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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夜饭的桌子还没收拾干净,大姑姐就翻脸了。

黄青青把最后一盘糖醋鱼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正热闹。大姑姐张海燕的声音最响,像把剪子,能把满屋子的嘈杂裁出个口子来:

“妈,您不知道,彤彤这次期末考了双百,老师专门在家长群点名表扬!”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把外孙女搂进怀里:“哎哟我的宝贝,真给姥姥长脸!”

黄青青在围裙上擦擦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玩iPad的儿子沐沐。小家伙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沐沐,别玩了,去洗手吃饭。”

沐沐“哦”了一声,把iPad往沙发一扔,蹬蹬蹬跑了。大姑姐的儿子轩轩追着看过去:“妈,我也要玩!”

“玩什么玩,”张海燕一把拽住儿子,“马上吃饭了。你表弟能比吗?人家幼儿园没作业,你三年级了能一样?”

黄青青听见了,全当没听见。

年夜饭吃得热闹。张海燕的男人跑大车没回来过年,她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婆婆高兴,一个劲往女儿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胖五斤了!”张海燕嘴上拒绝,筷子没停。

黄青青的丈夫张海波坐她旁边,闷头吃饭。他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姐下有弟,夹在中间,从小就是最没存在感那个。

“海波,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了没?”张海燕问。

“发了。”

“多少?”

张海波扒口饭:“没多少。”

张海燕撇撇嘴,转向黄青青:“青青,你们那个辅导班,寒假班报满了吧?听说幼教可赚钱了,你们老师一个月不得万儿八千的?”

黄青青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胜在稳定。她笑笑:“姐,哪有那么多。”

“够自己花?那沐沐学费呢?听说你们要报什么国际幼儿园,一年好几万吧?”

婆婆插嘴:“可不是,我跟她说,咱普通人家上什么国际幼儿园。海波一个月挣多少?她非得让孩子去。青青啊,不是妈说你——”

“妈,”黄青青打断她,“吃饭吧,菜凉了。”

婆婆悻悻闭嘴。张海燕意味深长看黄青青一眼,没再说话。

2

吃完饭,黄青青收拾碗筷。婆婆拉着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坐到沙发上,开始掏红包。

这是老规矩了。除夕夜,婆婆给孙子孙女发压岁钱,孩子们磕头拜年,其乐融融。

“来来来,姥姥发压岁钱啦!”婆婆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红彤彤鼓囊囊的。

张海燕的两个孩子先跪下去,咚咚磕两个头:“姥姥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把红包塞给他们。

沐沐站一边,看看妈妈。黄青青冲他点头,他才走过去,规规矩矩跪下,磕个头:“奶奶新年快乐。”

“哎,乖。”婆婆把最后一个红包递给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黄青青看在眼里,没吭声。她起身去厨房继续收拾,刚把碗泡进水池,就听见张海燕跟了进来。

“青青,跟你商量个事。”

黄青青回头:“啥事?”

张海燕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塞她手里:“这是给沐沐的,我和赵强的一点心意。”

黄青青一愣,低头看手里。两个红包?她很快反应过来,张海燕这是把自己和她男人的那份分开了。

“姐,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张海燕打断她,“咱娘家人不兴这个。对了,你待会给轩轩和彤彤的,准备好了没?”

黄青青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准备了。按往年规矩,娘家人给沐沐压岁钱,她当舅妈的要给外甥外甥女回礼。往年张海燕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给,一个红包,三百块。她回两个孩子,一人两百,总共四百,比张海燕给的多一百,面子上过得去。

今年张海燕突然拆成两个红包,她回多少?

她飞快算账。如果张海燕每个红包都是五百——按往年她一家三口给三百,今年拆成两个,大概率一个两百、一个一百,或者各一百五。但看那红包的厚度……

“姐,你给了多少?”她试探问。

张海燕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不多,我和你赵哥一人五百,凑一块儿就一千。咱沐沐今年可发财了!”

