和术语,常读常听也就熟悉了。

底特律市位于底特律河北岸,市中心离河很近,全市是向北、向东、向西发展的。迪尔伯恩在西面,海兰帕在北面。底特律大学的法学院在市中心,文学院和工学院在海兰帕的西北。我在海兰帕的住处,离福特厂很近,上下工只要走十多分钟就到,但住处离学校不近,上下班非要乘公共汽车不可。

1928年春天或秋天的一天,奥特曼教授带领我班航空系同学出去参观,到一处很不近的地方,好象是底特律河的一个岛上,可能是属于海军的一个科研工厂。在那里正在试制一种全金属气艇,这气艇有金属气艇,是用铝合金薄片由三排铆钉铆接起来的。铆缝不透气,特别是那种象缝纫机一样的铆接机,输入三条铝丝,能同时冲孔、铆接,完成三排铆钉。铆接机旁放着小块铆成的样品,供参观者学习、研究。我本来可以拿一块留作纪念,可惜我没有拿,到今天我还在后悔呢。

1928年夏天暑假里,我班几个同学,或许还有低年级的同学参加,制造了一架滑翔机,到郊外丘陵地带试飞。暑期中,我在福特厂做工,同学们也没有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活动。

福特工厂T型汽车的生产停了一年后,A型汽车的生产已准备就绪,开始成批生产,过了不久又转为大量生产,第1,000,000辆新车开出了生产线。

1928年冬,我已是航空系五年级学生了。奥特曼教授要带我们全班同学去密歇根州南面相邻的俄亥俄(Ohio,俗译阿海阿,不对)州,去参观代顿的美国陆军航空工程基地和前进飞机公司(这家公司几年后改名华克飞机公司)。代顿离底特律有几百英里,这次参观必须在那里过夜。我到美国已经过了两个冬天,穿了在美国买的羊皮短大衣。现在要和全班师生出远门参观,我从老同学那里借用了一件厚呢子长大衣。在出发前,我们先在学校里拍了一张师生合影。照片中,前排当中最矮小的那位就是奥教授,教授背后的那位是下一班的同学。

我们到代顿时,天气已晚,就住进了旅馆。第二天先参观航空工程基地。那天大概是星期日,所以看不见几个人,各地都是冷冷清清的。看了几处地方,其中印象最深的是轰炸飞机的投弹装置。炸弹都横排在飞机身中的炸弹舱里,要投哪个弹就有机构把那个弹移动到投弹口的上方,然后才把弹投下。我们去前进飞机公司的工厂时,也没看见什么人,只见有一架小飞机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还有一架停在厂门外的地坪上。只记得这是两架当时流行的双翼飞机。

自从1927年9月起,我在福特工厂做工,不管每周做几天,都是做早班,每天清早上工,在厂里吃中饭,下午三点多下工,实足工作8小时。那是在产品的生产线或流水线上工作,那工作并不需要多少技术,任何人都会做,遇到问题,如一时不会解决,练些时候也就熟练了。有些体力活,没强健的体力是干不了的,即使有些看似轻活,但干长了也使人身体支持不了的。比如,水箱车间有道工序:传送带上带着一个个铁皮零件在你面前经过,你左手托一小盘,盘中有酸液泡着的很多小铆钉,你右手拿着一把小镊子,把铆钉夹起来,放进在面前经过的零件上的铆钉孔内。每个零件上有铆钉孔3个,你要小心翼翼,手脚敏捷地连放3个铆钉。下一个工序就有人把铆钉用锡焊住。这个夹放铆钉的工作似乎并不费多大力气,然而要应付源源而来的零件,则要聚精会神,手眼并用动作快速,却不能漏掉一个,以免影响下道工序无法完成。就这样,不要多久,你的右手的两个手指就酸痛得不能动弹了。所以要连续工作半天是很难支持的。

