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一个满编3000余人的志愿军主力团,在即将跨过鸭绿江的最后一个夜晚,终于拿到了……一份迟来的清单

清单是用毛边纸写的,上面沾着昨夜开会时碰翻的蜡烛油。

团长用手电筒照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通信员站在旁边,听见团长轻声念了一句:“92式步兵炮,4门。重迫击炮,4门。轻机枪,81挺……”

念完了,团长没说话。

帐篷外面,鸭绿江的水声很大。对岸的朝鲜已经是一片火海,美国人的飞机每隔一个钟头就从头顶过一遍,有时候扔照明弹,有时候扔炸弹。团长把那张清单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够了,”他说,“够用了。”

通信员后来跟战友们讲起这件事,说团长那三个字,说得他心里发酸。

因为谁都知道,那点东西,哪够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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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1950年10月,东北边境线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铁路两边堆满了麻袋包,里面装的是炒面、压缩饼干和七九步枪子弹。骡马大队从傍晚就开始集结,牲口嘴里都勒着嚼子,不让它们叫唤。汽车很少,有也是缴获来的美式十轮卡,车灯用黑布蒙得只剩一条缝。

有人蹲在铁轨边上擦枪,有人靠着背包打盹,更多的人在抽烟。烟头明灭之间,能看见他们帽檐下的脸——大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高粱米喂出来的红润,但眼神已经不太像庄稼人了。

这是第某团。

如果翻看当时的编制表,这个团应该有的东西是:三个步兵营,每个营三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团直属警卫连、侦察排、通信排、卫生队,外加两个炮兵连。满编状态:三千二百七十三人。

三千二百七十三人。

这个数字在纸上看着挺大,真要撒到战场上去,也就是一个小山头的事。

团长姓李,三十四岁,从关内打到关外,从东北打到华南,身上有四处枪眼。三天前,他接到命令:率部入朝,配属第某军序列,于某日某时前抵达某地集结待命。

命令后面附了一张表,是军里给补充的武器弹药。

李团长看了那张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家底,沉默了半天。

军里补充的是:日制九二式步兵炮四门,美制一〇七毫米化学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六挺,轻机枪二十七挺,冲锋枪一百二十支,各种炮弹若干,子弹若干。

加上团里原有的,他现在能带到朝鲜去的家当是: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一〇七毫米迫击炮三门,八二毫米迫击炮九门,六〇毫米迫击炮二十七门,重机枪十八挺,轻机枪八十一挺,冲锋枪两百支左右,步枪一千七百余支。

把步兵炮和迫击炮全加起来,四十四门。

把重机枪和轻机枪全加起来,九十九挺。

四十四门炮,九十九挺机枪,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

这就是一个志愿军主力团在1950年10月,跨过鸭绿江时全部的底气。

后来有人写文章,说志愿军是“一穷二白”入朝的。这话对,也不对。穷是真的穷,白倒未必——那时候的志愿军老兵,身上都带着好几年的灰,是解放战争、抗日战争甚至红军时期攒下来的灰。

至于那些炮和枪,也是。

002

九二式步兵炮,日本人造的东西,口径七十毫米,全重两百多公斤,能拆成六块用骡马驮着走。这炮在日军序列里是营连级的支援火力,到了志愿军手里,就成了团一级的宝贝疙瘩。

原因很简单:它是真能跟着步兵跑的炮。

那些山野炮、榴弹炮,口径大,射程远,威力足,但美国人飞机一来,它们就跑不动了。朝鲜的山路本来就窄,加上冰雪封冻,骡马走一步滑三下,拖着重炮爬山简直是找死。

九二式不一样。拆开之后,一个排的战士扛着就能翻山,到了阵地上再组装起来,二十分钟就能打响。

但问题是,一个团只有四门。

李团长带兵这么多年,太清楚四门炮意味着什么。炮火准备的时候,一个波次打出去,也就十六发炮弹。打完了,得等炮管凉下来,再打第二个波次。

十六发炮弹落在敌人阵地上,能炸出多大的动静?

有一次演习,他用四门九二式对着一片假想的连级阵地打了二十发炮弹,打完上去看,大部分工事还在,机枪眼还在,假定里的“敌人”还有一半能开枪。

旁边的营长说:“团长,这要是美国人,打完这二十发,咱们就得冲锋了吧?”

