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的一个晚上,纽约曼哈顿灯火通明,一家中餐馆里烟雾缭绕,笑声此起彼伏。正在用餐的一行中国客人中,有一位头发微卷、神情沉静的中年女官员,引起了餐厅经理的注意。
这位经理走近之后,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用英语脱口而出一句话,大意是问她是不是中国人,脸上既紧张又兴奋。女官员略显诧异,却礼貌点头,正准备寒暄,经理话锋一转,连着追问好几个细节,说她是不是姓刘,是不是在朝鲜战场上当过英语翻译。
这一下,桌边的人都愣住了。那位女官员抬头仔细打量他,缓缓问道叫什么名字。经理压低声音报出自己的英文名,随即又加了一句:“二十多年前,我是你的俘虏。”屋里嘈杂的谈话声仿佛一下子离得很远,只剩下这句略带颤抖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在同伴惊奇的目光中,这位中国女官员站起来,伸出手和他紧紧握住。她的名字,叫刘禄曾。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次颇具戏剧性的重逢,可要把时间往前拨回去,故事要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讲起。
一、从洋楼少女到志愿军翻译
1928年,刘禄曾出生在上海,一个典型的书香兼金融家庭。父亲刘汉生与叔父都在大银行任要职,收入稳定,社会地位不低,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这样的家庭算得上非常宽裕。
一家人住在租界内一栋小洋楼里,后面带着花园,春夏之交,花木繁盛,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常常响到深夜。屋子里早早装上电扇和暖气,家务则交由雇来的保姆打点,衣食无忧的生活让许多同龄人羡慕不已。
在家庭安排下,刘禄曾进入上海著名的美办中学中西女中,课程以英文见长。她的语言天赋很快显露出来,口语发音标准,英文小说读得飞快。中学毕业后,又考入东吴大学法学院国际法专业,准备走一条典型的“白领路线”。
然而,内战的炮火已经逼近。解放战争后期,许多年轻学生都在讨论前途问题,有人去南方,有人准备出国,也有人干脆投身解放军队伍。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在即,上海局势急剧变化,刘禄曾受周围气氛感染,主动报名参加解放军文工团。
当时的审查标准对所谓“资产阶级家庭”颇为严格,她的出身成了“问题”。文工团方面以出身不符合为由,把她挡在门外。有人劝她打消念头,安心念书,将来留在城市里过安稳日子,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方向,没有再回头。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很快,“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口号传遍国内各大城市。那一年,许多大学校园里贴满动员报名的号召,火车站也常能看到送行的队伍,情绪高涨而紧张。
中国作出出兵决定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到了志愿军面前:部队中很多指战员文化程度不高,对缴获的敌方文件难以理解,与美军俘虏之间更谈不上正常对话。在这个节点上,会英语的年轻人一下子成了急需的“特殊兵源”。
全国多所高校组建起小分队,像湖南大学的吕斌、周缮群等人,被专门挑选出来,奔赴朝鲜战俘营。南京大学、东吴大学的外语、法律、艺术等专业学生,也陆续加入这支特殊队伍。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英文水平出众的刘禄曾,终于得到了入伍的机会。
她被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政治部敌军工作部,职务是副排级军官,主要负责英语工作。1950年深秋,在寒风刺骨的鸭绿江边,她穿上崭新的军装,跟随翻译小分队登上军车,向北进发。
等车灯在江畔熄灭,人群分批徒步过江时,远处偶尔传来轰鸣声。刘禄曾身边不少同志还是头一次上战场,紧紧抓着装备,步子迈得很快。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心里清楚,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舒适生活,已经彻底翻篇。
进入朝鲜境内后,耳边常伴随的是飞机的轰鸣和炮火的爆裂声。道路旁偶尔可以看到破碎的车辆和被战火撕裂的房屋,还有仓促撤离留下的炊具和杂物。对一个从小在洋楼里长大的女大学生而言,这样的场景极为震撼。
不久,她被派往朝鲜中部一个叫球场的小镇,那里设有志愿军俘虏管理团的收容所。刚一到任,她还没顾上适应简陋的住处,就被拉到简易办公室里,开始整理缴获来的宣传品和美军军事文件,把英文迅速翻译成中文,好让前线指挥员及时掌握情况。
上甘岭战役前夕,前沿阵地需要熟悉英语的干部支援,刘禄曾被调到更靠近火线的地方。在那里,她的工作不只是翻译文件,还包括审讯俘虏、对敌喊话、撰写和散发传单,几乎每天都要和敌方士兵打交道,只不过交手的方式换成了语言和观念。
二、战俘营里的年轻女军官
战争持续推进,一批又一批在战场上被俘的美军士兵,被押送到志愿军管理的战俘营。刘禄曾接触到的,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文件,而是一张张有表情、有故事的脸。