我上了底特律大学,在小模具车间干了一段,好象是干晚班,下午别人下班前我就去上班,在厂里吃晚饭,到半夜里下班。工作时间实足8小时。在小模具车间工作需要钳工技术,因我干的时间短,所以没有学到多少。后来调到工具车间,在这里干的时间最长。这个车间里全都是机床,主要是牛头刨床,还有插床,横卧铣床和仿形铣床。我干了两天卧铣,又改刨床。在刨床上我出过一次差错,把一个工件刨小了。本来工作的尺寸要留千分之十英寸作磨削余量,但是糊里糊涂的给刨小了,成了废品。工长来了埋怨了一阵子,也就算了。工人在车间里用量具和工具,可以从车间的工具间借用。每个工人都领有一个工具箱,还领了若干个借用工具的铜牌。1英寸、2英寸的千分尺,因为常用,由工人自备,2英寸以上的大量具,可以借用。借用的东西如有丢失和损坏,都要赔偿。有一次发工资,扣了我2元多钱,说我是丢了一把组合角尺,我也记不清是何时借用过的,只好认了。

福特工厂的生产车间,工作都很紧张,工作时间内,从没人互相闲谈或看报。所有车间都是禁止吸烟的,烟瘾大的人不得不买口嚼烟叶,象嚼口香糖的样嚼来嚼去,以过烟瘾,弄得满口黄白涎沫,极不雅观。工人操作免不了两手油污,下工后一般不用肥皂洗手,因为洗不掉,而是用自己买的掺了砂子或锯末的肥皂来擦去手上的油污,用工厂准备有印着福特字样的抹布,工人可以使用。工厂里专门清洗车间从各车间收来的油污抹布,洗净后再分发下去。这个车间就设在工具车间的旁边。在吃过饭上班前的空隙中,我曾去楼上楼下到别的车间看看。我曾看见制造滚珠轴承的钢珠车间,看见了从钢条制成钢珠毛坯以及经过多次磨削达到最后标准尺寸的过程。工厂不为工人准备饭用热水或开水。不论冬夏,大家只好喝自来水。大街上也设有供人饮用的水龙头。工人工作时所用的手套、围裙、工作服等,一概由工人自备。

在工具车间里,机床旁边,特别刨床旁边,满地都是切下来的铁屑。有清扫工负责打扫。有时刨工自己也要把铁屑扫开。因为刚切下来的铁屑,有极高的温度,而且边缘锋利,留在地上,会把工人的鞋底很快烧烂割烂的。

工人在车间里专注自己的工作,从未有见过互相口角或打架,工人的脾气多数是豪爽、认真,特别是年轻工人。有一次我在吃过饭后,见有两个工人在打赌,一个说,我能把这空饭盒扔进那空垃圾桶,另一个说,你吹牛,我们赌一个镍币(5分硬币)。结果,那赌输了的工人真的掏出了5分钱,那个赢的也就收下了。

我初进福特厂时,每天工资5元,两星期后改为每天工资6元,每小时是7角5分。因为我是工厂培养的学生,以后工资就再不会增长了。后来,我成了底特律大学的半工半读学生,身份改变了,不长工资的规定也随着改变了,记不得从何时起,工厂主动把我的工资提高到每小时8角,每天的工资就是6元4角了。

在工厂里作晚班是下午3点多上班,这时学校已经下课。工厂里半夜下班,也不至于影响第二天学校里的上课。所以,我可以上课和上工同时并举,不必等4个星期上学后,再4个星期专门做工。这样作可以增加一倍的收入。有的人就是这么干的。但是这上学和作工同时并举,一定程度的影响了学习,所以我没这么干。为了尝尝半夜班的滋味,我主动要求作一个星期的半夜班。白班是8个小时,午饭30分钟,晚班也是如此。半夜班的时间,连吃饭的时间在内,只有7个小时,工厂为了照顾半夜的辛苦,工资多少,仍和白班、晚班一样。我作了一个星期的半夜班,虽然工资上多得了一点,但昼夜颠倒,作息很不习惯,我尝到了味道,没有再请求上半夜班。

参加伊斯特曼飞机公司研制飞船

这时已快到1928年年底了,我被调到车床车间,刚过两个星期,就到了1929年底,想不到情况已起了新的变化。

自1927年5月林白单身飞过大西洋之后,美国兴起航空热,我个人也受到影响。美国社会上有不少人募集一些资金,找几个人和一间大车库,组织一个小公司,自己研制飞机。那个年代的飞机也实在简单,只要有发动机、螺旋桨,带着部件齐全的飞机,就能飞起来。如飞机性能不错,就能卖出去,公司就可赚钱,就能再生产和发展。同时,美国政府的商业部,也制定了民用飞机适航性规范,用来控制、引导发展起来的飞机公司。但是只有符合规范要求的飞机,才能成为商品,允许买卖,这种适航性规范,随时在增补、修订,公开免费供民众索取。

