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八年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但若把时间拨回到顺治十八年五月,紫禁城里的那场议政王大臣会议,仍然称得上是清初政局中的关键一笔。就在那一次会议后,以年仅八岁的玄烨名义,一道旨意飞往江南——原本庞大的江南省,被正式拆分为江苏、安徽两省。
这一步,看似只是地图上的一条分界线,背后却牵动钱粮、军政、科举、人心,层层叠叠,远非一句“地方太大”可以解释。更有意思的是,江南省这个名字,在大清的史书中出现得很短暂,从顺治二年设省,到顺治十八年分省,不过十七年,就匆匆谢幕。
要弄清这件事,得从更早一点说起。
清军一入南京,南直隶的命运就已经开始改变。顺治二年(1645),豫亲王多铎攻占南京后,朝廷内部对这座“前朝都城”该如何安置,争论相当激烈。一部分大臣倾向于沿袭明制,把南京继续当作陪都,保留南直隶的特殊地位。但另一边,以摄政王多尔衮为代表的满洲权贵,对这种安排始终没什么好感。
原因很现实。明太祖朱元璋起家于淮右,定都南京多年,南直隶既是祖龙兴之地,又是百年政治中心。对于刚刚入关、统治基础还不牢固的清廷来说,让这样一块地继续保持“陪都”身份,多少有些心里不踏实。多尔衮等人认为,南直隶如果不降格,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反清力量的精神旗帜。
于是,在顺治二年七月,朝廷下诏:废南直隶,改设江南省;应天府改称江宁府,原本规格极高的应天府尹一并裁撤,改由知府为最高长官。南京从“陪都”跌落为一座普通府城,这一步,等于是主动切断了前明制度的延续。
然而,新设的江南省,注定只是一个过渡形态。
不难发现,从一开始,江南省的“体量问题”就摆在那儿。大致按明代南直隶的范围看,北到徐州,南抵松江,中间还跨过黄河、淮河、长江三条重要水系。把现在的版图代入一下,当时的南直隶及江南省,不仅囊括了今天江苏、安徽的大部,还曾经延伸到江西婺源、湖北英山及浙江北部的一些区域。
这种幅员,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已经接近“超载”。从徐州到松江,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二百里,陆路行走、加上渡河,换成当时的驿传体系,办件急事,文书跑一圈都能耗掉半个月。有人调侃说“江南不江南”,其实也是在指出一个尴尬事实:按传统的地理观念,江南本该是“长江以南”的区域,可江南省中有相当一部分地盘却在江北。
如果以长江为界来划分,江南省有超过一半的地方应该归入“江北”;若拉起秦岭—淮河这条经典分界线,徐州、宿州一带,甚至更接近中原“河北”范畴。气候不一样,农事节奏差距也很大,文化习惯、方言口音,更是南北两重天。把这些地方一股脑儿塞进一个“江南省”,名不副实,也很难在行政管理上做到精细统筹。
所以,说“地方太大”是分省的一个理由,并不冤。只是,这个理由之下,还藏着更敏感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在江南省设立后的最初几年,朝廷对这块地方的管理,一直处在“捏着鼻子硬顶”的状态。一方面,江南是全国赋税的重心,另一方面,这又是反清势力最活跃的地区。两股力量叠加,谁来管,怎么管,考验的不只是官员能力,更是统治智慧。
清初的江南,被不少档案记为“反复不靖之区”。从顺治年间的抗清武装,到后来各种名目繁多的“复社余人”“遗民结社”,多多少少都能在江南一带找到影子。究其根源,很难绕开“前明正统”的心理影响。
