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薛凯桓】
四年前,数百万乌克兰人被警报声和爆炸声惊醒。当时很少有人能预料到,这场冲突会持续如此之久。
如今,我们跨越了历史的分水岭:这场冲突的持续时间已超过了伟大的卫国战争(1941-1945)——我们打破了无人愿创下的可怕纪录。四年过去了,尽管尸横遍野、难民如潮、城市尽毁,和平的前景却连地平线都看不见。人们越来越担心,这场战争的持续时间可能会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样持续6年、甚至更久。
近期的俄美乌日内瓦谈判,似乎给渴望和平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曙光。但想要只凭谈判解决问题是不够的,俄乌问题的解决不仅依赖于各方进行形式上的谈判,更依赖于各方改变各自的理念。笔者想要就这些问题,来谈谈冲突各方的理念与立场,以及到底是什么阻碍着俄乌和平谈判取得真正的进展。
日内瓦会谈
2026年,美俄乌终于实现了自2022年冲突爆发以来的首次三方直接接触。自1月至今,美俄乌三方已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两轮)和瑞士日内瓦(一轮)举行了三轮会谈。会谈的关键问题是顿涅茨克地区的归属问题以及扎波罗热核电站的运行计划。
谈判的结果再次令人失望:泽连斯基始终坚持所谓“绝不向侵略者割让领土”的立场,拒绝了美国在顿涅茨克地区设立非军事区与自由贸易区的设想。对于扎波罗热核电站的运营事宜,基辅当局坚持与美国合作,俄罗斯则对此表示反对。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慕尼黑会议上讲话视频截图
至于结束战争的核心条件——乌克兰的安全保障问题,在会上也毫无进展。基辅当局坚持需要“北约层面的强力干预”去防范“俄罗斯的再次入侵”。对此,法国与英国等欧洲国家表态将部署“多国维和部队”来解决乌克兰的安全问题,但美国却向基辅当局施压,称“必须先完成领土问题谈判”。
从会谈的情况可以看出,美国的核心谈判策略仍旧是“极限施压”。美国要求乌克兰“3月结束战事,5月举行总统选举”,要求泽连斯基政府“接受民众的评判”,泽连斯基对此予以拒绝。
俄罗斯的谈判立场则显得更为主动,明确坚持对顿巴斯地区的领土要求。同时,俄罗斯对欧洲的参与持否定态度,认为当前三方框架下,欧洲的介入无助于解决问题。俄罗斯更多是希望与美国进行直接、有效的对话,以达成符合自身安全利益的协议。
欧洲国家在谈判中则诡异地处于一种“慕尼黑阴谋”式的尴尬境地,其被美国拒绝进入场地直接参与谈判,只能进行“场外外交”。欧洲继续重复着“任何解决乌克兰问题的方案都必须符合欧洲和乌克兰的利益”的老论调,致力于实现所谓“全面、公正、持久的和平”,立场依旧停留在原则性呼吁上,没有提出突破当前僵局的具体方案。
把阿布扎比—日内瓦会谈的全过程及各方立场再梳理一遍就能发现,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基辅当局将所谓安全保障视为讨论领土问题的先决条件,而俄罗斯则坚持承认领土现状,双方诉求的先后顺序完全颠倒,在逻辑上是根本矛盾的,这是俄乌和平谈判难以取得进展的一大根源性问题。
尽管美、俄、乌、欧四方在“实现和平”这一大方向上表述一致,但各方对“和平”的定义不同,在实现何种和平以及如何实现的问题上也存在根本性分歧。俄罗斯寻求的是建立在其既得成果和安全红线基础上的稳定;乌克兰追求的是依托外部强力担保的“公正和平”;美国倾向于一种成本较低且能够快速、和平抽身转向其他事务的方式;而欧洲则希望达成没有后患的“持久和平”。
一次又一次的谈判并没有为俄乌和平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反而表明了清晰的阵营划分趋势:欧洲与乌克兰的立场深度绑定,是最为坚定的“主战派”阵营。与此同时,美俄两国在原则性问题上达成了一种表面的共识,双方均认为应基于当前战场现实,由乌克兰作出相应让步以推动结束冲突。然而,美国的立场本质上是由其意识形态(甚至可以说是特朗普的个人原因)驱动的,与俄罗斯追求的稳定安全有本质上的不同。这种情况让和平谈判演化成了一个三角阵营:立场惊人一致的欧乌、力求稳固胜利的俄罗斯,以及受意识形态驱动、随时可能转向的美国。