航空系的奥特曼教授是航空界前辈,在底特律有很多熟人,特别是那些开公司研制小飞机的人和开办飞行学校的人很多,很有可能他就是某些单位的顾问或工程师呢。

1929年初,我已是五年级学生,再有半年就毕业了。奥特曼教授介绍我去伊斯特曼飞机公司工作。我就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大仓库的二楼,找伊斯特曼先生当面洽谈。他问我有什么实际经验,我说曾在福特工厂做过两年多工,工资每天6元4角,他满意了,要我留下。每天8小时,工资6元3角。我想自己学了航空,就应理论结合实际试试,每天收入虽然少了1角钱,可以不必计较,就同意了。只是在福特厂刚去车床车间,还没有学会什么东西就离开,未免有些可惜。辞去福特工厂的工作,毫无困难,我就去伊斯特曼公司上班了。

伊斯特曼租用了一个大仓库二楼的大间。前面从楼梯上去,后面有一个斜坡通到地面,所研制的飞机是一个双翼飞船,船身是在硬木框外面加上铝片制成。铝片是用螺栓夹着腻子的泥子条,制成不透水的缝。我刚去时,好像船身已在制造了,飞翼是我去了以后才开始制造的。那时候组织一个公司研制飞机,第一步是先花钱请有经验的工程师,设计一个飞机的三面图,然后请人按照三面图,设计、制造部件、零件,最后才能装配成飞机。在研制过程中,必须请政府商业部的检察人员前来检验机翼的强度能否达到规范的要求。

伊斯特曼飞机公司的办公室只占二楼的一小间,设计室由一位惠图先生负责,他的底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夫人管财务。我就在惠图下面工作,另外还有个底特律大学航空系低班的同学和我共事。车间里并没几个人干活,也没有什么机床设备,只是空洞洞的。飞机的双翼是上翼大而下翼小,上翼有一个升力支柱连到船身,机翼的结构是盒形木梁和木质翼肋,外加蒙布油漆就成了。这是最普通的构造。我在设计绘图时,闹过一个笑话。机翼的前梁下连支柱的接头是用铬钼钢片制成的,它一方面是连接盒形木梁,一方面用螺栓连接支柱,它是有两个方向倾斜角度的。设计时,要画出钢片的展开图形和尺寸,以便下料。不料,工人找我来了,说这图不对。我仔细看,果然不对,又画了一张图才画对了,然而已下的料只好报废了。

机翼造成了,须要经过加沙袋载荷的强度试验。我曾看见伊斯特曼先生和政府的检验员在面红耳赤地争论,争论负载的多少和挠度的大小。这事关系着公司的成败,伊斯特曼的着急是可以理解的。最后的结果,大概还是通过了。

我参加研制飞机的时候,同时还在航空系学习。这已是五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了。在毕业前要求写一篇论文。一个美国同学和我合作,合写一篇。一个星期日,我们需要作试验,就在伊斯特曼的那间大仓库的后面通到地面的大斜坡作试验场所。利用一些铝板、木料和一架大磅秤,并买了一个空气枕头和补胎胶水备用。那个美国同学要我上街给他买瓶啤酒,我就去了,我从来是烟酒不动的。那时期的美国正在全国禁酒,虽然私自酿酒的、走私运酒的很多,商店还是不卖酒的。那同学不是让我去犯法吗?可见他是在耍弄我了。

那时候在美国造飞机是没有多大困难的。主要还是因为那时飞机很简单,发动机和螺旋桨(金属的)可以买,飞船上装用的是挑战者型,喷气冷星型发动机,大约有160马力,仪器设备可以买。航空规格的螺栓,铆钉等标准件也可以买。钢铁、铝合金等的板料,管料和型材以及木料都可以买。这些材料买到后就可以按照设计加工制作了。一个工厂不一定需要多大的仓库来储存原料和设备,也不需要多少采购人员,只要按规格提要求打电话通知售货的厂商,厂家就派人把货送来了。

