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1621年)冬夜,湖北江夏的寒风格外刺骨。熊廷弼接到圣旨时,正挽着裤腿在乡间修葺堤坝。这位被罢黜一年的前辽东经略,手指冻得皲裂,泥浆渗进掌纹。传旨太监念到“辽阳陷落,特召卿复任”时,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他早料到辽东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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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39岁的熊廷弼第一次踏上辽东土地。彼时辽东总兵李成梁弃守边地六百里,女真部落虎视眈眈。高淮乱辽十年的恶果频频重现,辽兵兵变频仍,辽民大量逃亡,《酌中志》记载,辽东“少壮强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在这种糜烂的情况下,熊廷弼几个月前还在浙江道御史任上处理文书,如今却被一纸调令推到了帝国最危险的边关——任务是彻查总兵李成梁、巡抚赵楫弃地大案。朝中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弹劾李成梁的奏章堆满御案,却因他手握重兵、党羽遍布而无人敢动。这种脏活,只能熊廷弼来干了。

抵达辽阳第八天,熊廷弼便带着辽阳道谢存仁、开原道石九奏直奔抚顺鸦鹘关。关外是建州女真的地界。熊廷弼根据勘界图册,对谢存仁叹道:“李成梁弃地岂止六堡?从清河堡到鸦鹘关丢七十里,孤山堡又失八十里,宽甸五堡三百里沃土尽丧!”一个月后,他带着满靴冻疮和一卷血泪文书返京。奏章里列着八条铁证:李成梁为冒领军功,谎称“六堡孤悬难守”,实则将耕地、盐场、猎场尽数让给努尔哈赤;赵楫更纵容部将强拆民房,“迁者哭号震野,有悬梁投井者”。熊廷弼随即上疏,要求明神宗将赵楫和李成梁处斩。然而朝廷最终只将李成梁罢职了事。熊廷弼对雄霸辽东二十余年的李总兵无可奈何,结果不了了之。

明朝实际上已经无力清剿后金努尔哈赤,绥靖策略被明神宗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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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东干了三年,毫无结果,熊廷弼被迫南下内地去当督学了。一直到1619年萨尔浒之战的大惨败,彻底把万历皇帝搞郁闷了。此时的大明朝无人可用,在辽东干过又熟悉当地情况的,舍熊廷弼还有其谁?1619年,熊廷弼第二次来到辽东。“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六月二十二日正式任命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

熊廷弼上任后发现,此时的辽东居然比他七年前离开时更加惨,惨到“辽东精锐丧尽,援兵迟迟不来,尤其是能够制敌的火药只剩一千余斤。”别说反击后金,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眼看着努尔哈赤又要继续进攻了,熊廷弼并没有坐以待毙,反而是想了很多办法。加强城防,亲自督战,组织机动部队,随时增援被后金攻击的城池,暂时保住了沈阳城。并且不停催促朝廷加派各级干部,增兵拨饷。劝逃亡者回归,斩逃将以祭死节将士,杀贪将陈伦,罢免总兵李如桢,以李怀信代替。同时监督军士建造战车,火器,疏浚城壕加固城墙,作好长期守御的打算。接着他向神宗皇帝上疏,认为“从当前形势出发,漫谈恢复、进剿显然过于草率,不如以固守为稳着,挡住后金的进攻势头,主张‘步步为营,渐进渐逼’,以守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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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皇帝大悦,非常倚重熊廷弼,辽东之事皆以熊廷弼的奏报为准,只要熊廷弼上奏的事,几乎没有不批的。熊廷弼在神宗的全力支持下,仅仅一年,就使辽东形势改观,“辽阳颓城整修一新,逃亡人民纷纷回归,……原先奉集、沈阳两座空城,俨然成为重镇”。万历皇帝对熊廷弼的支持从没有半点动摇过,可惜这位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仅仅一年不到,就驾崩掉了。告别了他与之苦斗了一生的文官集团,也告别了他在临死前还在鼎力支持保护的熊廷弼。

万历死,熊廷弼也完了。明熹宗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很快就陷入了党争构陷之中。因其保守的守城策略,而被朝廷的言官一顿大骂,只能去职。熊廷弼前后在辽东只干了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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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多里,熊廷弼在开原铁岭刚刚被后金攻陷情况下,然后趁着努尔哈赤把重心一度放到灭叶赫和与外喀尔喀蒙古纠缠的时候,赶紧初步布置辽东防御,稳住辽东人心,随后经过熊廷弼一系列努力,明朝在辽东基本建立了还可以勉力维持的沈阳—奉集堡—虎皮驿防御体系,没有受到严重损失。特别是蒲河、灰山之战,努尔哈赤确实有过趁机攻占沈阳的想法,但最终在短暂交手后放弃。这可以说是熊廷弼的功劳。