志愿军俘管政策强调宽待俘虏,这一点在战俘营有明确规定。对这些被制服的对手,刘禄曾既不能迁就,也不能简单粗暴。语言上要严肃,态度上要讲分寸,既讲政策,又讲道理,目的是让对方认清这场战争的性质。
有一次,一个俘虏在问话室里情绪失控,不停掉眼泪,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句子。类似的情况她见过不少,却还是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几分钟后,她换了一个角度,说了几句简单却很直接的话,大致意思是提醒他在美国也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父母和孩子,质问他为何要跑到别国的土地上开枪。
那名俘虏听着听着,抽噎声慢慢变成叹气。谈话拖了很久,从他的参军经历说起,聊到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到最后,他终于坦率地交代了情况。问话室外的记录员悄悄合上笔记本,知道这次工作算是完成了。
面对黑人士兵,她又换了一种方式。那时候美国国内的种族问题早已人尽皆知,军中黑人士兵的待遇与白人差距明显。刘禄曾抓住这一点,引导他们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推到战场,又用“互相监督、比一比谁更坦白”的办法,让表现积极的人得到表扬和小小的优待,比如发几支香烟,或让他们参与刊物编辑。
在这些俘虏中,有一个人给她留下印象很深。他来自美国海军陆战第一师,是个新兵,中文发音实在难记,大家通常直接叫他的英文名——詹姆斯伯特纳。参军前,他在一家餐馆里给人洗盘子,工作单调又辛苦,后来因为偷车被捕,才被法院“建议”参军,以减免刑期。
第一次谈话时,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吊儿郎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佻。但在详细问了背景之后,刘禄曾换了语气,提醒他在美国偷车是犯罪,那么跑到朝鲜开枪打死别人家的儿子,又该算什么。
听到这一层,他明显愣了一下,却仍照本宣科地重复说是为了阻止“侵略”。刘禄曾紧接着反问,如果他们真是来“解救”的,为什么朝鲜老百姓却选择和志愿军站在一起,这种最直接的民意谁都看得见。伯特纳想把话题扯到牧师的祷告和“上帝与我们同在”的说辞上,却被一句“可你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的俘虏”戳破。
有人在场记得,当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就落在你们手里。”语气里既有不甘,也有被现实打击后的无奈。
后来,伯特纳与其他俘虏被送往后方战俘营。途中他突然高烧不退,情况一度有些危险。得知消息后,刘禄曾专门去找军医,催着给他检查,确认只是风寒后,又嘱咐按时给药。考虑到路途颠簸,她还向领导提议,让病情较重的几名俘虏改乘车辆,以免拖出并发症。
运送过程中,发生过一个小插曲。一次押送休息时,有战士顺手揪了一下伯特纳的鼻子,半是玩笑半是逞能。刘禄曾看见后,当场制止,说这种粗鲁的动作既不符合部队纪律,也伤害人的尊严,让那名战士当面道歉。这件小事在营里传开后,对气氛的影响远比几句口号大得多。
在战俘营里,伯特纳的态度渐渐改变。他开始主动协助营方工作,参加讨论会,在墙报上写短文,谈自己对战争的重新认识。有一次,他对身边人感慨,自己没有死在战场上,成了俘虏反而捡回一条命,这算一种“奇怪的幸运”。
刘禄曾调离俘管团之后,仍时不时托人打听这些战俘的近况。听说伯特纳表现越来越积极,甚至帮助维持营内秩序,她也略感欣慰。不过,战场形势变化很快,她接到新任务,被调往志愿军第九兵团副司令兼第二十四军军长皮定均麾下,专职从事英语翻译和敌情分析,和伯特纳就此失去直接联系。
在朝鲜停战谈判进入实质阶段前夕,志愿军开展遣返战俘的准备工作。刘禄曾参与过其中一部分,但两人已经分属不同单位,眼看大批战俘被分批遣返,却始终没机会再说上一句完整的话。有战友后来回忆,当时她只是感叹了一句“不知道他回去后会怎样”,然后又投入到成堆的文件和名单里。
三、停战、婚姻与纽约重逢
对外界而言,朝鲜战争最引人注目的是大规模的战役和谈判桌上的博弈。但对像刘禄曾这样的翻译干部来说,日常工作里最重要、也最繁琐的一块,是整理战俘档案和名单。
每一个战俘,都要建立详细卡片,记上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入伍时间、部队番号、被俘地点和日期,以及在哪个俘管团、哪一批次准备遣返。周缮群、方平、赵达、吕斌、周良瑶等一批俘管干部和女翻译,一页页翻看原始记录,逐条核对,生怕漏一人、错一字。
在战俘交换问题上,我方提供的名单详尽而严谨,甚至连朝鲜文姓名都尽量核对清楚。英方知情后,态度相对客观,承认这些名单符合实际。反观美方递来的名单,多是简单英文姓名加上内部编号,缺少关键信息,让人不得不一遍遍去交叉验证。档案室常常灯火通明到深夜,翻译们端着搪瓷缸喝凉茶,压住疲倦。
1953年7月,停战谈判接近尾声。刘禄曾再一次被派到前线,这一次,她的任务是在丁字山阵地上,通过扩音器向敌军阵地喊话,主持所谓的“节目”,开展政治攻势。说是“主持”,环境却远谈不上轻松,坑道里堆满沙袋,耳边随时会响起零星的枪声。
7月27日那天,消息顺着密电和电话一层层传到阵地:停战协议已经在板门店签字。黄昏时分,山坡上还不时闪过火光,可过了晚上八点左右,炮声明显稀疏,许多战士忍不住在黑暗里小声议论。