我在伊斯特曼公司前后干了约3个月,飞船已造成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虽然没有被解雇,也就不再去上班。从报纸上知道飞船已经试飞,大概是先折下机翼,从斜坡道推下船身,运到距离不远底特律河边,然后装配机翼,最后才能推机下水去。这时,我在学校里上课,没有去看试飞。英国出版的一本《简氏世界航空器年鉴》(Jane's All the World's Aircraft)的1930年版,真的还载有伊斯特曼飞船呢。

开车的故事

在这个时候,我又搬家了。我一个人在海兰帕已经住了很长时间。好几位同来的南开同学和其它中国学生,都集中住在阿博恩区,在那里的福特厂工作。我也搬去同住,图个热闹。这里离开学校太远了,如乘汽车、电车、须转几次车,很不方便,对我上学很不利。幸有同住的一位上海交大毕业生钱崇莅,花250元买了一辆雪佛兰双门轿车。他情愿把车借给我用,路远的问题解决了,从此我就每天自己开车去上课。有一次星期日同住的几个人觉得这辆雪佛兰的发动机也该拆洗一次了。大家齐动手,不要半天功夫就把发动机拆洗完又重新装上,可惜忘了一道最后的重要工序,这就是在发动机最后试车之后,还必须把汽缸头的几个螺母再紧一次。忘了这一工序,行车中就会出现大毛病。果然在拆装发动机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开车去上学,开始车子还正常,走了一段之后,发动机声音不正常,排气时出现尖叫声,后来就变成了噼噼啪啪的响声,勉强跑到学校,我一看才发现了问题的所在。螺丝头没有再紧一次,气缸里的压力,把汽缸头垫两片铜皮之间的石棉都喷出来了。当时我急于上课,把汽车门一关就上课去了。谁知又犯了一个错误,忘了锁上汽车门。汽车停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僻静的马路旁,再也不能开动了,下课后我只得乘电车、汽车回家,而把那辆雪佛兰留在路边过夜。又过了几天,才找人把雪佛兰拉回家去。发现原在汽车里座垫下的几件修车工具,都被人偷走了,只剩下一块修理汽车凹痕的钢块。

我在底特律大学就要毕业了,照相馆来人给毕业生拍毕业照。我也穿戴一回他们准备的黑色长袍和方帽子。我已在1926年戴过一回方帽子,这是第二回,得了一个航空工程学士学位。在底特律市中心区一个礼堂内进行了典礼,就算毕业了。

毕业以后怎么办呢?有人建议:得到学士学位,还可再得一个硕士。麻省理工(M.I.T)是最有名的,可以去试试。这个建议是不错的。只是那里的学费特贵,每学期要600元,那里又没有半工半读制,我如去了,没有经济来源,手里存的钱维持不了多久,就算得到硕士学位也没有回国的路费了。于是我也不想再去深造了。

在海斯飞机公司研制飞机

就在这个时候,奥特曼教授又给我介绍了第二个结合专业的工作。介绍让我到欧弗开西尔先生创办的欧弗开西尔飞行学校。他们设计过一架装90马力水冷发动机的双翼教练飞机,没有得到商业部飞机适航合格证,要我替他们重新设计绘图,作应力分析。我开始这个工作,讲好每小时8角工资。我每天工作很自由,自己记录工作时间,一天少则3、4小时,多则8、9小时,大约一个星期就完了。我曾开车去找这个飞行学校,原来这是一个空车库,不见有飞机,也未见欧弗开西尔本人。我想他如果有飞机,一定是放在底特律机场的机库里去了。

我把第二个工作作完,奥特曼教授给我又介绍了第三个工作,让我到海斯飞机公司去。这家公司正研制一架装三个发动机的单翼小运输机。发动机是5缸气冷星型肯纳发动机,100马力,机身是钢管骨架,外面蒙布的。机翼是双梁木结构,也是蒙布的,这是当时最流行的构造。公司的地址在底特律市中心的东北方向,我开汽车去,不算太远。我到那里一看,只是一间大车库,靠大门、靠窗处隔开一间能放4、5张绘图桌约20到30平方米的办公室。老板海斯先生跟我讲好工资,每小时1元。

