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怕树压房
我家祖屋后的那棵老槐树,近来仿佛生了锈。风过处,枝干摩擦,发出一种滞涩的、金属般的呻吟,听得人心里发毛。父亲扶着土墙,仰头望了许久,终于下决心似的说:“该请人来了。”
请来的老师傅姓胡,是我们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匠眼”。他晌午到了,不急着动手,只背着那双树皮般粗糙的手,围着祖屋和老槐树慢慢地转。转到第三圈,他在南墙根停下了,捡起一片脱落的青瓦,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也像被砂纸磨过,“这树,怕不是今岁才闹腾的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指着一道几乎与墙同高的水渍印子:“打春起,屋里就潮得厉害,褥子能拧出水。夜里头,总听着后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像树根在墙里钻。”
胡师傅踩着梯子,颤巍巍地探身去看那屋脊与槐树最粗的枝桠交汇处。那枝桠,黑沉沉的,像一只巨兽悬空的脚掌,离瓦片只有一尺不到。他下来时,脸色凝重,拍掉手上的灰,只说了八个字:
“阴气沉坠,生气已夺。”
我的曾祖父年轻时性子烈,在院里种下这棵“镇宅”的槐树,取“怀”字的好意头,盼着家宅安宁,人丁兴旺。树一天天长,房子却一天天矮下去。起初,每逢暴雨,便有小枝被风吹折,噼啪打在屋瓦上,像是急促的叩门。后来,主干的阴影渐渐覆盖了整个小院,夏天倒是阴凉,可冬天的日头,便再也暖不进堂屋了。
人与居所,本是一体两面的生命。那无孔不入的潮气,是草木的呼吸侵入了砖石的肺腑;那深夜诡异的窸窣,是异质的脉搏在叩打家的门扉。巨荫之下,生机悄然转移,从人居的温暖明亮,移向那无言草木的蓊郁幽深。
胡师傅指点着撬开几块墙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数条杯口粗的槐树根,已如黄褐色的巨蟒,紧紧缠抱住墙基的条石,石上布满湿滑的苔痕与蛛网般的细裂。原来,真正的“压”,从不在头顶,而在根基。那树根沉默地绞杀,不动声色地篡夺着脚下方寸土地的滋养与空间,让一座房子从立身的根本处,感到了无可名状的倾颓与窒息。
二怕床上梁
决定修葺老屋后,我陪着父亲睡回西厢房。那是祖父生前住的地方。夜里躺下,一睁眼,便是那道粗壮的主梁,黑黢黢的,横亘在头顶三尺之上。
起初几夜,总睡不安稳。那梁在黑暗里,像一条凝固的河,悬在梦的堤岸上。闭上眼,恍惚觉得它不是木头,而是一种有重量的视线,沉沉地压下来,压在眼皮上,压在心口。我翻了个身,对父亲嘟囔:“这梁,看得人心里发慌。”
父亲在黑暗里应道:“慌就对了。你爷爷走的那年春天,有天忽然喊心口‘坠得慌’,指着这梁,说它‘活了,在喘气’。我们都当他是病重了说胡话。”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现在躺在这儿,才觉出味儿来。不是梁活了,是它一直‘死’在那儿,死沉死沉的‘死’。”
我于是不再说话,在无边的寂静里,感受着那道梁。原来有一种压迫感,可以并非来自“压”,而仅仅来自“在”。它就在那里,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判决似的姿态存在着,不容分说,无可回避。它丈量着你睡眠的深度,也限定了你呼吸的高度。人在清醒时尚可与之对峙,一旦意识模糊,坠入黑暗,这庞然巨物便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无声地沉降,沉降……要将你所有散逸的梦、虚弱的防备,都压回躯壳的最深处。
祖父当年感受到的“喘气”,或许并非幻觉。木梁承托着整个屋顶的重量,白昼的热气与夜晚的寒露在它体内交战、凝结、蒸腾。它确然有自己的呼吸,一种极度缓慢、与人类生命节律全然错拍的呼吸。当你在它之下安眠,便不自觉地被纳入这庞大而陌生的循环里,仿佛自己短暂的一生,也成了这沉重呼吸间一次微弱的吐纳。它时刻提醒你自身的渺小与脆弱,如同苍穹之于蜉蝣。