黄青青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人五百。加起来一千。

她准备了两个红包,每个装了三百,总共六百。按往年规矩,她回得只多不少。可今年张海燕这一手,直接把她架火上烤。

她回六百,比张海燕给的少四百。少这么多,张海燕肯定不乐意。可要回一千,她拿什么回?她和张海波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车贷、沐沐学费,样样要钱。过年回娘家、给公婆买礼物,已经花出去小两千。这六百块,还是她从年终奖里抠出来的。

“青青?”张海燕看着她,“咋了?”

“没、没事。”黄青青扯出个笑,“我先洗碗,待会儿再——”

“嗐,洗什么碗,走,出去坐。”张海燕拉着她胳膊往外走,“让孩子们也热闹热闹。”

客厅里,三个孩子正玩沐沐的乐高。那是黄青青托人从国外带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轩轩一把抓过乐高人仔往兜里塞,沐沐急了扑上去抢:“那是我的!”

“给我玩一下怎么了?”轩轩比他高一个头,把他推开,“小气鬼!”

沐沐眼眶红了,扭头找妈妈。黄青青刚要过去,张海燕已经抢先一步:“轩轩!怎么欺负弟弟?把东西还回去!”

轩轩不情不愿掏出人仔扔地上。沐沐捡起来,眼泪汪汪跑到黄青青身边,把脸埋她腿上。

黄青青摸摸他头,没说话。

“来来来,发压岁钱啦!”张海燕拍拍手,把两个孩子叫过来,从黄青青手里拿过那两个红包,塞给沐沐,“沐沐,这是姑姑和姑父给你的,拿着!”

沐沐看看妈妈,见她点头,接过来:“谢谢姑姑。”

“乖!”

然后所有人都看着黄青青。

黄青青深吸口气,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两个红包,递给轩轩和彤彤:“轩轩,彤彤,这是舅妈给你们的,新年快乐。”

两个孩子接过去,当场拆开。

“三百!”彤彤喊出来,“妈,舅妈给我三百!”

轩轩也拆了,同样三百。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黄青青看见张海燕的脸,从红润变煞白,从煞白变铁青。

“三百?”张海燕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来,“青青,你给两个孩子,一人三百?”

黄青青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姐,我——”

“我和赵强给你儿子一千,你给我家孩子一人三百?”张海燕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打发叫花子呢?”

“姐,不是……”黄青青解释,“我就是按往年规矩——”

“往年规矩?往年我给三百,你回四百,我不说什么。今年我翻倍了,你给我往回减?黄青青,你这账算得可真精啊!”

婆婆赶紧打圆场:“海燕,你小声点,大过年的……”

“妈,你别管!”张海燕一把甩开她手,“我今天就是要问问清楚,我这个当大姑姐的,哪儿对不起她了?她这么打我的脸?”

黄青青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张海波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住了:“怎么了?”

“怎么了?问你媳妇!”张海燕指着黄青青,“你问问她干的好事!”

张海波看向黄青青,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责备。

黄青青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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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天晚上,黄青青没在婆家过夜。

她带着沐沐,打了辆出租车回城里的家。沐沐在路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她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两个红包。

到家快十一点。她把沐沐放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翻个身,嘴里嘟囔句什么,又睡沉了。

黄青青坐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眼眶忽然就酸了。

手机响了。是张海波。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响了十几声,挂了。

过两分钟,又响。还是他。

她接起来,没说话。

“青青,”张海波声音疲惫,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怎么走了?妈和大姐都在生气,你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收场?”

黄青青听着,忽然就笑了:“你让我怎么收场?当着你妈和你姐的面,把我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补给她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打断他,“张海波,我问你,你姐今年给一千,我给六百,我错哪儿了?是,我给的少,可我给不起那么多。你姐两个孩子,我一个孩子,她给一千,我回六百,我亏四百。我没让她亏,我自己亏。我错哪儿了?”