明太祖朱元璋的发迹地在凤阳,大明建国初期以南京为都城,这一点在当时的士人心中,是极难抹去的印记。哪怕明朝已经亡了,从情感上讲,江南士大夫仍普遍把朱明视作“正统王朝”,把清朝当成“胡虏新政”。顺治年间,新朝在这里推行赋役改革和剃发易服之类的政策时,阻力极大,不少地方出现了激烈对抗。
不得不说,从康熙到乾隆,六次南巡都绕不过这一层考量。表面上是“览胜”“问政”,实际上,笼络江南人心才是要务之一。康熙十七年第一次南巡时,特意到明孝陵祭拜朱元璋,行礼极为隆重,这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既承认前朝功业,又借此缓解江南士林的敌意。
问题在于,情绪不能硬压。新政权既没办法彻底抹去人们对前明的记忆,也很难用简单的命令消除“遗民心态”。在这种背景下,江南分省就不只是地理划界,而更像是一种政治拆解。把原来明王朝意义上的“心脏地区”拆成两块,实际上是在打散原有的凝聚力。
凤阳划入安徽,南京归入江苏,两地分属不同省份,各有一套官场体系。这样一来,“老朱家龙兴之地”和“旧都城”之间,不再属于同一行政单位,地方士人纵有情感共鸣,在现实的官场路径上也难以形成真正统一的力量。有人曾私下感叹:“不在一省,终少同乡之谊。”这句话或许略显夸张,却点出了分省背后的用心。
江南拆成两省之后,从宏观统治角度看,多了一层缓冲。哪怕某一省出现零星动荡,另一省也不会立刻形成呼应,这对于统治者来说,无疑更安全。分省后的江苏更偏重江南沿江、沿海富庶地区,安徽则上承淮河、下接长江中游,地理和人文分界也随之清晰。
不得不提的是,当时的江南,绝不仅是一个“文化符号”,更是财政意义上的“命根子”。有史料记载:“江南田赋之供,当天下十之三;漕糈,当天下十之五;又益江淮之盐策,关河之征榷。”简单说就是,江南一省的田赋、漕粮、盐税和关税,加起来,几乎撑起了大半个国家的收入。
清初国库捉襟见肘的时候,江南的赋税收入,占到全国岁入的近一半。等到乾隆朝国力上升,两江地区的财赋仍然保持在全国三成左右的高比重。如此庞大的财力集中在一个行政单位,既是经济优势,也容易成为政治隐忧。这就像把国库的钥匙交给一位“大管家”,时间长了,谁都要多想几层。
明代的时候,南直隶因南京为陪都,钱粮征收由南京户部主抓,下辖各巡抚听其节制。这套体系在实践中运转得还算顺畅。到了顺治朝,江南省取代南直隶,南京“降格”,原有制度被打破,以江南总督为最高长官。但那时清廷主力精力都放在军事征服上,江南总督多半要兼顾军务,分身乏术。
具体民政事务,落在两个巡抚肩上。一位是驻苏州的“江南巡抚”,管理江宁、苏州、镇江、松江、常州等府,基本覆盖传统意义上的江南腹地;另一位则是驻淮安的“凤庐巡抚”,负责江北诸府。布政使、按察使也各设两员,按地域划分,分别处理钱粮与刑名。这种安排,说白了,就是在一个省内部又人为划出南北两块,实际工作中分开管理。
问题随之而来。名义上是一省,实质上是“省中有二省”,但总督只有一人。具体落实到日常政务,长江成了天然界线,南北之间容易出现推诿。比如赈济灾荒时,江北水患,江南旱灾,开仓放粮到底先救哪边?巡抚议案一旦分歧,谁也不肯让步,总督又不可能天天亲临各地协调。结果就是,拖延、扯皮成了常态。
更麻烦的是,在这么复杂的架构下,财政流向和责任划分也经常模糊。江南的赋税丰厚,江北却穷困些,调剂使用本属正常。但在众多中层官员眼里,这样的“内部平衡”,多少带点不公平的味道。久而久之,小矛盾累积成大问题,朝廷内部关于“分省”与否的讨论,就愈发多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顺治十八年的分省,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对已有治理模式的“正式承认”与制度化落实。既然省内已经按照江南、江北两块运作,不如干脆划成两省,各自设总督、巡抚,权责更清楚,扯皮空间也就小多了。