李团长没吭声。

他知道营长什么意思。美国人的团级支援火力是什么配置?一个重迫击炮连,十二门一〇七毫米迫击炮;一个坦克连,二十二辆坦克;外加师属炮兵营随叫随到的支援——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个齐射就是几百发炮弹落在同一个山头。

几百发对十六发。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了,仗就没法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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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比起团属炮兵,营连一级的武器反倒显得“宽裕”些。

每个步兵营有一个机炮连,编制是重机枪六挺,八二毫米迫击炮三门。

重机枪大部分是马克沁水冷式,民国年间从德国人那里买了图纸自己仿造的,打起来咕咕咕咕像织布机的声音。这枪重,全枪加上枪架和冷却水,五六十公斤,行军的时候得拆开了用骡马驮。但它是真顶用,打五百米以内的人,一枪一个窟窿。

八二毫米迫击炮是中正式,也是仿造法国布朗德迫击炮的国产货。这炮威力比六〇炮大得多,一发炮弹下去,能掀翻半个班的敌人。缺点是重,全炮六十多公斤,拆成三块也得四个人扛着走。

李团长的团里,重机枪勉强够数,八二炮倒是有富余——九门,平均每个营三门,正好。

真正让营连干部们心里有底的,是六〇毫米迫击炮。

这东西每个步兵连有三门,配在连部的炮排里。全炮二十公斤出头,一个人就能扛着跑,打起来用手扶着炮管,目视瞄准,一秒钟一发,炮弹落下去炸开直径十米的杀伤范围。

朝鲜战场上,志愿军的六〇炮打出了神乎其技的名声。

因为美国人也有六〇炮,但他们用得没志愿军熟。志愿军的炮手,很多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看距离不用测距仪,眯着眼睛估一下,伸出大拇指比一比,一发试射,第二发就落敌人堆里了。

而且六〇炮能跟着步兵冲锋。进攻的时候,炮手扛着炮跟在全班后面,班长一声令下,炮往地上一支,咚咚咚几发打出去,对面的机枪就哑了。打完了,扛起炮再跑,换下一个阵地接着打。

这种伴随火力的密度,美军一个连也赶不上。

但六〇炮有个毛病——威力小。碰上敌人的地堡,三五发打上去,人家在里面照样开枪。碰上坦克,那就更没辙了,炮弹砸在钢板上,当啷一声弹开,连个坑都留不下。

所以连里还得有火箭筒,有爆破筒,有炸药包。

这些东西,李团长那个团里也有,但不多。火箭筒一共八具,是缴获美军的巴祖卡,分给各营当反坦克预备队。爆破筒是自己造的,三米长的铁管子,里面塞满炸药,碰上敌人的火力点,几个人匍匐爬过去,塞进去,拉火,轰的一声。

用爆破筒的人,十个里有三个回不来。

004

轻机枪是步兵连的火力支柱。

李团长的团里,轻机枪大部分是捷克式,七九口径,二十发弹匣,打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像敲竹筒的声音。这枪捷克人一九二几年设计的,到了中国一直仿造到一九四九年,打遍整个抗战和解放战争。

捷克式有个好处:皮实。战场上什么环境都能打,沙子、泥水、冰雪,往枪里灌也不耽误响。唯一的毛病是弹匣容量小,二十发子弹,一个长点射就打光了。老兵都知道,打捷克式不能扣住扳机不放,要点射,点两下换个地方,再点两下。

美国人用的轻机枪是勃朗宁自动步枪,简称BAR,二十发弹匣,但口径大,威力猛,打起来像小炮似的。一个美军步兵班里就有一挺BAR,火力顶得上志愿军半个排。

所以志愿军冲锋的时候,从来不是直着冲,是走之字形,利用地形地物,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一点一点往前蹭。冲到离敌人五十米了,手榴弹甩出去,趁着爆炸的烟尘,跳进战壕拼刺刀。

拼刺刀,美国人怕这个。

但拼刺刀之前的那五十米,是最难走的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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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出发前夜,李团长把营长们叫来开会。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各营汇报武器装备情况,团里统一调配。

一营长说:重机枪少一挺,但火箭筒多一具,跟二营换换行不行?

