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的太阳升到中天时,太皇河北岸那片芦苇荡里,败兵像退潮后搁浅的鱼虾,三三两两地瘫在泥滩上。有人丢了兵器,有人瘸了腿,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望着对岸官军营地上飘扬的旗号发愣。就在一天前,他们还在那里吃早饭。
刘敢子从最后一条渡船上跳下来,靴子陷进淤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滩黑水。他回头望了一眼南岸:官军正在打扫战场,隐约能看见乡勇们把尸体往板车上搬。南风把焦糊味和隐约的欢呼声送过河来,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清点人数!”刘敢子哑着嗓子吼了一声,鬼头刀往地上一拄,刀尖还沾着血。
十几个头目这才回过神来,在芦苇丛里奔走呼喝。败兵们慢吞吞聚拢,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半个时辰后,一个满脸麻子的头目跑来禀报:“大哥,拢共……拢共剩三百二十七人!”
刘敢子脸色铁青,心里不是滋味,当初从临平城突围时有一千多人,这一仗怎么就折了小一千人。他咬咬牙:“兵器呢?”
“刀还剩四五十把,枪二三十杆,弓……弓就七八张,箭也不多了!”麻脸头目声音越说越低,“粮船倒是都过来了,六条船,粮食都在!”
“军师!”刘敢子迎上去,话里带着火气,“这一仗……”
“败了!”赵大堂截住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败得不难看,折损不少,但是主力尚存,粮草无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沿河往上下游散逃的,至少还有五七百人。派人去寻,打出旗号,就说刘敢子在此收兵!”
刘敢子一愣:“打散了的还能收回来?”
“能!”赵大堂展开地图,手指点着河滩几个位置,“溃兵无主,如丧家之犬。咱们在这里立住旗,他们自然会来投。我已让王憨子带人往上游五里处设哨,李傻子往下游五里。半日之内,必能收拢大半!”
刘敢子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他挑了二十几个还能走动的老弟兄,分两拨沿河岸去喊:“刘大哥在此!溃兵都来此处聚义!”
这一招果然见效。未时刚过,第一批溃兵就陆陆续续回来了,多是年轻力壮的,跑得快,也认得路。他们浑身湿透,有的丢了鞋,光脚踩在芦苇茬上,血糊了一路。看见刘敢子的大旗真的还在,一个个扑倒在泥地里,哭的哭,骂的骂。
申时前后,人越来越多。有从芦苇荡深处钻出来的,有沿河滩从上下游摸过来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竟是趁官军不备,从南岸泅渡过河的,说对岸正在庆功,喝酒吃肉,哨防松得很。
到太阳偏西时,麻脸头目又报了一次数:“大哥,现在有……有六百八十七人!还在陆续来!”
刘敢子这才松了口气,看赵大堂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军师神算!有军师在就不算输!”
赵大堂摇摇头:“不是神算,是懂人心!”他指着正在搭草棚的败兵,“这些人离了队伍,活不过三天,不是饿死,就是被乡勇当匪剿了。咱们这儿有粮,有主心骨,他们自然要来!”
天黑前,北岸河滩上已经立起了一片简陋营寨。说是营寨,其实也就是几十座草棚,用芦苇秆扎成骨架,盖上干草。中间那座稍大些的,是刘敢子和赵大堂的军帐,也不过是多铺了层油布,防露水。
营地点起篝火。伙夫从粮船上搬下粮草,架起大锅煮粥。粥香飘出来时,败兵们眼睛都直了,捧着破碗排成长队。一碗热粥下肚,魂才算回来大半。
刘敢子蹲在帐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舀了勺粥,却咽不下去,终于把碗一搁,对赵大堂道:“军师,咱们进帐说话?”
帐内点了一支火把,火苗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油布上,晃得像鬼影。刘敢子一屁股坐在草铺上,闷声道:“军师,你也看见了,官军那鸟铳,那弓箭,那长枪阵!咱们手里有什么?竹竿木棍!这仗怎么打?”
赵大堂盘腿坐在对面,慢慢卷着地图:“所以呢?”
“所以?”刘敢子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所以咱们撤吧!回霍城老营,跟我叔父汇合!这儿离霍城千里,路上还得穿过好几个府县,再拖下去,官军合围过来,想走都走不了!”
帐外传来败兵们的嘈杂声,有人在哭诉白天的惨状,有人在骂官军狠毒。夜风吹得油布哗啦响。
赵大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刘敢子急了,“打又打不过,留在这儿等死?”
“第一,”赵大堂竖起一根手指,“现在走,军心就彻底散了。你看外面那些人,刚吃了顿饱饭,魂还没定。这时候说撤,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要抛下他们逃命,溃败就变成溃逃,溃逃就变成溃散。从这儿到霍城,一路上要翻山过河、要穿州越县,没有军心,走不到一百里就得全折在路上!”
刘敢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赵大堂竖起第二根手指,“粮草不够。咱们眼下有六船粮,约莫四百石。八百多人吃,就是省着吃也只够十天半个月的。要是千里行军呢?沿途补给定然艰难,这些粮就更不够吃到霍城。到时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手无粮草,怎么办?”