大约是6月底7月初,我开始工作时,车间里是空的,只见有一个小冲床,这是小冲床,用来在板材上冲孔下料的。办公室里技术人员有2人,除了我还有一个头头,他是密歇根大学航空系的毕业生。到最后,这里的技术人员也只有5人,其余的人是底特律大学低班的同学。工作也是从请有经验的工程师制订的飞机三面图开始的。设计和应力分析是按机翼、机身、机翼支柱和发动机架、起落架、尾翼等部件逐一进行。都是按照商业部颁发的飞机适航性规范的要求进行的。干了不多天,海斯先生主动给我加工资,加到每小时1元1角。

有一天早晨,我开车去上班,马路上车辆很多,因红绿灯的关系,开开停停。忽然前面一辆大卡车刹车停住了,可我的车刹车不太灵,向前冲到前面卡车的尾巴上。卡车毫无损伤,我的车水箱撞烂,漏水了。车开不动,只好停在路边,去找汽车修理铺,带着修理工,叫他把车拉回去修理,这地方离海斯公司已不太远,我只好走去上班。中午吃饭时,我去汽车修理铺,把修好的车领回,换了一个水箱,花了8元钱。不过这工人的活没有作好,把水箱前的风扇没有装好,风扇不是向后吹风,而是向前吹风。如在冬天跑短距离,问题还不大。现在是夏天,我下午下班后,开车回家时,水箱的水就热开了锅。我只好扭转风扇叶片的转动方向,帮助水箱散热。

我的名字在国外用英文签字,“长英”两字常缩写为两个字母C.Y.,外国人大概是不会发中国音,看见两个字母就念成Cy(赛)了。正巧,美国真是有人叫Cy这个名字的,如某航空杂志的专栏记者就叫Cy Caldwell。我喜欢打网球,早就买了网球拍,并且打过多次。在很多大小公园里,都有供游人用的网球场。我曾和一个同事,在吃过午饭就去附近的公园,顶着夏天的太阳,打一会网球放松一下筋骨。

大车库里,本来是空荡荡的,后来有了造机身的型架,机身也造出来了,机翼已有了,工人人数也渐渐多了。最热闹的是在机身、机翼上包上蒙布,涂刷豆波油的时候,可能达到10个人,发动机、螺旋桨也来了,装上了,一个三发上单翼飞机渐渐成形了。

飞机装成了,就要准备试飞,这时在9月下旬。自我去工作也不过3个月。试飞地点定在底特律北面不太远的庞蒂亚克机场。海斯飞机如带着机翼是推不出车库大门的。所以必须先拆去这单翼机的外翼,等推到机场后再装上。

某日下午,飞机要试飞了,我也来到机场,看飞机先顺着跑道滑跑一阵,起飞后在机场上空盘旋几圈,最后平稳降落。着落后发现了一点小问题,飞机的尾轮拉断了一根钢管。经复查,这是因为没有考虑尾轮在转动90度的位置时着陆的。(原是可以转动360度的)只要把钢管从厚0.035英寸提高一级,改为0.049英寸就好了。

公司的女秘书把我们作的应力分析,计算等都打印在蜡纸上,连我们画在描图纸上的铅笔图都印成蓝图,而且印成几份。在印成蓝图之前,技术领导和我两个人各自都签上名,表示我俩负责。一份蓝图上交商业部检查批准,另一份蓝图送给我,作为这三个月劳动的纪念。这些蓝图在我带回国到南京时,请人装订成一本小书。可惜以后为了找工作送人,再没有拿回来。要是留到今天,这真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呢。我参加研制飞机的任务就算完了。值得在此顺便提一下的是,1929年《简氏世界航空器年鉴》上,只有伊斯特曼飞船而没有海斯三发单翼机。

回国途中

1927年北洋军阀政府已被推翻,接替的是国民政府,听说国旗也改换过了。我们在国外想,社会上可能有了新气象,在国外学到的一些知识,回去可能还有点用。于是许多人便开始计划回国的问题。