张海波沉默几秒:“那你也别当场走啊……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黄青青声音抖起来,“张海波,你姐当场翻脸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人看笑话?你妈拉偏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人看笑话?现在你跟我说看笑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张海波又不说话了。

黄青青等几秒,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扔一边,趴在沐沐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和张海波结婚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结婚那会儿,她以为嫁给了爱情。张海波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话少点,没什么不好。她妈说,嫁人嫁的就是个踏实,海波这样的,过日子稳当。

她信了。

可过日子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稳当就够的。

张海波是家里老二,上有姐下有弟,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姐姐说啥是啥,弟弟要啥给啥,他妈皱个眉头,他能琢磨三天。

黄青青不是不知道这些。婚前他妈就拉着她手说,青青啊,我们海波是个实诚孩子,你嫁给他,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那时候年轻,不懂。现在懂了,实诚孩子,就是受委屈了也不会吱声的孩子。不只是他自己受委屈,还得拉上她一起受。

这些年,她忍了多少?张海燕逢年过节回来,啥也不干,往沙发上一坐,等着她端茶倒水。她忍了。张海燕孩子来了,把沐沐玩具翻得乱七八糟,走时还要顺走几个。她忍了。婆婆三天两头打电话,说海燕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她多帮衬。她也忍了。

可今天这事,她忍不了。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三百,错了吗?按往年规矩,她给的是多的。张海燕突然翻倍,她不知道,没准备,这能怪她吗?就算她有准备,她也没那么多钱。她和张海波一个月挣多少,婆婆不是不知道。沐沐上幼儿园多少钱,婆婆也不是不知道。可婆婆一句公道话没有,只会打圆场、和稀泥。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趴在床边哭了一场,哭累了,就那么睡着了。

4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

沐沐趴她身上,小手摸她脸:“妈妈,你怎么睡这儿?”

黄青青睁开眼,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她坐起来,揉揉酸痛脖子:“妈妈昨晚困了,忘上床了。”

“妈妈骗人。”沐沐眨眨眼,“你哭了,眼睛红红的。”

黄青青愣一下,摸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肿。她扯出个笑:“没有,妈妈没哭。走,妈妈给你做早饭去。”

“妈妈,”沐沐拉住她衣角,“姑姑是不是生气了?”

黄青青动作顿了顿。

“我听见她喊了。”沐沐低着头,小声道,“她喊得好大声,妈妈都不说话了。是不是因为我?我做错事了?”

黄青青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他:“不是,沐沐没做错事。是妈妈和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姑姑为什么生气?”

黄青青张嘴,不知怎么解释。

她想说,因为钱。因为妈妈给的钱少了,姑姑不高兴。可这话怎么说给孩子听?怎么让他理解,大人之间的情分,是可以被几百块钱衡量、被几百块钱撕破的?

“没事,”她摸摸他头,“姑姑就是……有点累,说话大声了点。过几天就好了。”

沐沐似懂非懂点点头。

手机响了。是她妈。

“青青,过年好呀!”电话那头,她妈声音喜气洋洋的,“在婆家过得咋样?啥时候回来?”

黄青青握着手机,沉默两秒:“妈,我……今天回去。”

“今天?”她妈有点意外,“不是说初三才回来吗?”

“临时有点事,想早点回去。”

她妈顿了顿:“咋了?吵架了?”

“没有。”黄青青下意识否认,“就是想早点回去看看你们。”

她妈没追问,只说:“行,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黄青青看着锅里翻滚的水,发一会儿呆。

她没告诉妈实情。说了又能怎样?妈会心疼,会骂张海波没出息,会说她当初瞎了眼。然后呢?日子还得过,婆家还得回。有些事,只能自己咽下去。

5

初三那天,黄青青还是带着沐沐回了婆家。

这是规矩。初三回门,雷打不动。她妈送她上车时,拉着她手,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说一句:“有什么事,别憋着。”

她点点头,没说话。

到婆家时,张海燕的车已经停门口了。黄青青深吸口气,抱着沐沐下车。

院子里,轩轩和彤彤正放鞭炮,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疼。沐沐捂住耳朵,往她怀里躲。

“哟,回来啦?”婆婆从屋里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往她脸上瞄,“快进来,外面冷。”

黄青青叫声“妈”,跟着进屋。

屋里,张海燕坐沙发上嗑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黄青青也没打招呼,把沐沐放下来,让他去玩。沐沐看看姑姑,又看看妈妈,站原地没动。

“去玩吧,”黄青青拍拍他头,“没事。”

