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清早的寒气里低沉地响着。我再次回望,那座我来往三年的雪山,在渐亮的天光里,只是一抹比天空颜色更深的、沉默的青黛。没有仪式,没有响动,连一声再见也是多余的。车动了,它便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后退去,缩成一个点,终于混入群山的褶皱里,看不见了。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知道,这一段,是彻底翻过去了。
我们总在告别,却很少真正懂得告别。回到人烟稠密的城,日子被琐细重新填满。偶尔,在疲乏的深夜,手指会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让那些封存的雪山、冰河、暴风雪来临前铅灰色的云层,一帧一帧地流过眼前。或是打开某个旧抽屉,摸到一副起了毛的绒线手套,那股清冷的、属于雪线的气味,似乎还隐约可辨。这大约便是“藕断丝连”了——理智上知道路已走完,情感上却还贪恋着那一截断丝的微温,以为那便是全部的意义。
直到某个同样清早,我站在都市的阳台,望着楼下匆忙涌动的车流,忽然了悟:和过去说再见,从来不是一场盛大的否决。不是咬牙切齿地抹去,不是孩子气地宣称“那一切都错了”。那般用力,恰是因为还在乎,还在搏斗。真正的告别,是平静地转过身,心里明镜似的,承认自己确确实实从那里走来。那一路的风雪、踉跄、孤寂长夜,与偶尔一瞥的瑰丽极光,共同雕刻了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人的轮廓。否定那段路,便是将如今的自己也连根拔起,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承认它,接纳它所有的馈赠与伤疤,才是走到了这里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勇气。
那座山,它从未要求我永远停留。它教我见识了严酷,于是我便能分辨人间的暖意;它给了我无边的寂静,于是我便能听清自己心底的喧哗。它是一位沉默的导师,使命完成,便该退场。结束,并非一场空荡荡的失落,更像精心腾挪一间老屋。将沉甸甸的、不再合身的旧忆打包,并非丢弃,而是安放。唯有清空了旋绕的过去,四壁才显得明亮,空气才得以流通,那扇朝东的窗,才能毫无遮拦地,迎进下一季全新的、未知的光。结束,是为了给开始,一个像样的位置。
所以,往事不必回头了。不是绝情,是终于懂得,目光该投往的方向。回望的眸子里,总不免带着怅惘的滤镜,或是不甘的修缮,容易将一片荒芜,也看成年少独有的浪漫。向前看,则需一种清明的勇气,面对尚未被诗化的、可能有风有雨的旷野。这需要的不是热血,而是一种深长的呼吸,一种在释怀中学会的,对自己、对命运都宽厚几分的温柔。
于是,人便慢慢地沉静下来,像一杯被反复颠簸的、混浊的水,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角落,让泥沙渐渐沉淀,复归清澈。这沉淀并非停滞,而是一种内在的整理与蓄力。于是,脚步便可以不急不躁了。未来何必是完美的蓝图呢?那太累,也太假。它只需比昨日更清醒一些,像晨雾散去后的山径,碎石与冰裂缝都看得分明;比昨日更笃定一些,知道为何而走,也大致知晓能承受怎样的颠簸。最重要的,是更像自己了——剥落了外界粘附的期待、模仿来的姿态,以及那个在风雪中曾一度模糊了的本来面目。
想着想着,那北寒之地的天山,到底还是回来了。不是拖着沉重的行囊回来,而是化作一片澄明的光,照进此刻的心室。我记起的,竟是最后一个清晨,我独自爬上屋后的矮坡所见的情景:遥远的、覆盖着永恒冰雪的峰峦之巅,先是给暗沉的天幕镶上一道极细极柔的金边,随即,一轮红得并不刺眼的、圆滚滚的太阳,便毫无征兆地、从容地跃了出来。万道金光如最温柔的箭,霎时间射穿了凛冽的寒气,抚过莽莽的雪原,也落在我冻得发麻的脸上。
那一刻的感受,此刻才全然明白。那不是一个观赏风景的旅人应有的赞叹,而是一个在风雪里跋涉了太久、几乎耗尽了温暖的“夜归人”,在推开家门时,骤然迎上的一炉炭火,一碗热汤。所有的瑟缩、困顿、仿佛没有尽头的冷,都在那铺天盖地的温暖里,无声地融化了,蒸发得无影无踪。那不是一种奖励,而是一种纯粹的、救赎般的接纳。阳光没有言语,但它告诉我,所有的路都不会白走,所有的寒夜,终会等来它的清晨
车依旧向前开着,载着我,驶向地图上未标明的晨光。我不再回头了。因为那份风雪后的阳光,已经在我心里,落下了根。它让我未来的每一步,都踏在一条温暖而明亮的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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