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深秋,香港的海风带着咸味扑进窗来。七十四岁的关麟征披着灰呢大衣,捧读《人民日报》里一篇有关徐向前近况的报道,眉头一挑,提笔蘸墨,在信笺上写下第一句话:“老同学,那一仗把我打得丢盔卸甲的蔡申熙,如今可还健在?”
这不是寒暄。半个世纪前的霍邱失守,仍像硝烟般缠绕在他的回忆深处。那一役,国民党第四师独立旅旅长关麟征,被红二十五军伏击得狼狈不堪,整整一个旅在砖佛寺被撕开缺口。指挥那次伏击的,正是与他同窗三年的黄埔一期同学——蔡申熙。
黄埔一期的学员名册上,两人名字只隔了短短几行。课堂上,孙中山先生叮嘱学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关、蔡并肩站得笔直。一个沉稳寡言,写得一手好字;一个快意恩仇,操着陕北口音,爱替同学抱不平。谁也没想到,四年之后,他们会在皖西的麦田里拔刀相见。
关麟征的起点并不高。十九岁那年,他还在陕西白水县给地主放牛。为了家里的几亩薄田,他跑到西安报考军校,屡试屡败。1924年南下广州,才抓住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的尾巴。走进长洲岛那条青石路,他像是攀上命运的缆车,一路直升:北伐时任排长、连长,1928年已是警二团团长;长城抗战立功,1935年晋升第五十二军军长。
蔡申熙则是另一条轨迹。毕业后即秘密加入我党,几番辗转,1930年随红四方面军开赴鄂豫皖苏区。红二十五军元气大伤之际,他被推上军长之位。彼时他不过二十六岁,却硬是凭借山地作战天赋与敢打敢拼的劲头把残部凝成铁拳。
一九三二年八月,蒋介石调集重兵“第四次围剿”鄂豫皖苏区。关麟征奉命封堵红军南下通道,率独立旅急进霍邱。他熟悉对手的打法,却未料到蔡申熙会把主阵地设在砖佛寺。三面都是松软稻田,唯一的土路被有意留出缺口。关部以为逮住了退却的红军,便催马直插谷地。半夜,“砰”的一声枪响,伏兵齐起,山头火光连成一线。独立旅前队瞬间被割断,整整两营人马困在稻田里,枪声、吆喝、马嘶声混成一片。关麟征骑着骏马冲杀,依旧无法稳住崩溃的阵形。他后来回忆道:“真是兵败如山倒,连盔都没顾上捡。”
独立旅挫败后,红二十五军趁势突围,破坏了国民党东线合围计划,也为鄂豫皖苏区赢得宝贵喘息。遗憾的是,几个月后,蔡申熙在黄安河口镇突围战中腹部中弹,年仅二十八岁。牺牲的消息很快被密报到南京,但忙于川陕战事的关麟征并未第一时间得知。
多年过去,抗战硝烟散去,解放战争帷幕落定。关麟征随胡宗南败退,1955年辗转定居香港。与政坛渐行渐远,他把时间埋进甲骨文和瘦金书,也常在黄昏海边踱步,遥望北方。偶尔宴席相逢旧日同学,有人谈起蔡申熙早殉,他总是不语,只轻轻摇头。
“他若在,也是一方名将。”这是关麟征私下的评语,当时只字未传出。但对蔡的结局,关始终心有不甘。一九七九年农历七月,他终于给徐帅写下那封信。徐向前比他年长四岁,解放后任国防部长,对黄埔同学的生死有更详尽的掌握。
半月后,徐帅回信。纸张不过数页,却字字沉重:“蔡申熙于黄安河口突围中壮烈,葬于大别山。其余将士多已改编或牺牲,愿兄珍重。”关麟征展信良久,将信折好,放进随身的藤箱里,自此不曾再提。
关麟征逝世于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并未等到再次渡海北上的机会。消息传至北京,徐向前让人送来挽联:“黄埔同窗,志在救国;故人远去,隆情长存。”七个大字“流血报国,铁骨丹心”写得遒劲。香港灵堂内,挽联悬于案前,宾客驻足默然。
黄埔一期的名单如今黄卷残简,可那张薄薄的纸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沉浮。关麟征留下的疑问,后来有人补充:如果蔡申熙能活到抗战全面爆发,华中战场或许会出现另一位悍将;但历史不写假设。黄埔校歌里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在他们身上以不同的方式应验,悲欣交集,俱成过往。
关麟征的信、徐向前的回函,以及大别山间那座无名墓,像三根若隐若现的线,把共和国前夜的烽火与其后的风云悄悄缝在一起。岁月流转,纸墨会旧,留下的却是人们口口相传的兵事:黄埔同学,一枪一马,竟能在战场两端,让彼此记挂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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