沐沐这才慢慢走过去,坐到离轩轩他们远一点的角落,掏出他的iPad。

张海燕冷笑一声,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婆婆在厨房忙活,张海波被他妈叫去帮忙,客厅里就剩黄青青和张海燕。

黄青青坐下来,掏出手机看。张海燕继续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过了一会儿,张海燕开口了:“黄青青,咱们把话说清楚。”

黄青青抬起头,看着她。

“昨天的事,我确实生气,”张海燕把瓜子皮往茶几一扔,“但我后来想了想,也许你有你的难处。咱妈说你工资不高,海波挣得也一般,可能确实紧张。这事我不怪你了。”

黄青青听着,没接话。

“可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张海燕看着她,“我不是在乎那几百块钱。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我当姐姐的,给侄子包个红包,图个吉利。你倒好,当场给我儿子一人三百,这不是打我的脸是什么?”

黄青青开口了:“姐,我没想打谁的脸。我按往年规矩准备的红包,不知道你今年翻倍了。我要早知道,我就不当场拿出来,回头私下补给你也行。可你当场翻脸,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张海燕声音高起来,“你有办法!你把红包收回去,说改天再给,或者当着大家面说两句场面话,这事儿就过去了!可你怎么做的?你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你让咱妈怎么想?让海波怎么想?让街坊邻居怎么想?”

“那姐你想让我怎么想?”黄青青看着她,“你当着全家人面骂我,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张海燕愣一下,随即冷笑:“我骂你?我那是跟你讲道理!黄青青,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黄青青站起来,“姐,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每次回来,我端茶倒水伺候着;你孩子来了,我把沐沐玩具让给他们玩;逢年过节,我给你两个孩子买衣服买礼物,从没落下过。我图什么?我图你一句好话,图一家人和和气气。可昨天,就因为我回的红包少了四百块,你当着孩子面骂我,你让我怎么想?”

张海燕脸色变了变:“你少扯那些没用的!我对你也不差!上次你妈生病,我还去医院看过,送了两千块钱呢!”

“是,你送了,”黄青青点头,“可你那两千块钱,我和海波还了你半年。逢年过节,你两个孩子过生日,我们哪次没随礼?你算过吗?”

张海燕被噎住了。

这时候,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吵什么吵?大过年的,让人听见笑话!”

“妈,你听听她说的话!”张海燕指着黄青青,“她说我占她便宜!”

“我没说,”黄青青冷静道,“我说的是事实。”

“你——”张海燕气得脸通红。

婆婆赶紧拉住她:“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青青,你也别说了。大过年的,都给我消停点!”

黄青青看着她,忽然问:“妈,我问你一句话。”

婆婆一愣:“什么话?”

“昨天的事,你觉得我错了吗?”

婆婆脸色僵了僵,避开她目光:“这事……这事都过去了,还提它干什么。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妈,我就问你,你觉得我错了吗?”

婆婆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海燕在一边冷笑:“妈,你听听,她这是逼你表态呢!”

黄青青没理她,只看着婆婆。

婆婆沉默几秒,终于开口:“青青,你给的是少了点。海燕给了一千,你回六百,确实不太合适。你事先没准备,可以理解,可你也得体谅海燕的心情——”

黄青青听完,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去找沐沐。

“青青!”婆婆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回家。”

“回家?你这——”

“妈,”黄青青回过头,“今天初三,我来过了,礼数尽到了。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抱起沐沐,头也不回出了门。

张海波从厨房追出来:“青青!青青!”

她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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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初四早上,黄青青带着沐沐回了城里的家。

刚进门,就看见张海波坐沙发上。他显然一夜没睡,眼圈发黑,胡子拉碴,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又坐下,不知道说什么。

黄青青把沐沐放卧室,让他自己玩,然后走出来,站客厅中间,看着张海波。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

她点点头,没再问。

张海波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妈让我来接你回去。”

“你妈让你来?”黄青青重复一遍,“那你呢?你自己想来吗?”