二营长说:火箭筒我自己留着用,重机枪我给你匀一挺,你把那具巴祖卡给我。

三营长说:我的八二炮有一门炮架坏了,能不能从团里领个新的?

李团长说:没有新的,自己修。

三营长说:修不了,焊枪都没有。

李团长说:那就找根木头自己削一个,用绳子绑上。

三营长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团长说:明天过江,后天可能就打上了。你们回去跟底下的人说清楚,咱们这点家当,省着点用。炮弹打完了,还有手榴弹;手榴弹甩光了,还有刺刀;刺刀拼断了,还有拳头、牙齿。总之一句话,打到什么时候,都不准停。

营长们站起来,敬礼,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李团长一个人。他把那张清单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毛边纸,纸卷起来,变成灰,落在地上。

外面,一个战士在唱歌,声音不大,但词唱得清楚: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006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那个团跨过鸭绿江,参加了第一次战役,打了云山,打了温井,打了清川江。李团长活到了停战,授衔的时候是上校,后来转业到地方,在一个县里当工业局长。

一九八几年的时候,有人去采访他,问他当年在朝鲜打仗,最难的是什么。

他想了好久,说:最难的是炮弹不够用。

采访的人问:那时候你们一个团有多少炮弹?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有一次进攻,我们一个营打了两个小时,把敌人的一个连打掉了三分之二,最后冲上去拼刺刀。拼完了,营长给我打电话,说团长,我们胜利了。我说好,伤亡多少?他说一百二十个。我说弹药消耗呢?他说八二炮弹打了一百发,六〇炮弹打了三百发,手榴弹甩了五百个,子弹打了多少没数。我听完,心疼得三天没睡好觉。

采访的人说:打胜仗了,还心疼什么?

李团长说:心疼那些炮弹。打完这一仗,下一仗用什么?

采访的人沉默了。

李团长又说:我们那时候穷,穷得每一发炮弹都要算计。美国人打仗,是算着敌人的阵地有多大,需要多少炮弹能炸平,然后就炸平。我们打仗,是算着自己还有多少炮弹,打完了之后,还有没有力气冲上去拼刺刀。

他说完,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八十年代的县城,到处是新盖的楼房,骑自行车的人流从窗前过,有人在吆喝着卖冰棍。

李团长看了很久,说:现在好了,不愁炮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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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一九五〇年的那个夜晚,鸭绿江的水声很大。

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背着各自的枪,扛着各自的炮,踩着用草绳绑住的布鞋,一步步走过那座用木头和汽油桶搭起来的浮桥。

江对岸,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中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东北秋天的凉意。

团长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警卫员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那枪是团里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后来给了国民党,国民党又丢了,最后落到志愿军手里。枪托上有一块疤,是子弹打的,不知道是哪一仗留下的。

团长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队伍。

队伍很长,走在浮桥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时候,他那一个连,只有两挺机枪,还是打一发就要卡壳的老掉牙货。那时候打鬼子,一仗下来,全连伤亡一半,缴获的子弹还不够塞牙缝。

后来仗越打越大,缴获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三八大盖到美式卡宾枪,从歪把子到马克沁,从掷弹筒到山野炮。队伍打到哪,武器换到哪,打一仗,换一茬,打一仗,壮一圈。

可到了朝鲜,又回到解放前了。

美国人的飞机在天上,美国人的大炮在地上,美国人的坦克在中间。志愿军有什么?有从解放战争带下来的步枪,有从抗日战争缴获的机枪,有从红军时期传下来的刺刀。

还有一张清单。

清单上写着: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一〇七毫米迫击炮三门,八二毫米迫击炮九门,六〇毫米迫击炮二十七门,重机枪十八挺,轻机枪八十一挺……

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

008

走到浮桥中间的时候,团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一个战士问另一个: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另一个回答:问这干啥,打了才知道。

第一个说:我看悬,人家美国人有飞机大炮,咱们有啥?

第二个说:咱们有六〇炮,有手榴弹,有刺刀。

第一个说:就这些?

第二个说:就这些。还不够?

团长没回头,但他听出来了,第二个说话的是个老兵,东北人,口音里带着苞米茬子味儿。

他忽然想笑。

对,就这些。

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一〇七毫米迫击炮三门,八二毫米迫击炮九门,六〇毫米迫击炮二十七门,重机枪十八挺,轻机枪八十一挺……

还有刺刀,还有手榴弹,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还有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

够不够?