然而,这一年里,后金侵犯辽东二十一地,灭了明朝最重要盟友叶赫部,明军则根本没有任何反击。这也是熊廷弼被骂的原因,尤其是灰山之战,明军仅仅杀掉两个后金军,自己战死一百多人,老熊被骂出了翔。熊廷弼的辩解也非常苍白,毕竟这一年全国资源尽着你花是客观事实,你这份成绩单真的合格吗?别的不说,你部队伤亡快千人了,百姓损失大几百人,然后就砍了对方俩人,这说的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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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不行,换人!明熹宗换上了袁应泰担任辽东经略。袁应泰接任后,推翻熊廷弼的固守方针,主张主动出击,并收编大量蒙古降兵,导致防务松弛。1621年3月,努尔哈赤趁明军换帅、防务混乱之机,率后金军猛攻沈阳。守将贺世贤贸然出城迎战中伏阵亡,内奸打开城门,沈阳一日陷落。后金军随后围攻辽阳。袁应泰调度失误,溃兵堵塞城门,城防崩溃。袁应泰虽然能力欠缺,但是胆气还行,拉着全家老小一起在辽阳城头自焚殉国了。但是,他死了不要紧,辽河以东七十余城全部丢给了女真人,辽东核心区集体沦陷。

堂堂大辽阳城,花了十年时间修建而成,城墙比北京城墙还高,还厚实,就这么丢了。明熹宗也是慌了,看来换帅是不对的,又把在江夏闲居种地的熊廷弼给薅了回来,还得熊老您继续干啊!熊廷弼三入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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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沈大战后明军在辽东只剩下了六万精锐,全部掌握在辽东巡抚王化贞手里。被授予兵部尚书、尚方宝剑的熊廷弼其实半点权力也没有,一个兵也调不动,凡事都得听王化贞的。熊廷弼仍然坚持他那一套,以老成谋国事。主张“三方布置策”,以广宁步骑牵制后金主力,登莱水师跨海袭扰,联合朝鲜夹击,核心是“固守待机”。但王化贞不听他的,冒然派出毛文龙偷袭后金敌后,虽然挟持了数十万辽东流民在朝鲜边境的岛屿上建立了所谓的“东江镇”,但是于事无补,破坏了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稳固待机”的策略。

在1622年正月爆发的广宁之战中,王化贞分兵驻守辽河沿线堡寨,兵力分散。努尔哈赤集中兵力强攻广宁,守将孙得功(王化贞心腹)阵前倒戈,明军全线崩溃。王化贞弃城逃亡,途中遇熊廷弼哭诉败绩。哭有什么用?老熊能怎么办?六万精锐被女真全歼,广宁及周边40余城堡失守,辽西走廊门户洞开,老熊只能卫护着难民入关,焚毁粮草辎重,退守山海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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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退救了百姓,却没救得了熊廷弼自己。回到北京他就被下狱,为广宁之战背了锅,并且于天启五年(1625年)被斩,享年五十七岁。死了之后,明熹宗下令将他的首级“传首九边示众”——看,这就是不给老朱家好好干活的下场!(九边包括:辽东、蓟州、宣府、太原、大同、延绥、固原、宁夏、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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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的家人也未能免祸,三个儿子被投入江夏县狱,家庭财产全部被抄。因为上书攻讦的文官们传言熊廷弼私吞军费,家里资产过百万,引得明熹宗大喜,正好被烧毁的紫禁城三大殿没钱修,就可着熊家一顿抄。熊廷弼虽然不是清官,但是资产肯定没有百万之巨,无奈之下奉旨抄家的锦衣卫们把熊廷弼的姻亲家、直系、旁系亲属都抄了个遍,凡是瓜棚搭柳树关系的远房末支,全抄了,直到凑够一百万为止。你但凡敢说认识姓熊的,肯定得被抄家抄到破产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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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上下级官员都拼命威胁熊廷弼家眷,只要给得不满意,就威胁用刑。熊廷弼长子熊兆珪不堪凌辱,自刎于狱中。熊廷弼的老妻陈氏一路爬着前往江夏县衙喊冤,江夏的官吏连女眷也不放过,虽然没有对陈氏动手,但是把她身边随行伺候的两个丫鬟的衣物都剥了个精光,说是“抵债”。

天启当了七年皇帝,熊廷弼自从天启五年被斩,对熊家的“追赃”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年,一直到崇祯元年的1628年才停止,1629年,熊廷弼被平反。又过了三年,与熊廷弼一起被关入监狱,多活了整整十年的王化贞,却被崇祯拖了出来,一刀砍了,为十年前的“广宁之战”买了单。

多年之后,清朝乾隆帝读《明史·熊廷弼传》后颇为感叹,下令访求子孙。后访得其五世孙熊泗先,录用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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