张海波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青青,我知道我昨天没帮你说话,是我不好。可你走了以后,我跟她们吵了一架。我跟我妈说,这事儿你没错,是我姐太过了。我妈骂我没良心,我姐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都认了。我是真没办法,一边是妈和姐,一边是你,我——”

“你什么?”黄青青看着他,“你两头为难?张海波,我问你,这些年,你夹在中间,我让你为难过吗?逢年过节,我哪次不是顺着你妈?你姐回来了,我哪次不是伺候着?我让你为难过吗?”

张海波低着头,不说话。

“是,昨天的事,我也有问题,”黄青青继续说,“我要早知道你姐翻倍,我就提前准备,或者当场解释清楚,不让她下不来台。可你姐当场翻脸,当众骂我,我不能接受。还有你妈的态度,我也不能接受。”

张海波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黄青青看着他,忽然问:“张海波,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张海波愣住,张了张嘴:“我……我也不知道。”

黄青青忽然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失望。

“张海波,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你这句话。”

张海波愣住了。

“每次遇到事,你都是这样。你不知道,你没办法,你两头为难。可你想过没有,你是我的丈夫,是沐沐的爸爸。你不站出来,谁站出来?你不解决问题,谁来解决?”

张海波低着头,不说话。

“行,那我告诉你,这事儿怎么解决。”黄青青看着他,“第一,你姐必须给我道歉。当众骂人,道歉是基本的。第二,以后压岁钱的事,咱们提前说清楚。你们家什么规矩,你们定,定完了提前告诉我,我按规矩来。第三,你妈那儿,你得去说清楚。以后咱们这个小家的事,咱们自己说了算。你妈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做主。”

张海波听完,脸色变了变:“这……这让我怎么开口?”

“那是你的事。”黄青青说,“你是我丈夫,这是你该做的。如果你做不到——”

她顿了顿。

“如果你做不到,那咱们就好好想想,这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张海波的脸一下子白了:“青青,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黄青青看着他,“我不想过那种,什么事都得我一个人扛,什么委屈都得我一个人咽的日子。我嫁给你,是想要一个家,不是想当孤军奋战的战士。”

张海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卧室的门开了,沐沐探出小脑袋:“妈妈,我饿了。”

黄青青脸上的冷硬软下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好,妈妈做饭去。”

她抱着沐沐进了厨房,把张海波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响了一声。

张海波走了。

7

接下来几天,张海波没再出现。

黄青青也没联系他。她照常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偶尔刷刷手机,看看朋友圈里别人晒的年夜饭、全家福。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初七那天,她妈打电话来,问她回婆家了没有。她说回了。她妈沉默一下,说:“别委屈自己。”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初八,张海波来了。

他站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黄青青让开身,让他进来。

他把水果放茶几上,坐下来,看着她:“我想好了。”

黄青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我妈谈了,”他低着头,慢慢道,“我把你的意思跟她说了。我妈……我妈一开始挺生气的,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后来我把我姐这些年的事,还有咱们家的情况,都跟她说了。我说,青青嫁过来五年,没跟你们红过脸,什么事都顺着你们。这次的事,确实是咱们不对。青青给的钱少,是因为咱们确实没钱。咱们每个月还房贷、交学费、给生活费,剩不下多少。我姐给一千,青青不知道,没准备,这不是她的错。我姐当场翻脸,更不应该。”

黄青青听着,没打断他。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张海波继续说,“后来她说,她没想过这些。她说她以为咱们日子过得还行,没想到这么紧张。她还说……昨天的事,她确实偏心了,让我跟你道个歉。”

黄青青的眼眶有点发热。

“我姐那边,”张海波顿了顿,“我也找她了。”

“她怎么说?”

张海波苦笑一下:“她一开始不肯认。后来我把话说重了,我说,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弟弟,你就道个歉。青青是我媳妇,是沐沐的妈,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别让我为难。”

黄青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她嫁了五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硬气。

“她道歉了吗?”

张海波点点头:“道了。她说那天她情绪上来了,话说重了,让你别往心里去。她还说,以后压岁钱的事,提前跟咱们商量,按咱们的规矩来。”

黄青青沉默几秒,问:“那你呢?”

“我?”张海波愣一下,“我怎么了?”

