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1939那年头,冀鲁豫根据地闹了一出让大伙儿都发懵的戏码。
有个刚走马上任的一二九师东进纵队第三团副团长,连板凳都没坐热,就给上头递了张条子,嚷嚷着身子骨老了,这担子挑不动。
借口找得那是相当漂亮:年岁大了,干不了重活。
压根儿没等上面点头,他把手一挥,领着警卫排——那是跟他闯荡了几十年的老班底,直接撂挑子不干,一溜烟回了内黄县井店的老窝。
这位主角名叫刘杰三。
那一年,他满打满算才五十四。
搁在一个在绿林道上摸爬滚打、甚至坐过头把交椅的人身上,这岁数正是心眼儿最多、手腕最硬的时候,哪至于就得回家含饴弄孙了?
更有意思的是,军区司令员杨得志知道了这茬儿,没拍桌子,也没给处分,反倒自降身段,钻进那两间破土屋里,跟他盘腿坐在炕上拉家常,甚至当面儿做自我批评。
一个铁了心要走,一个差不多是赔着笑脸在留。
这俩人一拉一扯,其实折射出抗战那会儿最让人头疼的一个大难题:怎么把那是讲哥们义气的“江湖规矩”,给硬生生掰成讲铁律的“革命队伍”。
这怕是刘杰三活了大半辈子,最算不明白的一笔糊涂账。
想把这事儿理顺,得先掂量掂量刘杰三手里的份量。
在直南豫北这一亩三分地上,刘杰三这三个字,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从小没爹,被保安队当冤大头吊起来打,这才被逼得落草为寇。
可他和那帮子草寇不一样。
别人是谋财害命、绑票勒索,刘杰三心里头装的是个“义”字。
你瞅瞅内黄、清丰,再看看临漳、魏县,这方圆九个县的地盘上,无论黑道白道,碰上他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大哥”。
七七事变一过,天下大乱。
刘杰三手底下的人马像吹气球似的,眨眼功夫就鼓到了三千多号人。
啥概念?
那时候正规军一个整编团,也就这规模。
到了1938年6月,杨得志带着队伍扎进内黄。
司令员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想在冀鲁豫这地界把脚跟站稳了,光手里有枪不好使,还得有人给你“面子”。
而要说这片儿谁面子最大?
非刘杰三莫属。
杨得志派了个叫唐哲明的干部去探路。
这唐哲明也是个狠角色,二话不说,直接跟刘杰三磕头拜把子,成了盟兄弟。
这手棋算是下到了刘杰三的心坎里。
在他眼里,啥主义啥革命都太虚,唯独这“磕头兄弟”他门儿清。
既然大家是一个头磕地上的兄弟,这队伍交给你带又何妨?
就这样,刘杰三把那三十多年的绿林帽子一摘,换了身行头,当上了八路军四支队的副司令员。
要是戏唱到这儿就落幕,那不过就是个老套的“招安”段子。
可偏偏好戏还在后头。
刘杰三刚入伙,第一道坎儿就摆在眼前:怎么摆平他以前那帮“老相识”。
那时候临漳县有几股子硬茬,最难啃的骨头有两块,一个叫郭清,另一个叫李德善。
刘杰三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挺简单:咱以前都是一路人,我现在跟了八路军,凭我这张老脸,把你们全招呼过来,一块儿打鬼子,多痛快的事儿?
他头一个就去找郭清。
郭清跟刘杰三那是过命的交情,一瞅大哥亲自出马,当场拍胸脯表示愿意跟着干。
可这话锋一转,人家提了三个条件:
头一条,队伍不能散,只认刘杰三,别人谁都不好使;
第二条,就在临漳这块地界打,死活不挪窝;
第三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得帮他把死对头杨二宽给宰了。
前两条虽说带着股子军阀习气,但在那个拉队伍的节骨眼上,捏着鼻子也能认。
坏菜就坏在这第三条上。
那杨二宽早就投到了国民党大名专员丁树本的麾下。
这就不光是两个人的私仇了,这是碰了政治的高压线。
要是八路军帮着郭清灭了杨二宽,那就等于直接跟国民党的地方武装撕破脸,把抗日统一战线给搅黄了。
唐哲明把这里头的厉害关系跟刘杰三说得明明白白:为了捞一个郭清,把整个国民党地方势力都得罪光了,这亏本买卖绝对不能干。
刘杰三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一边是早就许下的诺言和兄弟情分,另一边是铁打的政治纪律。
谈判一下子卡在那儿动不了了。
唐哲明发话了:郭清这头先晾一晾,去摸摸李德善的底。
这李德善,又是另一种货色。
要说刘杰三算个“义匪”,那李德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雄”。
就在前几个月,李德善还在老土匪李世元手底下当马仔。
李世元盯着申家村这块肥肉想下嘴,又怕崩了牙,就喊李德善来搭把手。
李德善当面答应得跟朵花似的,转过身就把消息卖给了申家村的财主申武变。
等到李世元趁着夜色去偷袭,直接钻进了人家布好的口袋阵,当场就见了阎王。
李德善这小子呢?