“第三,”赵大堂第三根手指竖起,“咱们就这样灰头土脸回去,刘山将军是你亲叔父,自然不会重罚,可也不会高看你一眼。你想想,将军麾下十几路头领,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咱们败了这一场,两手空空回去,往后在营里说话,还能有分量吗?”
刘敢子被问住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格格响,半晌才道:“那……军师说怎么办?”
赵大堂往前倾了倾身子,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我有两条计!”
“军师快说!”
“第一,派哨探往霍城探路。要精干的,熟悉地形、会说话的,沿路摸清官军关卡、土匪山头、可补给的水源村落。咱们要撤,也得撤得明白,不能蒙着眼乱撞!”
刘敢子点头:“这个该做。派谁去?”
“我有人选!”赵大堂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翻开,“张驴儿,本是跑单帮的货郎,北上一路各府县的路他都熟。陈三瞎子,眼睛不瞎,是夜猫子,最善夜行。还有李快嘴,能说会道,扮个行商、算命先生都像!”他合上本子,“这三个人,明日一早就出发。每人带五两银子做盘缠,半个月内必须带回确凿消息!”
“好!”刘敢子又问,“第二条计呢?”
赵大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还得打回南岸去!”
“什么?”刘敢子差点跳起来,“还打?今天没输够?”
“不是硬打!”赵大堂摆手,“是偷着打。你看……”他摊开地图,手指点着太皇河南岸,“官军今日大胜,必然骄纵。冯大勇已经住进城里享福了,营里只剩副将。而对岸那些庄子,丘村、王村、李村,还有更南边的周村,他们以为咱们败了,防备必然松懈!”
刘敢子凑过来看地图。
“我的意思是,”赵大堂的手指沿河往上移动,“咱们留两百人在这里,多立旗帜,每日照常生火造饭,让对岸以为咱们全军都在。实则主力六百人,趁夜从上游十五里处渡河,那里水缓,有浅滩。过河后,不碰官军大营,专挑庄子下手。抢大户,抢粮仓,抢钱库。得手便走,绝不久留!”
“抢来做什么?”
“第二,带着缴获回去,刘山将军面前也好说话。咱们不是败逃,是转战千里、缴获颇丰而还。将军一高兴,说不定还给你添兵添将!”
刘敢子听得心跳加快。他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上游十五里……那是李家渡,水确实缓。对岸有什么庄子?王村在中,丘村在东,中间还有些小村落……
“能成吗?”他问。
“成不成,看三点!”赵大堂竖起手指,“一看官军是否松懈,我料他们必松懈。二看咱们动作是否够快,一夜渡河,一夜劫掠,一夜返回。三看运气,老天帮不帮忙!”
帐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梆、梆、梆,三更了。远处有夜鸟怪叫,河水流淌的声音时大时小。
刘敢子站起身,在狭小的军帐里踱了几步。油布被他的肩膀蹭得哗啦响。他忽然转身:“干了!军师,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两日!摸清官军虚实即可!”赵大堂也站起来,“明日整顿人马,清点兵器,挑选善泅渡、能夜行的弟兄。后日天黑出发,子时渡河,丑时动手,卯时前必须脱离官军威胁!”
“要抢哪些庄子?”
赵大堂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处:“丘村最富,但离官军营寨太近,风险大。王村圩墙高,难打。李村……李村位置适中,守备听说也不如丘、王二村严。还有更南边那些小庄子,虽不富,可防备更松,适合速战速决!”
“好!”刘敢子一拳捶在掌心,“就按军师说的办!”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谁带队,谁掩护,谁接应。抢什么,怎么运,怎么分。万一被官军发现,如何撤退……等诸事议定,火把已经烧到了根,火苗跳动几下,灭了。
帐内陷入黑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点月光,照在赵大堂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军师,”刘敢子忽然低声问,“你说……咱们真能回到霍城吗?”
黑暗中,赵大堂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敢子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轻轻一声叹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不谋,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
刘敢子听了触动记忆,想起老家那几亩薄田,想起早死的爹娘,想起叔父刘山带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敢子,这天下要乱了,乱世出英雄。跟叔走,搏条活路!”
如今路走到一半,退是退不得了。只能往前闯,闯出一条血路,闯出一片天。
他握紧刀柄掀开帐帘,望向南岸那片沉睡的土地。王村、李村、丘村……那些高门大院里的老爷们,此刻正做着太平梦吧?再等两日。两日后,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噩梦。
河对岸,官军大营里,冯大勇的副手,一个姓孙的副千户,正打着哈欠巡营。他走到河边望楼,问哨兵:“对岸有动静没?”
哨兵眯眼看了会儿:“没啥,就几处篝火,偶尔一阵哭丧声而已!”
孙副千户点点头:“盯紧点,虽说是败军,也不能大意!”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透着一股敷衍。今日庆功宴他没资格去,心里正不痛快,只想赶紧巡完回去睡觉。
他望了眼对岸那几点火光,嗤笑一声:“丧家之犬!”说完,转身下了望楼。
夜还深,太皇河的水汩汩流淌,对两岸的密谋与松懈,浑然不觉。芦苇在风里摇曳,麦田在夜色里垂首。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算计,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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