按照安排,刘禄曾用英语、朝鲜语轮流向对面播报停战消息。由于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语调比往常高了一些,也更有劲。坑道里有人握着钢盔,听着这些词句,露出难得放松的表情。
等到晚上十点,交火基本停下,山谷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天快蒙蒙亮时,刘禄曾和战友才从坑道里爬出,站到阵地边缘。对面的美军士兵也从掩体里探出头来,其中几个人看到扩音器旁边站着的是一名女兵,明显愣了一下,有人干脆扶着望远镜多看了几眼。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用英语高声喊道“我们要和平,我们讨厌战争”,身边战士跟着一起重复。山谷里回声来回碰撞,对面的美军有人鼓掌,有人露出笑容,表情复杂,却不再有敌意的紧绷。
战火渐渐远去,另一些事情却在悄然发生。刘禄曾在九兵团政治部青年部的活动中,认识了一位同样在前线工作的干部艾奇。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工作交流中频繁接触,有时一起筹划文娱活动,有时在山坡上讨论文件用词,时间一长,彼此的信任和好感一点点积累。
很多战友都注意到,一个是曾在洋楼里长大的上海女大学生,一个是性格稳重、办事利落的青年干部,在枪火和紧张工作挤压出的缝隙里,他们的关系从战友逐渐变成伴侣。1953年7月,刘禄曾随部队回国,被分配到南京军区工作,同年11月,两人在南京举行了婚礼,这段在战壕间萌芽的感情,终于落了地。
回国后的岁月里,她的身份从前线女翻译,变成军区干部,又转到对外接待系统,进入中国国际旅行社南京分社,负责对美业务。工作重点从战俘名单变成旅游线路,从审讯笔录变成接待安排,英语依旧是她手上的“武器”,只是用法已经完全不同。
到了七十年代末,中美关系有了新的发展。1979年春,中国派出代表团赴美访问,刘禄曾因为熟悉美国情况,又有战时经历,被选为团里负责对接的女官员之一。那就是开篇所说的那次纽约晚宴。
在那家中餐馆里,当餐厅经理确认眼前的中国女士正是当年战俘营里的女军官时,本来准备端菜的服务员都停下了动作,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经理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断断续续回忆战俘营的情景。
他提到,某一年圣诞节,营里发了一个别致的小徽章,上面用英文写着“和平”两个字。他说那是刘禄曾亲手递给他的,并且认真告诉他,战后总有一天要回家,好好过平静日子。这枚小东西,后来被他带回美国,一直放在家中收起来。
周围宾客听完,纷纷举杯致意,有人凭着有限的中文对她说辛苦,也有人单纯表示敬佩。席间谈笑声本就热烈,这一段插曲传开后,气氛反而变得更为真诚。原本只打算匆匆吃一顿饭的客人,有的索性放慢了筷子,听他们回忆那段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岁月。
谈话间,刘禄曾感叹,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身份已经完全不同。当年一个是持枪的侵略军士兵,一个是俘管翻译军官,两人隔着高墙和铁丝网说话;此刻却只隔着一张餐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她说了一句:“这回,总算是以朋友的方式见面了。”
伯特纳点头回应,大意是承认自己年轻时并不懂战争为何而打,只知道有人说这样可以减刑,有酒喝,有女人看,报酬也不错。直到在战俘营听了许多讨论,看到不同人的遭遇,才慢慢意识到策划战争的人,往往和真正流血的人不是同一批。他还说了一句略带激动的话:“只有真正不想打仗的人民,才会认真对待俘虏。”
在得知刘禄曾如今在中国国际旅行社负责接待美国游客后,伯特纳笑着说,她简直就是“民间大使”,在两国之间搭了一座桥。有意思的是,他悄声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妻子从来不知道他当过战俘,希望那一段尴尬经历,就留在历史里,不要再翻出来。
饭局接近尾声时,他忽然提出邀请,希望她有机会去佛罗里达州做客,见见他的家人。算了算日程,她只得婉拒,说明这次访美时间紧张,还要赶赴其他城市。伯特纳听后难掩遗憾,却仍用力握住她的手,说等条件允许,会带着全家到中国旅游,一定要去南京看一看她工作的城市。
分别那一刻,两人站在餐厅门口,夜色映在玻璃门上,街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多年以前,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炮火后的朝鲜山谷,身边是铁丝网和哨兵;多年以后,第二次见面发生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脚下是平整的街道。
握手的动作坚持了很久,直到周围同事提醒时间不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那句“二十多年前,我是你的俘虏”,随着纽约的夜风慢慢散开,连在一起的,是战争、停战、归来与重逢的一整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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