俄乌冲突之所以不能结束,就是因为这三方的利益以及对局势的看法存在分歧,这种看法及立场被带到了谈判桌上,所起到的自然是“各说各话”的效果。
笔者想分析的就是这三方的立场,以及分析他们的思维逻辑是什么、索求的又是什么。只有讲清楚这些,我们才能了解俄乌冲突持久化的根源所在,并在和平的契机真正到来时,能够及时洞察到它。
欧洲和基辅当局的立场
首先是“罪魁祸首”欧洲和基辅当局。笔者之所以称他们为“罪魁祸首”,是因为这两者才是俄乌冲突爆发并持续至今的真正源头。这也许听起来有些不符合“常识”,但只要拨开舆论迷雾、看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就会发现这一判断是更贴近事实的。
自从俄乌谈判开始以来,欧洲和基辅当局就一直号称要实现“持久且公正的和平”。什么是“持久且公正的和平”?欧洲和基辅当局从未解释过,但从他们的过往言论里不难解读出这句话的意思:和平不能以俄罗斯获利为最终结果,要坚持对抗,寄希望于用拖时间赌一个改变,拖到俄罗斯内部出现重大问题,或特朗普下台、支持乌克兰的民主党建制派重新执政。
抛去虚伪的外交辞令,这实际上就是“战斗到最后一名乌克兰人”的真正含义。他们之所以做出这个选择,是因为欧洲需要时间来准备与俄罗斯进行一场独立的、漫长的政治军事对抗,并最终让“俄罗斯”这个国家概念被消解。
读者们第一次看到这个表述可能会吃惊,不要惊讶,欧盟和乌克兰的政客有自己的逻辑。他们坚信自己肩负着“历史性使命”,绝不会战败。这本质上仍是排外的霸权理念,认为存在一种“政治真理”,拒绝“真理”就意味着邪恶。笔者不想再谈基辅当局的立场,因为它与欧洲没有本质区别。至于略有不同的地方,可能是战争继续下去有利于他们继续通过各种贪污腐败来攫取财富。
在此,笔者必须纠正许多读者们的一个观点:很多人认为,欧洲是出于傀儡地位和美国的胁迫,才做出种种看似不利于他们的决策,而这都是为了迎合美国的反俄战略。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在特朗普美国已明确想从乌克兰问题抽身的背景下,欧盟仍然坚持与基辅当局站在一起,坚持实现所谓的“持久而公正的和平”,如果他们真的是受美国胁迫,那在美国态度转变的当下,欧洲为何不选择与俄罗斯和解?只有一种解释:欧洲的反俄行为完全是出自于他们自己对俄罗斯的厌恶和不安,和所谓的“美国胁迫”没有任何关系。
2023-2025年间,俄乌双方所占领土变化情况,单位/平方公里,红色为俄罗斯,蓝色为乌克兰。该数据截至2025年11月20日,该统计数据不涵盖2022年2月24日前的领土情况。
例如,常被认为是亲俄人士的匈牙利总理欧尔班,他做过的最激进的“反乌”举动是停止向乌克兰供应柴油,但他依旧维持着对乌的电力供应。因为乌克兰的柴油缺口还可从其他渠道弥补,可一旦完全失去电力,基辅当局不出数周便会投降。而乌克兰投降,对欧盟和匈牙利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
与舆论的刻板印象不同,欧尔班之所以表现得“亲俄”,只是因为基辅当局公然介入匈牙利内政,为匈牙利反对党站台,且欧尔班的意识形态盟友特朗普与欧洲自由建制派和基辅当局的矛盾彻底激化,多重因素叠加,欧尔班才决心反击。只有当自身利益受严重侵犯,且有特朗普无条件支持时,欧尔班才会“反乌”。
欧洲内部虽然在与俄罗斯对抗的形式、手段等问题上矛盾尖锐,但在核心原则上却高度一致:最大限度削弱俄罗斯,将其与欧洲彻底隔离开。在乌克兰问题上,以欧尔班为代表的欧洲右派认为,欧盟不应无偿提供援助,而应借机使欧盟的利益最大化。而欧洲建制派则认为应尽全力援助乌克兰对抗俄罗斯,尽一切可能让基辅当局战斗至最后一个乌克兰人,同时利用这段时间发展自身军事工业,为未来对抗俄罗斯做准备。
