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在冬至那天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部队打来的。他握着话筒,听那边的人说话,一直听到最后,没说一个字。挂掉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很冷,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的旧棉袄吹透了。

他儿子小陈,三个月前刚满二十岁。

邻居张婶从门口经过,看他站在那儿,问:“老陈,咋了?”

老陈没回头,说:“没事。”

张婶走了。老陈还站在那儿。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儿子的迷彩服,洗得发白了,是去年回来探亲时落下的。风把那件衣服吹得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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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吃饭。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他妈从老家赶过来,一进门看见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哭。她走到院子里,把那件迷彩服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阿凤也在等。

她等的是丈夫。丈夫走的那天,女儿刚满月。她抱着孩子送到村口,丈夫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她学会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种地,一个人修漏雨的屋顶。夜里孩子哭,她就抱着在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很快。

那天村里来人,不是丈夫,是一封信。

她不识字,让人念给她听。念信的人念到一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下来,看着她。

阿凤说:“念完。”

那人念完了。

阿凤把孩子抱起来,走出门,走到村口。就是丈夫走的那天站的地方。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一直看到天黑。

孩子哭了,她就抱着晃一晃。

海的那边,厦门。

老周在码头干了三十年,每天看着船来船往。那边是金门,再那边是台湾海峡,再那边是台湾岛。他没见过,但总觉得不远。

他的一个老战友,就是那边的人。

那还是八十年代,他们在海上相遇。两条渔船,一条从这边来,一条从那边来,隔着几百米,互相看了看。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认识了。再后来,就成了朋友。

逢年过节,那边的人会托人带话过来。老周也托人带话过去。话不多,就是问问身体咋样,家里还好吗。

前年,那边的人托人带了一张照片。是他全家福,儿子儿媳妇,两个孙子,都笑着。老周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看一看。

今年,托话的人说,那边的人的儿子,上前线了。

老周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两个孙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都咧着嘴笑。

他不知道那边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儿子在干什么。他只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厦门到金门,坐船只要半个小时。

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台北,某条小巷。

阿珍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一个说,谁谁谁家的儿子,前几天走了。

另一个问,去哪儿了?

第一个说,还能去哪儿。

两个人都沉默了。阿珍站在旁边挑菜,手顿了顿,又继续挑。

她儿子也走了。三个月前。走的时候说,妈,别担心,很快就回来。

她每天买菜都买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留着,等儿子回来做给他吃。儿子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冰箱里的肉一直冻着,她舍不得做。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房门。门关着,和儿子在家时一样。她想象着那扇门随时会打开,儿子从里面走出来,说,妈,我饿了。

门一直没开。

厦门,老陈家的院子里,那件迷彩服还挂在晾衣绳上。

他妈来过又走了。走之前说,把那件衣服收了吧,别老挂着。

老陈说,再挂两天。

他妈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老陈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挂着也没用,人回不来了。但老陈就是舍不得收。那件衣服是儿子最后碰过的东西,洗的时候能闻见他的味道。收起来,就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风大,衣服被吹得啪啪响,老陈就站在院子里听。那声音像脚步声,像有人从远处走过来。他听着听着,就觉得儿子快到家了。

台北,阿凤的女儿会爬了。

她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让女儿在上面爬。女儿爬得很快,一转眼就从这头爬到那头。阿凤坐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还是空的。

她每天都会抱着女儿到村口站一会儿。女儿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睁着眼睛看来看去。阿凤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不说。

村里有人劝她,别等了,想开点。

她说,我知道。

但她还是每天去。

厦门,老周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边的人,托话过来说,他儿子没了。

老周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两个孙子还在笑,不知道爸爸没了。

他想托话回去,但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他只托了一句话:保重。

那边的人回了一句话:你也是。

老周把那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放回去。

他想,等这事完了,他要过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当面说一声,你儿子,也是我儿子。

海峡两岸,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在等。等儿子回来,等丈夫回来,等父亲回来。等一扇门打开,等一个电话响起,等一条路不再空着。

他们吃的是一样的饭菜,说的是一样的口音,过的是一样的日子。他们会在清明上坟,在中秋团圆,在过年包饺子。他们会给孩子讲祖先的故事,会教孩子认汉字,会告诉孩子,咱们是中国人。

但现在,他们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明天。

厦门的那条老街上,有一家开了四十年的小吃店。老板姓张,厦门本地人,做的沙茶面远近闻名。

店里墙上贴满了照片,有老顾客的,有游客的,还有几张是从那边过来的客人留下的。张老板说,那边的人来了,就爱坐在靠窗那个位置,说看着海,像回了家。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张老板每天擦一遍桌子,把椅子摆正。他说,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来了。

台北那条小巷里,阿珍还在每天买菜,每天买两份。冰箱里的肉冻了三个月,她舍不得做。她说,等儿子回来再做。

厦门那个小院里,那件迷彩服还在晾衣绳上挂着。老陈每天看看,每天不收。他说,再挂两天。

台北那个村口,阿凤每天抱着女儿站在那儿。女儿会叫妈妈了,会叫爸爸了。她叫爸爸的时候,阿凤就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还是空的。

但她在等。

等一个人从那头走过来,走过那条路,走到她面前,说,我回来了。

海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

海也很窄,窄到能听见那边的风声。

当那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这边的树就会摇。当这边的雨落下去的时候,那边的花就会开。

本来是这样。

本来应该一直是这样。

但现在,海的那边,有人在哭。

海的这边,也有人。

老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着船,过了海,到了那边。那边的人站在码头上等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们握了握手,没说话。

然后老周醒了。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迷彩服啪啪响。

他躺在黑暗里,听那声音听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件衣服收了下来。

叠好,放在枕头边。

他想,等儿子回来,穿上一定很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