我们同住的几位也都考虑了很久:第一怎样走法?第二步走什么路线?第三是跟谁结成伙伴,哪天动身等等?经过商议几个问题差不多都定下来了:这就是回国要自开汽车走,路线是先开车向东,以中西部走向东部,然后折回头向南向西,到旧金山上船回国。我的造飞机任务已经结束,什么时候出发都可以。和我结伴回国的有:钱崇莅,上海交大毕业生,他的雪佛兰汽车一直是借我上学上工的。他准备把车开到旧金山卖掉,作为路费。还有高许培,他是南开矿科的高班同学,他买了一辆美制摩托车,预备带回国去,早已交给运输公司,装箱运走了。我也由托运公司运走一个箱子,另外一个小皮箱随身带着。大家归心似箭,都急于看看中国的现状,说走就走,收拾了随身东西,随身带的钱,旅行支票或把美元换成中国钱汇走。这时候1元美金可换中国钱2.50元,我们遂于10月1日动身踏上归程。

我们3人都会开车,事先商定在路上轮流换班,每开200英里(或2小时,记不清了)换一班。我们带着照相机,从底特律、迪尔伯恩出发,沿途随处照相。我们出发后,先从密歇根州到俄亥俄州,经托利多、克里夫兰,然后向东,不管大城市小城市,天色晚了就找地方住下,第二天一早出发。

1929年10月3日,车到纽约州的巴法娄(水牛城),老远就听到如雷的轰鸣,这里有闻名世界的尼亚加拉(俗译尼阿加拉,不确)大瀑布,因天色不早,只好住下,晚间看到各色灯光照耀着瀑布的天空,十分壮观。次日一早就开车奔向瀑布,轰鸣的雷声,越走越近,两耳都麻木了,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好像处身于云雾间,最后全身也被水点打湿了。

尼亚加拉大瀑布,位于美国和加拿大两国交界处,是五大湖的水流经圣罗连士河,到达这里的悬崖峭壁间飞流而下,正好水中又有一个小岛,水分南北两路,形成南北两个瀑布,我也不知道它有多宽多深,只知道南边属美,北边属加拿大。游人可从升降机下到底下,欣赏奇景。我们一到就买票(美国有不少免费的地方,但更多的地方是要买票的,票价大约是2角5分至1元不等)下去,换上了雨衣、雨裤、和雨鞋、雨帽,到达下层后,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有多深,全身被云雾水珠包围,两耳充满了声音,就是万马奔腾也难以相比,只觉得地动山摇,不可久留,急忙摄影留念而去。

开车向前,就是通向加拿大的大桥,桥上车辆行人不断,但我们没有加拿大的护照,不敢过桥,只好转身向东。

车到波士顿又转向南走,到了剑桥,参观了那里的一个博物馆,见到了一套玻璃花,全是用玻璃制成的花卉,花叶梗蔓,红的、绿的,各种颜色,栩栩如生,听说世界上只有两套玻璃花,除过这里外,另一套在德国。

车向西南走,快要到纽约了,但不能在纽约开,因为到那里不仅住的成问题而且开车比走路还慢。所以我们到哈德逊河纽约对岸的纽泽西,先找地方住下,再过河去逛纽约。

在纽约坐了电车和地铁,游了唐人街、动物园,还参观了自由女神像、乌鲁沃斯高楼和哈德逊河下地道。

唐人街就是中国人聚居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中国式的建筑或中国人开的店铺。我们到达那天,正是10月10“双十节”,旧中国中华民国国庆日。路边的商店挂满了旧中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我们也高兴地买了一幅。这里的中国人以广东籍为最多。在美国呆的时间长了,看白种人多,再看中国人就觉得面色特别黄,真是黄种人,这在国内是不觉得的。

纽约的动物园名叫“布朗克斯动物园”。地面不小,我们也没游览。只记得有一处是铁栏杆内关着一条驴,说明牌上写着“Kiang”,说是中国西藏野驴。我姓姜,用汉语拼音是jiang但在以前我一直用“Kiang”,我和野驴同姓,真有意思,赶紧拍照留念。

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河口外的一个小岛上,是法国人捐赠给美国的,神像很高很大,是内有钢骨架,外包铜皮制成,神像头戴王冠,右手拿着火炬,高举在空中。游客可以买票进入神像里面乘升降机,到神像的头部。听说还可以爬楼梯到右手臂拿的火炬里。后来因为怕危险,不许上了,游人只能上到女神头上王冠,用特留的窗洞往下看看。