先是挤出几滴鳄鱼眼泪嚎了几嗓子,紧接着就把李世元剩下的那些人马全吞了,实力一下子壮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又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混了个临漳县保安大队长的差事,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县城北街的彭家大院。
说白了,这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小人。
可就在刘杰三的极力撮合下,再加上当时临漳县长袁德三把利害关系一摆,到了8月13号,李德善居然也点头愿意跟八路军干了。
虽说提的条件还是那么冲——队伍不能散,每个连只能派个指导员进来。
乍一看,刘杰三这面子还真不是盖的。
一枪没放,就在临漳县城头插上了八路军的大旗。
谁知道,就在刘杰三觉着自己立了大功,打算回头再把郭清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的时候,出事儿了。
这下子,那是彻底炸了锅。
三地委和四支队发现了想去捂盖子,哪还来得及。
更糟糕的是,这仗一旦拉开架势,想停都停不住。
陈再道、王新亭那边的命令都下去了,各路人马在肥乡集结,那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8月30号后半晌五点钟,打郭清的战斗正式打响。
这一仗,啃得那是相当费劲。
陈再道带的东进纵队,真正能打的骨干也就是从一二九师教导团抽出来的三十号人,剩下的全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
虽说觉悟挺高,可真要论起杀人的手艺,确实比不上郭清手底下那帮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亡命徒。
从半夜一直干到天亮,居然在巷子里顶上了牛。
要命的时候,郭清的死党金凤鸣带着骑兵冲过来救场。
八路军一看这骨头太硬,为了少死点人,只能撤了出来。
郭清的老窝虽说被端了,可人却跑了,一溜烟窜到了磁县。
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个刚说要“投诚”的李德善,瞅见八路军攻势这么猛,当场就吓尿了裤子。
他本来就是假投降,早就把派去的党代表给轰走了。
趁着黑灯瞎火一片乱,李德善领着人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临漳县城,一口气跑到邢台投奔了伪军高德林,铁了心当了汉奸。
这一连串的幺蛾子,把刘杰三给整不会了,脑瓜子嗡嗡的。
在他看来,这不光是仗没打赢的事儿,这是把自己那张老脸给撕得稀碎。
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后来他压根儿不知情,他以前费劲巴拉动员过来的王自全、程道合那帮绿林朋友,在漳南战役之后全被收拾了。
刘杰三心里的那杆秤,彻底歪了。
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弄不懂这个新队伍里的规矩。
在这地界上,“义气”不顶事儿,“政治”才是老大。
有时候为了顾全大局,还真就得把之前拍胸脯答应的事儿给废了。
这种脑子里的别扭劲儿,让他觉着浑身没劲,心灰意冷。
这也就有了开头那一出。
他不伺候了,领着警卫排直接回了老家。
到了这份上,杨得志的反应,那才叫显出了大将风度。
司令员心里明镜似的,刘杰三这一走,不是那是怕死,更不是为了图钱,纯粹是心里头“憋屈”。
杨得志亲自登了门,一点司令员的架子都没端,反倒像是看来自家老大哥,把当时那些事儿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给他顺:
为啥不能帮郭清动杨二宽?
因为那是给国共合作捅娄子。
为啥非要打郭清?
至于那几个被收拾的土匪头子,是因为他们嘴上喊着投诚,背地里还在祸害老百姓。
杨得志硬是把那套“江湖义气”给拔高到了“民族大义”的层面上——大哥你那是小义气,把日本鬼子赶出去那才是大义气。
这一席话,算是真钻进了刘杰三的心窝子。
被杨得志这份诚心给捂热乎了,这位五十四岁的老江湖决定再次出山。
他重新把自己的那张老脸豁出去,拉起了一支人马,当上了卫河大队(后来叫卫河支队)的司令员。
这回,他不再是那个只认江湖规矩的“大哥”了,成了一名响当当的革命军人。
他这一仗一直打到全国解放,直到岁数大了,才从师级干部的位子上退下来,回老家安享晚年。
如今回过头再去瞅,1939年那一出“出走”和“回归”,其实是刘杰三这辈子最关键的一次突围。
他冲破的不是敌人的封锁线,而是自己脑瓜子里那个扎了根的“江湖”。
等到他终于琢磨明白“同志”比“兄弟”更靠得住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完成了从土匪头子到开国功臣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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