打了才知道。

009

团长走到江对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岸边,看着队伍一拨一拨地走上来,集合,点名,报数。

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炊事班的同志从骡马背上卸下锅,舀了江里的水,往里倒小米和高粱米。火苗舔着锅底,烟升起来,和江面上的雾气混在一起。

有人蹲在路边擦枪,把枪栓卸下来,用布蘸着油,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再装上,拉一下枪栓,听声音清脆不清脆。

有人在写信,把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写。写几个字,停一停,抬头看看天,又低头接着写。

团长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小山包上,回头看。

江那边的中国已经看不见了。天边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淡下去。

再过一会儿,美国人的飞机就该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

空的。

那张清单,昨晚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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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第一次战役打响的那天,李团长的团在云山外围。

任务是:牵制敌人,保证主攻方向。

说白了就是打阻击。

阵地选在一个无名高地上,坡度不大,但视野开阔,正好卡住公路的拐弯处。团长带着营连长们看了一圈,说:一营正面,二营右翼,三营预备队。炮兵阵地在反斜面,九二式负责公路上的坦克,八二炮压制敌人步兵,六〇炮随时支援前沿。

营长们说:明白。

团长说:工事挖深点,美国人炮多。

营长们说:明白。

团长说:弹药省着点用,打完了没地方领去。

营长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白。

部队开始挖工事。

朝鲜的十月,土已经开始冻了。十字镐砸下去,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战士们脱了棉袄,只穿着单衣挖,汗冒出来,热气腾腾的,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馒头。

挖到天黑,每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

但没人叫苦。

老兵们都知道,挖工事的时候偷懒,打仗的时候就要用命还。

011

第二天上午九点,美国人的先头部队到了。

先是几辆侦察车,在公路上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走走停停。车顶上有人用望远镜往两边看,看到志愿军阵地的时候,车停了。

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掉头往回跑。

一营长打电话到团部:团长,敌人跑了,追不追?

团长说:不追,等着。

等了半个钟头,天上来了四架飞机。

飞机绕着无名高地转了两圈,然后俯冲下来,机翼下吐出火舌。子弹打在工事前,土块飞溅,噗噗噗像下雨一样。扫完了,飞机爬升,扔下几颗炸弹,轰轰轰,整个山头都在抖。

炸了二十分钟,飞机走了。

又等了十分钟,公路上来了大家伙。

八辆坦克,一字排开,慢慢往前拱。后面跟着卡车,卡车上跳下来一百多个步兵,散开成战斗队形,跟在坦克后面往前走。

团长放下望远镜,说:打。

012

九二式步兵炮先响。

四门炮,对着最前面的两辆坦克,咚咚咚打了十几发。坦克一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开。穿甲弹打不穿他们的正面装甲。

一营长喊:火箭筒!

两具巴祖卡从侧翼阵地伸出来,瞄准,发射。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去,正中一辆坦克的侧面。轰的一声,坦克冒烟了,履带哗啦哗啦掉下来,车里的美国人爬出来就跑。

另一辆坦克调转炮塔,对着火箭筒阵地就是一炮。

轰。

那个阵地上什么也没有了。

团长对着电话喊:二营,压制敌人步兵!八二炮,打!

九门八二迫击炮开始射击。炮弹落在美国步兵的队伍里,炸开,有人倒下,其他人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六〇炮也响了。二十七门六〇炮,分布在三个营的前沿阵地上,对着二百米外趴着的美国人,一发一发地打。

一个老兵后来回忆说:那天六〇炮打得最痛快,不用瞄准镜,直接看着人打。美国兵趴在地上,炮弹落下去,他们就跳起来跑。一跑,下一发炮弹就在他们脚底下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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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打了半个钟头,美国人的坦克退回去了。

但他们的炮兵上来了。

一五五毫米榴弹炮,隔着几个山头往这边打。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先是一声尖啸,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趴在工事里的人,耳朵里嗡嗡嗡响,眼前一片黄,什么也看不见。

一营的阵地挨了三轮炮击,伤亡了二十几个人。

一营长打电话:团长,前沿工事快塌了,能不能让咱们往后撤一撤?

团长说:不能撤,撤了公路就露出来了。

一营长说:那咱们的炮能不能压制一下敌人的炮兵?