纽约是摩天大楼林立的地方。后来建筑的大楼高达100多层(300至400米)。当时最高大楼是乌鲁沃斯大楼,高64层,买票登楼,可以远眺纽约全市。但坐电梯要分段接力而上,站在最高层的窗口俯瞰四周街道、车辆尽收眼底,行人比蚂蚁还小,汽车就像挤在一起的一群蚜虫。

纽约沿海,地下是岩石,地基牢固,能造高楼。又是丘陵地带,地面时高时低,所以地上的电车有时跑到地下,成为地铁,地铁跑出来又成为普通的电车或高架电车。地铁的路线在地下四通八达,又可以上下分为多少层。旅客投进一个镍币到收款箱内,也不拿车票,就可以到地下乘任何一路车,也可以整天不出去。

纽约人多车多,街道很窄狭,所以开汽车要开开停停,并不比走路快。我们开车从纽泽西进纽约,专门通过哈德逊河地道,花钱买票进入隧道,尝尝滋味。

在纽泽西住了几天,游完了纽约,我们又昼行夜宿地赶路了,向西南方向,先到费城。这个城市对我们印象最深的是宽阔的马路,上下行各有四条车道,左右共八条,这在别处是没有看见过的。这里还碰见了一位我们南开的校友,吃了一顿中国饭就离开了。

由费城而西南,到了美国的首都华盛顿。这和我们刚到美国时的华盛顿无关。这里是首都。我们在这里参观了球形园顶的首府大厦,买票进入,登临屋顶,从窗口下望景物历历在目。还参观了美国总统的白宫,白宫的一部分是专供游人免费参观的,我摄影留念。我们又瞻仰了高大肃穆的林肯纪念堂。还爬上了和纪念堂遥遥相对高入云霄的华盛顿纪念塔。这是一座石头建成的方形高塔,高555英尺,我们(大概是买了票)从低层一级一级爬到顶,累得一身汗。听说是塔用的石头是全国捐献来的。华盛顿还有个国会图书馆很有名气,可惜我们只能站在外面看看,没有进入参观。

离开华盛顿向西南,再也没有多少名胜可看了。

值得一提的还是美国的公路和汽车加油站。美国的特点是汽车多,公路多,路旁的加油站更是多得不计其数。所以开车旅行比坐火车还方便。开车到加油站加油添水都不费事。润滑油价钱多少不记得了,汽油是每5加仑1元,水是免费的。西部油价较东部便宜,大约每5加仑8角钱。很多加油站都备有压气机,旅客可以随时把气管拉出来往轮胎里充气,最后还可以用气压表试试气压够不够或太高,在加油站充气都不收费,这是一种服务。加油站还备有当地的地图,供旅客索取,也不收费。美国的公路分等级都有编号,路过一定距离都设有鲜明的路标,在急转弯或过铁路岔道等处都有路标示警。前面修路或遇有意外,要求旅客改道行驶,也都有临时路标,所以旅客手执地图,注意路标,就不容易迷路了。

沿公路边的旅客临时宿舍也比较多,常常是一般民宅,那里预备有床铺,被褥和盥洗用水。当时住一晚费用是每客1元。我们常把车停在路边,把车上的行李搬进屋里,过一夜,第二天清早,再搬回车上。在弗吉尼亚州一家我们住了一夜,清早主人还给我们每人送来一份早点,是火腿、鸡蛋、面包、牛奶。听说火腿是这里的特产,为了感谢主人的盛情,我们特意除住宿费外还给了主人一些早点费,钱多少记不清了。

开车西行,穿过田纳西州,过孟菲斯后是密西西比河大桥。这河是美国第一大河,但是看起来比中国的长江差多了。路过阿肯色州的小石城,进入美国最大的州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为了早些回国,同时也省点钱,不知是谁建议在该州不住宿,连夜开车,横穿全州,一连三天三夜,马不停蹄。到了埃尔帕索。因过于疲倦,开车不正常,连公路旁的路标都碰倒了。有一段几乎是闭上眼睛开车的。

出了德克萨斯州,经过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这两个州地广人稀,甚是荒凉。有时候,眼看地图上明明画着一圈,代表一个乡镇,但是走到那里一看,只有几间房子,人也很少。这里有个特点,野外有很多野生的仙人掌,长的非常高大,有的竟达三四层楼房那么高,真有点罕见。