显然,双方的争论只关乎战术,而非原则,证据就是欧洲的军工综合体正不断扩张。近几个月来,世界关于新型武器试验和列装的消息,大多来自欧洲。自2022年起,欧盟便在稳步提升自身军事实力,甚至制定了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军备扩张目标。这与俄乌冲突爆发前基辅当局的做法惊人地相似——当时,基辅当局利用明斯克协议制造的空档疯狂扩张军备,并试图“收复”克里米亚和乌东。
考虑到沉没成本,欧洲的扩军脚步很难再停下来。也正因如此,俄罗斯曾几度公开表态:与欧洲的冲突一定会升级为核战争,这是俄罗斯破解欧洲“消耗战略”的唯一手段。
所以,俄乌冲突本质上是俄欧对抗。欧洲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美国提线木偶,而是“恐俄症”的发源地和最大传播者。甚至可以说,基辅当局在迈丹颜色革命后的一切行动,策源地也都是欧盟。基辅当局和欧盟在谈判问题上立场惊人地一致,这是非常合理的,因为基辅当局本就信仰的是欧洲的信条、执行的是欧洲的命令。
俄乌冲突是否能够结束,实际上并不取决于基辅当局会不会崩溃、投降,欧洲(包括基辅当局)根深蒂固的“俄罗斯不应存在”“俄罗斯是贱民国家”的“恐俄”理念才是冲突无法结束的最大根源。欧洲将自己包装成急于实现和平的善良人士,而实际上,冲突是由欧洲主动挑起的,俄罗斯只是采用了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试图解决问题。因此,欧洲的价值观决定了俄乌冲突是否能够结束,其反俄的价值观一天不改变,和平谈判就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因为俄罗斯单方面试图和解的行为是无济于事的。
美国和俄罗斯的立场
现在笔者谈谈美国和俄罗斯的立场。在普遍的舆论认知中,美国被认为是“欧洲的主人”,是俄罗斯最大的对抗目标,但实际上美国并非这种角色。
在笔者看来,拜登时期盛行的跨大西洋主义和狂热支持乌克兰的行为,很难说是不是昙花一现,而当前美国的立场,才是更遵循美国利益逻辑的正常态度。美国表现出了快速抽身的意愿,这符合俄罗斯的利益和诉求,也因此,特朗普美国的理念在西方引发了不少争议。但笔者认为,对美国的这种浅层解读是一种懒惰的分析,它忽略了美俄在结束冲突的目的和利益诉求方面的本质区别。
分析美国和俄罗斯的立场要着眼于一个问题:美国和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是否真的一致?在上文笔者曾说,美俄的立场是“看似一致”的。
之所以说是“看似一致”,是因为美俄在结束冲突方面存在原则性共识,这一点与欧洲和基辅当局坚持的对抗思维不同。但原则性共识毕竟只是“原则”,美俄在相关问题上也有不小的分歧。
俄罗斯的立场从冲突爆发以来就没有变动过,核心是构建排除外部威胁的安全空间,首要目标是迫使乌克兰确立中立地位,并要求北约终结东扩。对此,俄罗斯对已并入版图的乌克兰领土态度强硬,拒绝任何让步。
2月2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发表讲话。视频截图
那么美国当前的立场和动机是什么?结合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四处出击、又四处“劝和”的做法,美国想要的是在“去义务化”的同时继续充当“世界警察”牟利。其高调姿态是为了巩固自身不可替代的地位,而“世界警察”需要混乱,这是特朗普对外政策的出发点。
为此,特朗普政府积极推动调解进程,并在莫斯科、基辅和欧洲之间开展“穿梭外交”。公正地讲,美国确实为促成和谈发挥了巨大作用,态度值得肯定,但其意图却没有那么简单。
尽管特朗普政府宣称促成俄乌和谈是“为了和平”,但这种“利他主义”的论调(特别是由美国提出)是不可信的:如果美国真的迫切想要抽身于冲突,早已会像当年美军迅速撤离阿富汗那样不计代价地脱身。而事实上,美国在试图掌控谈判进程,这是美国实现自身目标、制造混乱的必要手段。