一、从“南直隶”到“江南省”:短命的行政实验
回头看看江南省诞生的整个过程,可以发现,它其实是清廷探索南方治理模式的一次短期尝试。顺治二年废南直隶,改设江南省,本意是冲淡南京的特殊地位,削弱前明制度的延续。改名、降级,这一系列动作,带明显的政治意味。
但当时朝廷并没有立即想到“分省”这一步,一方面是因为全国局势尚未完全平定,需要一个相对简单的行政框架来过渡;另一方面,刚入关不久的清政权,对南方复杂局面的了解还有限,并不清楚江南在经济、文化、人心上的复杂程度。
顺治三年开科取士,江南省首次以一个整体出现在科举制度中。乡试榜单一出,江南府县考生几乎占据绝大部分名额,尤其苏州、江宁、常州、镇江、徽州等地,人才辈出,声势压倒江北。这一情况,很快引来江北士人的不满,牢骚话在地方上不绝于耳。
可以想见,那几年里,不少地方书院和私塾里都曾出现类似的抱怨:“同在本省,凭什么江南府县几乎包揽名额?”这种情绪一旦积累,不止是科场之争,更会影响到地方之间的心理平衡。对一个尚在巩固统治的新朝来说,这类不均也隐含风险。
顺治中后期,随着战事逐渐缓解,朝廷对南方的统治策略开始从“军政优先”转向“文治、财赋兼顾”。在这个过程中,江南省的尴尬越来越突出:名称上代表“江南”,版图上却远超传统江南概念;财政上是天下重地,治安上又屡出波澜;科举上人才密集,心理平衡却严重失衡。
有意思的是,清廷对江南的态度也悄悄发生变化。早期重在压制,到康熙年间则逐渐转向“怀柔与规范并用”。江南分省,就是这套思路的一个重要环节,把原本过于庞杂的区域拆开,重新分布权力与名额。
从顺治二年设江南省,到顺治十八年分为江苏、安徽,时间不长,却足够让朝廷认识到,这块地方不能用一把尺子量到底。
二、钱粮、人心与科举:分省背后的三重考量
如果把江南分省的原因往细里拆,大致可以看到三个相互交织的层面:地理与行政效率、人心与安全考量、科举与地方平衡。
地理问题前面已经说过,范围太大,南北差异明显,让一个省的制度在内部变得“失焦”。具体到政务执行,江南总督权大而忙,两个巡抚互相掣肘,布政使、按察使又各自为战,遇到灾荒、军务、税收调整这种大事时,很难做到统一调度。
人心这一块,就更加微妙。江南士林受明代影响深厚,对前朝有情感,也有现实利益。清廷既需要他们替新政权出力,又不能任由这种“前明情节”转化为对现实统治的抵触。拆散地域联系,重组行政界线,是一种温和却有效的方式。
试想一下,如果凤阳和南京一直同属一省,再加上徽州、松江、苏州等传统文化重镇,形成一个在文化与精神层面高度一体的区域,那么一旦出现大的政治风波,这片区域可能具备的能量,就不容小觑。分省之后,地域认同被重新划分,某些原本“天然连接”的共鸣被切开,这一点,对统治安全而言意义不小。
至于科举,这看上去是知识分子的“个人命运”,实则带有强烈的政治属性。顺治三年乡试,江南省有固定的举人名额——六十三名。问题在于,这些名额大多落在江南府县,江北读书人虽然数量不少,却很难挤进榜单。
会试时,江南考生被归入“南卷”,录取的进士大量出自苏、杭一带,江北读书人怨气越攒越多。有人据此指出,若放任这种名额倾斜不管,迟早会在地方埋下祸根。朝廷并非不明白这一点,科举制度本身就是统治工具,一旦失去公平感,对统治的伤害极大。
江南分省之后,江苏、安徽分别拥有自己的乡试名额,科举体系在形式上实现了“各省自守”。对江苏而言,竞争可能更激烈了,但总体不至于出大问题;对安徽而言,由于江北、皖中、皖南整体文风尚可,获得单独名额后,士人心理上明显平衡许多。统治者在这里做的,是精细化调节,而不是简单切割。