北美的脊梁是落基山。从亚利桑那州到加利福尼亚州,必须越过落基山,开车过大山很不容易,有一定的危险,在盘旋的山路上行驶,时常遇到一面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一面是跌落千丈的深涧,往下一望,不时可以看见有翻身滚入山涧的汽车残骸,不由得使人惊心动魄,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

在这里,我谈谈自己开车违章、冒险的故事。在美国开汽车分上下道,开车时只许走路的右道,来往车才不会顶牛。在中国从前是“行人车马靠左边走”的,到抗日战争胜利后,才改成向右道走的。因为只许靠右边走,所以要向右转弯很容易,很随便,但是要向左转弯就有种种限制。在城市里的某些地方,还禁止开车左转弯。即便是准许左转弯,也只能是走外圈或大转弯,而不能抄近路小转弯。在底特律开车时,有一次到一个十字路口,我看路上冷冷清清,四外无人,就贪近路向左一个小转弯。想不到一个警察骑着摩托车跟上来了。他说你违章,要罚款,说着递来一张罚款单,要我到市中心警察局送去2元钱。还有一次是开车在路上经过铁路,在铁路上有一个车头在慢慢开过来。我看情况不妙,赶紧脚踩刹车,只是刹车不太灵,平时也没有调整好,脚虽踩下刹车,但汽车还在慢慢滑行,眼看临近铁路,而火车已经驶过。幸好汽车停下来了,才没有发生事故。这说明我忘了使用手刹,反映了我应付紧急事态的能力是比较差的。

还有一次,落基山已过了大半了,路上车辆很少,正走到一处左转弯,因为山头挡着,看不见前面有没有车来,我也没按喇叭,就来一个小转弯。谁知一辆车正巧从对面开来,他看见我的车正占着他的去路,就急忙向左偏一点,两辆顶头相遇的车就这样平安无事地交错过去了。回想起来真危险!多亏了对面车上那位司机手急眼快,不然就会闯下一场大祸。

在落基山里,我们路过胡佛大水坝,也不知它是那州境内,那时水坝正在修,水库还没有蓄水呢,我们车到离墨西哥不远的尤马,就算出了新墨西哥州,进入加利福尼亚州。在这里首先走过一片沙漠,再过去就是太平洋边的圣迭戈。由于我们急于赶路,过好莱坞时也没有停下来玩玩,未免遗憾。

大约11月上旬,我们到了行程的终点——旧金山,住在唐人街的青年会里。我们从底特律出发,走过大半个美国,开车走了5000多英里。花了多少钱也不曾统计,开车一个多月总算胜利到达了目的地。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美国最大的唐人街,在这里我们看见很多黄面孔的中国人。钱崇莅的汽车开到旧金山不急于卖掉,还开了两天,去过金门海湾。那时著名的金门大桥还没建设呢。旧金山是个丘陵城市,这里有上下斜坡的电车,在斜坡的路上开车、停车都不太容易。钱崇莅的雪佛兰也用够了,很容易脱手卖掉了。我们在旧金山逛了主要大街、市场大街,还在晚上去过唐人街的一个戏院,那里正在演广东戏,我们一点也不懂。

下一步就该上船回国了,我们来美国都坐的头等舱,现在回国了,能省就省点,所以都买了四等舱的船票,票价80元。四等舱在船尾部甲板之下,床铺分两层或三层。旅客只能在船尾的甲板上散步,不许上头等舱那里去,很不自由,但想到只要忍耐半个多月,就到上海了,也就安心了。

1929年11月下旬,船到上海,我们纷纷下船登岸,重新踏上久别三年多的祖国土地,同行的钱崇莅、高许培和船上才认识的顾毓,从此各自西东,几十年来都无消息。我在1926年拿了2000元出国,去了三年多,做过工,上过学,现在回来了,手里还有2000多元,心里觉得很高兴。不过,以后的前途、方向,工作和生活都很渺茫。

以上所记都是六十年前的事,有些事记不清了,有些事前后次序很乱,往事如烟云,留作纪念罢了。

1989、12、30于西安

注:①密西干即今密执安州。

②底特律即今底特律市。

③落矶山即落基山。

④太克色斯州即德克萨斯州。

资料来源:

《西安文史资料》第十六辑(199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