团长说:够不着。一五五炮在十五公里外,咱们最远的炮只能打五公里。

一营长沉默了一下,说:明白了。

电话挂了。

团长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警卫员后来跟别人说,那天团长站了有十分钟,一动没动。后来他把话筒放下,说了一句话:

“告诉一营,再坚持两个小时。”

014

一营坚持了四个小时。

那天下午三点,美国人退了。

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工事塌了一半,活着的人满脸是土,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人靠在弹坑壁上喘气,有人趴在地上吐,耳朵里流出来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营长清点人数:伤亡四十七个,其中牺牲十三个。

弹药消耗:八二炮弹一百二十发,六〇炮弹二百六十发,重机枪弹三千发,轻机枪弹五千发,步枪弹无数。

一营长给团长打电话,报告伤亡和消耗。

团长听完,说:打得好。

一营长说:团长,咱们的炮弹快没了,八二炮只剩四十发,六〇炮剩不到一百发。

团长说:知道了,回头我想办法。

一营长说:跟军里要要点?

团长说:军里也难。听说别的团打得更苦,有的连六〇炮都打光了,现在跟敌人拼刺刀呢。

一营长不说话了。

团长说:让你的人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仗打。

015

那天晚上,团长一个人坐在团部的掩体里,对着地图发呆。

警卫员给他端来一碗炒面,用开水冲的,稀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葱花。他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没喝。

外面有人在唱歌。

还是那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团长听了很久,忽然问警卫员: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警卫员愣了一下,说:团长,您怎么问这个?

团长说:我就是问问。

警卫员说:当然能打赢。咱们有这么多人呢。

团长说:三千多人。

警卫员说:三千多人还不够?一个人换他十个,咱们能换三万。

团长笑了笑,没说话。

他端起那碗炒面,喝了一口。凉的。

但他还是喝完了。

016

后来的事情,历史书上都有。

第一次战役,第二次战役,第三次战役……志愿军从鸭绿江打过三八线,从三八线打过汉江,从汉江打退到三八线,又从三八线打回汉江。

打了三年,死了几十万人,最后在板门店签了停战协定。

李团长的团,打到最后还剩多少人,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回国的时候,带回来的队伍不到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那些没回来的人,有的埋在朝鲜的山坡上,有的埋在公路边的土堆里,有的什么都没留下,只在战友的记忆里有个名字。

一九五三年的一天,李团长在丹东的一家医院里养伤。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当年的通信员,现在也当了连长,胳膊上吊着绷带,是上个月在鱼隐山负的伤。

两人握了手,坐下,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通信员忽然说:团长,我老想起咱们过江那天晚上的事。

团长说:什么事?

通信员说:那天晚上,您一个人站在江边,烧了一张纸。后来我问您烧的是什么,您没告诉我。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什么?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咱们团的武器清单。

通信员说:清单?您烧它干嘛?

团长说:过了江,那东西就没用了。咱们有多少枪,多少炮,多少炮弹,都在心里装着呢。用不着记在纸上。

通信员说:那您还记得吗?

团长说:记得。

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一〇七毫米迫击炮三门,八二毫米迫击炮九门,六〇毫米迫击炮二十七门,重机枪十八挺,轻机枪八十一挺……

三千二百七十三个人。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尾声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军事博物馆里看见一门九二式步兵炮。

炮管上有几处弹痕,轮子是后来配的,比原来小一号。说明牌上写着: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某部使用过的火炮。

一个年轻人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对着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朋友,附了一句话:你看,当年的志愿军就是用这种炮跟美国人打的。

朋友回:这也太落后了吧?

年轻人想了想,回了一句话:

炮是落后的,但用炮的人,从来没落后过。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博物馆的天窗照进来,落在那门炮上。

炮管上的弹痕,在阳光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参考 《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2000年) 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抗美援朝战争》(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 《三十八军抗美援朝战争史》(蓝天出版社,1994年) 中央档案馆藏《中国人民志愿军第某军第某团入朝前武器装备统计表》(档案号:ZY-1950-1032)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历史素材与公开史料创作,部分情节为合理推演,并非严格的历史实录。请读者知悉并理性解读。图片均来源于网络,如涉及版权或者人物侵权问题,请及时联系删除或作出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