所以,美国的蓝图是:从冲突中抽身,实现“去义务化”,将安全包袱甩掉,将乌克兰打造成一个“漏斗”,让所有矛盾和不稳定因素都渗透其中,使乌克兰问题彻底混乱化,让俄欧自行在混乱的局面中博弈,美国则作为第三方力量坐收渔利。这与欧洲的区别在于:美国想在“混乱平衡”充当坐收渔利的第三者,而欧洲因自身能力不足,坚持要求美国继续领导西方世界对抗俄罗斯。
秉持这一目标,美国不可能从根本上同情俄罗斯的诉求。因此,美俄在结束冲突上有原则性共识,但也仅限于此。俄罗斯追求的稳定安全与美国追求的“混乱平衡”有本质上的不同。俄罗斯追求消除威胁、确立稳定秩序;美国谋求转嫁责任、制造混乱以渔利;欧洲则一边坚定地反俄,一边焦虑于能力不足。
有共同区间,却没有共识,这是这三方立场混杂在一起后的最大突出特征,这最终导致冲突陷入打打停停的僵局,真正的和平迟迟无法到来。
当地时间1月2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发表讲话。 美国广播公司
要想实现和平,要做些什么?
笔者坚信谈判能够带来和平,这不是外交辞令式的空话,而是一个基于事实的朴素判断。但谈判必须有诚意、有真心。要做到这一点,各方就必须审视那些根深蒂固的、早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理念,这是实现和平必须要做的。
首先是欧洲和基辅当局。作为这场冲突的策源地,也作为坚持将战争延续下去的“死硬分子”,他们必须思考,和平的前提,究竟是对方的消亡,还是自身的安宁?
欧洲必须明白,将“俄罗斯不应存在”视为政治信条是危险的。恐俄症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当你把邻居定义为必须铲除的邪恶,你就已经剥夺了自己与邻居共存的一切可能。
有一个问题特别值得思考:乌克兰民族的独立与自由,真的必须建立在仇恨的基础上吗?排外不是爱国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不是国家认同。一个健康的乌克兰,可以在不否定俄罗斯存在的前提下确立自己的身份,应该有能力选择和平,而不是被绑在永无止境的对抗战车上。只有当欧洲和基辅当局放弃了“以他者的死亡作为自身安全的保障”这种有毒逻辑,仇恨之轮才有可能真正停止转动。
再来看美国。如果美国真心希望结束这场战争,它就不应该把乌克兰视为制造混乱的“漏斗”。乌克兰不应该是混乱的发源地,也不应该是消耗参与者实力的斗兽场。美国需要想清楚:世界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是门罗主义的变种,还是一个真正尊重各国主权、利益与平等共处的和平秩序?美国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四处点火、唯恐天下不乱以便趁火打劫的“收缩”,还是一个真正收回霸权触角、将精力和财力集中于内政的、健康的美国?
只有放弃新帝国主义的妄想,放弃投机心态,美国才能在和平谈判问题上发挥真正建设性的作用。如果特朗普治下的美国能把这些想明白,它就能成为和平的推动者,而非混乱的制造者。
最后是俄罗斯。普京政府抛出的谈判方案大体是理性的。但理性不等于完全的正义,多年的战争下,俄罗斯给乌克兰带来了深重灾难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城市成墟、平民罹难、千万人流离失所,这些伤痛不会因为和平而自动消失。战后的重建、伤痛的弥补,俄罗斯不能推卸责任,不能任由种族歧视者、地域歧视者在舆论上肆意散播仇恨。和解不是遗忘,而是在承认伤痛的前提下选择共存。只有消除仇恨的土壤,俄乌之间才有可能建立长久的和平根基。俄罗斯可以赢得战争,但只有与乌克兰达成真正的和解,才能赢得和平。
和平不是签字那一刻的仪式,而是理念转变后的结果。只有当这些“理念的妥协”同时发生,谈判桌上的条款才有了落地的可能。否则,我们只会一次次见证新的日内瓦、新的阿布扎比,然后继续在打打停停的泥潭中,迎接这场战争的第五年、第六年,乃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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