这与站在高山或苍穹下的旷达感截然不同。那是“庇护”,而此是“临察”;那是空间的广阔,而此是结构的囚禁。我终于懂得了父亲的“怕”,那是一种对绝对静默之物的敬畏,一种生命对非生命、灵动对僵固、须臾对恒常的本能警觉。床是休憩与孕育之所,当承载生命温软的地方,被一道象征永恒负重的巨影所笼罩,灵魂便难以真正地舒展与降落。
三怕门前桑
门前的桑树,是另一番故事。
它不像屋后槐树那般跋扈,甚至有些伶仃。不知何年所生,立在院门右手边七八步远的地方,歪着脖子,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桑叶肥时,常有邻家媳妇来摘,我们也用它养过几季蚕。从没人觉得它“怕”过。
直到这次请胡师傅来看风水。他路过门前,目光扫过那桑树,脚步便是一顿,眉头锁得比看见槐树压房时还紧。
“这树,”他捻着胡须,缓缓道,“栽的位置太‘巧’了。门为气口,吐纳生机。桑者,‘丧’也,其音不祥,其性属阴。它守在这里,不拦路,不抢地,却像……像个静静的‘提示’。每日进出,第一眼见它,最后一念也往往是它。日子久了,再敞亮的心境,也难免蒙上一层说不清的影子。”
父亲将信将疑:“一棵树罢了,能有这么大讲究?”
胡师傅摇头:“不是树有讲究,是人心经不住讲究。居家过日子,图的是个敞亮、心安。好比窗户纸,沾上一小点墨渍,瞧着瞧着,眼里便只剩下那点黑,再透不进光了。”
他的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古井。往后的日子,我进出家门时,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被那桑树牵去。春天,它抽出嫩芽,我想到的不是生机,却是“桑梓”离乡的典故;夏天,它枝叶婆娑,我记起“桑间濮上”那些暧昧的传言;秋天,它叶落凋零,更平添几分萧索。那原本寻常的绿意,仿佛被一句偈语点化,陡然变了质,生出许多枝枝蔓蔓、牵牵绊绊的联想来。
这才骇然惊觉:最深的恐惧,有时并非来自有形的、即刻的威胁,而是来自一个幽微的、持续不断的心理暗示。它不惊扰你的生活,却悄然改写着你对生活感受的“底色”。门前桑,像一个蛰伏在日常里的符号,日日吟诵着同一句不祥的谶语。它无需真正做什么,它的存在本身,便已是一种无声的渗透,一种对家园“安全感”最隐秘的蛀蚀。
原来,最大的风水在人心,最坚固的堡垒是“无碍”的清明。当一件器物、一株草木,因其名、其位、其漫长的陪伴,而在家族集体意识里固化为某种忧惧的象征时,它便已不再是它本身。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树影,而是盘踞在人心深处、对未知运数那古老而瑟缩的投影。
不是迷信
老屋修葺停当,屋后槐树碍事的大枝已被审慎地斫去,门前那棵桑树,经全家商议,也请人移栽到了村外的河滩地。胡师傅临走前,喝了一盅父亲烫的酒,脸上泛出红光,话也多了些:
“都说我们这行是迷信。可‘迷’的是啥?‘信’的又是啥?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顺,要暖,要亮堂。树压房,夺的是地气,毁的是根基;床上梁,压的是心气,滞的是神魄;门前桑,梗的是门气,晦的是念想。这些东西,你说它无形无质,可它堵在心里,就是实的。老话说‘境由心造’,可心由啥造?不就是由你日日眠、日日行、日日见的这些‘境’给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么?”
我送他出村口。晚风穿过新修葺的屋脊,声音清亮了许多。回望老屋,暮色中它静静矗立,屋后疏朗,门前开阔,竟有了一种许久未见的、舒展的卧姿。
那一刻,我忽然了悟:所谓安居,从来不止于土木坚固,更在于人与环境之间那份呼吸般的顺畅,视线般的无阻,心境般的澄明。
他们怕的,或许从来不是树木、梁椽与桑叶本身,而是那种“不宜”与“僭越”所象征的、对和谐生活秩序的潜在威胁。这并非迷信,而是与周遭万物达成那份微妙的、不言的、让心安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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