从财税角度讲,分省还带来了一个附加收益:便于核算与监管。江南财赋庞大,原先集中在一个省里,不仅地方调拨空间大,腐败的缝隙也更难堵。拆成江苏、安徽两块之后,账目分列,户部在核对、稽查时,有了更清晰的对象。哪一省征收不足、哪一省虚报夸征,对比起来更直观,责任追究也更有依据。
归纳起来,“地方太大”只是表层说法,背后实则是这几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地理格局、财政重点、人心倾向、科举平衡,层层叠加,最终推动了那道分省旨意的下达。
三、安徽的迟到“落座”:一省两府的尴尬年代
说到江南分省,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安徽建省之后,起初的“省会”并不在今天的合肥,而是迟迟没能真正从江宁独立出来。这段经历,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味道。
江南一分为二,江苏、安徽各自设省名,看上去界线分明,实际上,在人员与机构的具体安排上,并没有一下子理顺。安徽名义上独立成省,但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主要官员长期驻在江宁,与江苏共用同一座城市。这种情况,对安徽而言,地位难免显得有些尴尬。
安徽的地理重心偏西偏北,安庆在长江中游一带有一定战略意义。只是从顺治到康熙初年,朝廷对这一点的调整速度并不算快。大约在康熙六年左右,安徽巡抚才算真正入驻安庆(也有说是康熙元年即已迁驻,史料记载略有歧见,但时间大致在这个区间之内),省级长官开始在本地办公,才算迈出“独立行走”的第一步。
乾隆二十五年,安徽布政使司正式移驻安庆,财政、行政的中枢功能才完全从江宁脱离。算一下时间,从顺治十八年分省开始,到布政使正式迁驻安庆,整整接近一百年。也就是说,在将近一个世纪里,安徽虽然在名义上是一个单独的省,但省级管理核心,却一直在“隔壁”的江苏地盘运转。
这种“名实不符”的状态,对地方士绅的心理影响不容忽视。有人就曾半开玩笑地说:“安徽省在江宁办公。”这话虽有调侃成分,却准确道出了那段时期的行政现实。直到康熙、乾隆年间,随着南北交通改善、地方秩序稳定,朝廷才有余力把安徽的省级机构逐步向内地搬迁,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建省”。
从另一面看,这种迟疑,也说明了江南原有格局的复杂。无论是习惯上,还是在现实利益上,江宁长期占据优势,安徽要从中“抽身”出来,本身就需要一个较长的磨合过程。朝廷选择渐进而非骤然变动,在当时来说,算是一种稳妥路线。
回过头看,从明代南直隶,到清初江南省,再到江苏、安徽分治,这一连串变动折射出的,是一个新王朝在旧格局之上的重构过程。名称在变,界线在变,但背后牵扯的,始终离不开三个关键词:版图、财赋、人心。
江南一分为二,不只是地图上多了一条线,更是清廷在确立南方统治秩序时做出的一个关键取舍。将政治记忆拆散,把财政重担分摊,将科举名额重新分配,这几步叠加起来,使得江南这块原本复杂到近乎失控的地方,逐渐被纳入一套更便于操控的框架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江南省的短命并不意外。它更像是新旧制度之间的过渡形态,短暂出现,完成使命,然后让位给更稳定、更符合统治需求的省份格局。江苏、安徽的故事,由此展开,而“江南省”三个字,则留在了史书的一角,成为研究清初政治布局时无法绕过的一段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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