“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海波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也带着点认真:“青青,我知道这些年我做得不好。遇事往后躲,让你一个人扛。我不是不想站出来,我是……不知道怎么站。从小我妈就教我要懂事、要让着。让着让着,就忘了该怎么争。”

他低下头,攥着拳头,声音有点抖:“这次的事,我想了很多。我想过,你要是真跟我离了,我怎么办?沐沐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我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没有你,沐沐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青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以后咱们家的事,咱们俩一起扛。我妈那边,我姐那边,我去挡。你只需要……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行。”

黄青青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张海波伸出手,揽住她,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屋里,好像亮了一点。

8

正月十五,元宵节。

张海波开车,带着黄青青和沐沐回了老家。

这次是他主动提的。他说,既然事情说开了,总得回去一趟,把这事儿彻底翻篇。黄青青想了想,同意了。

到婆家时,张海燕已经在了。她正在院子里帮婆婆挂灯笼,看见他们的车,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黄青青下了车,抱着沐沐走过去。

张海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过了几秒,她开口:“来啦?”

“嗯。”黄青青点点头,“过年好。”

“过年好。”张海燕应一声,低下头继续挂灯笼。

气氛有点尴尬。婆婆从屋里迎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张海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礼物。

进了屋,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大人们坐客厅里喝茶。

张海燕先开了口:“青青,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黄青青看着她,笑了笑:“姐,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张海燕愣一下,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了些:“嗐,都过去了。”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对对对,都过去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张海波握了握黄青青的手,冲她笑笑。

中午吃饭时,张海燕主动给沐沐夹菜:“沐沐,来,吃个鸡腿。”

沐沐看看妈妈,见她点头,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姑姑。”

张海燕摸摸他头,没说话。

黄青青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吃完饭,孩子们又去院子玩。张海燕凑到黄青青身边,压低声音:“青青,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黄青青看着她:“什么事?”

张海燕掏出两个红包,塞她手里:“这是给沐沐的,今年过年晚,这算是补的。”

黄青青愣了愣,低头看手里的红包。两个,鼓囊囊的。

“姐,这——”

“别推,”张海燕打断她,“我今年确实翻倍了,不是为了让你多回,就是想多给沐沐点。我那天生气,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你没把我当回事。现在说开了,这钱你得收着。”

黄青青看着手里的红包,眼眶有点发热。她抬起头,看着张海燕:“姐,谢谢。”

张海燕摆摆手:“谢什么谢,一家人。”

黄青青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张海燕:“姐,这是给轩轩和彤彤的,我也补上。”

张海燕愣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都是五百。

“你——”

“我按规矩来的,”黄青青笑了笑,“姐给一千,我回一千。往后每年,咱们都提前说好,按规矩来。”

张海燕看着她,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行,按规矩来。”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院子外面,三个孩子正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来,热闹得很。

张海波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们俩有说有笑的,愣一下,随即也笑了。

婆婆在旁边嘀咕:“这女人,一会儿恼一会儿笑的,搞不懂。”

张海波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有些事,吵过了,说开了,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剩下的,是日子,是柴米油盐,是互相理解,是一起往前走。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9

那天晚上,黄青青躺床上,张海波在旁边翻手机。

“青青,”他突然开口,“明年过年,咱们怎么包红包?”

黄青青想了想:“按今年的规矩来呗。你姐给一千,咱们回一千。你妈给多少,咱们回多少。提前说好,省得再闹误会。”

张海波点点头,又翻一会儿手机,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他放下手机,看着她,“你今天跟我姐站一块儿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咱们这个家,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黄青青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是不错。”她轻轻说。

张海波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像是这个年最后的告别。

黄青青闭上眼睛,心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有吵有闹,有笑有泪,有委屈也有和解。最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压岁钱本是心意,却常常成了衡量亲情的尺子。

你给多少,我回多少,算来算去,算丢的是情分。

其实谁家都不差那几百块钱,差的是被尊重的感觉,是被当成一家人的温度。

黄青青和大姑姐这场风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想被理解,一个想被看见。

好在,她们都迈出了那一步。

你呢?过年发红包,遇到过什么糟心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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