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努尔哈赤因为父亲另有新欢,母亲早亡,而被继母纳喇氏赶出家门。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还带上了一奶同胞,小他五岁的亲弟弟舒尔哈齐。两人同由喜塔腊·额穆齐所生,哥两从此相依为命,一起钻进深山老林采集松子、木耳、蘑菇,猎取野禽,再徒步几十里到抚顺马市叫卖。
寒风刺骨的冬日,他们裹着单薄皮袄蜷缩在货摊旁;夏日暴雨倾盆时,只能躲在树洞中啃食干粮。这些经历锤炼出舒尔哈齐坚韧如铁的意志,也铸就了努尔哈赤兄弟二人“信赏必罚,同进同退”的生死情谊。
这个情谊曾经经过生死考验,也渡过了时间的长河。兄弟两人曾分掌建州卫,各自管理一批女真部民,共同到北京上贡、贸易。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后,长达20年的时间里,他与舒尔哈齐各自平等地分配了建州内部的权力。
1583年的一个阴雨天,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死于明军误杀的消息传来。舒尔哈齐与努尔哈赤跪在血染的衣冠冢前,砸碎手中陶碗立誓复仇。他们翻出祖传的十三副铠甲,招募百余名族人,如野火般席卷图伦城。围剿仇人尼堪外兰时,舒尔哈齐第一个冲上城垣,刀锋卷刃仍死战不退。当尼堪外兰的头颅滚落在地,他抹去脸上血迹,与努尔哈赤相视无言,复仇的火焰已点燃了统一的雄心。
此后十年间,兄弟二人并肩驰骋在白山黑水间。舒尔哈齐在征伐浑河部时,他率五百骑兵迂回敌后,截断粮道,迫使守军开城投降。1599年哈达部之战中,他身中三箭仍高擎战旗冲锋,为努尔哈赤侧翼突袭赢得战机。建州女真各部在他们的铁蹄下逐一臣服,从苏克素浒河畔到长白山下,飘扬的旌旗逐渐连成一片。
到1595年,建州已是双雄并立的格局。努尔哈赤拥兵万余,战马七百;舒尔哈齐坐拥五千精兵、四百战马、四十余将领。朝鲜使者申忠一在费阿拉城目睹了舒尔哈齐身着与努尔哈赤相同的五色龙纹战袍,端坐南殿接受各部酋长朝拜。当使者献上貂皮、人参时,他特意提醒:“日后送礼,不可有高低之分。”其腰间佩带的嵌宝腰刀,正是明朝所赐“建州右卫都督”的信物。
兄弟两人走向分道扬镳的那一刻是在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努尔哈赤打败了叶赫部纠集的九部联军,这一战后建州成为女真内部实际上实力最强者。努尔哈赤已经与海西女真各大部族势力平起平坐,野心增长。而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八月,舒尔哈齐首次带领建州女真朝贡使团前往北京进贡,这次进城看世界激发了舒尔哈齐的野心,他也萌生了当老大的念头。当巍峨的朝阳门城楼映入眼帘时,这个常年驰骋林海的汉子勒马呆立。琉璃瓦折射的金光、绵延十里的市集、红袍官员簇拥的仪仗,明朝的强盛令他彻夜难眠。
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七月,舒尔哈齐第二次进北京朝贡,明朝也看出来兄弟二人的纷争,开始分化瓦解兄弟两人的感情,拉拢舒尔哈齐,打击努尔哈赤。目的就是不让女真坐大成为明朝边患。这次,明朝赏赐给了舒尔哈齐丰厚的金银绸缎等礼物,又封他为“都指挥使”。舒尔哈齐激动了,一门心思向明朝靠拢,以当明朝边将为荣。“都指挥使”的正式册封,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努尔哈赤的副手,而是大明认可的边疆重臣。
这与努尔哈赤的理想是背道而驰的,努尔哈赤是想造明朝的反,自己独立建立政权。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舒尔哈齐娶了乌拉部落的贝勒布占泰的妹妹为妻,第二年他又将自己的女儿额实泰嫁给了布占泰。布占泰是努尔哈赤的敌人、手下败将,曾经两次被努尔哈赤俘虏。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被罢免的前辽东总兵李成梁再次上任辽东,更加干脆,让儿子李如柏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为妾,使双方关系更为紧密。
拉拢谁,打击谁,任傻子也能看出来明朝想干啥了。但是舒尔哈齐不这么看,他乐在其中。他决心依靠明朝为后台,树立自己的建州女真最高领袖的地位。努尔哈赤想通过反叛来解决这个问题,舒尔哈齐则对自己的路线更自信。
两人的矛盾在1606年达到顶峰。当努尔哈赤连续两年拒绝朝贡以示反明立场时,舒尔哈齐带着140人的使团再度进京。明朝礼部以亲王规格相迎,宴席上他坐于辽东总兵李成梁身侧。在建州女真诸贝勒共同参加的会议上,两人常因意见相左而激烈争吵,并且舒尔哈齐取代努尔哈赤的野心也越来越明显。
矛盾在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三月的乌碣岩的血战中彻底爆发。当时,居住在蜚悠城的一小支女真部落,由于不堪忍受临近的乌拉部的奴役,想来依附努尔哈赤。这是好事,努尔哈赤派出了舒尔哈齐和自己的儿子褚英、代善,将领费英东、扬古利、常书、扈尔汉共同领兵三千,前往蜚悠城收编该部。
可是,对于增加哥哥势力的任何努力,舒尔哈齐都是消极怠工,并且想尽办法把事情折腾黄了。他们行至半途,舒尔哈齐满腹狐疑的对同行的将领说看到帅旗上有一层淡淡的幽光,恐怕不吉利,想要退兵。侄子褚英却不干,只能继续前进。建州女真兵抵达蜚悠城收编了民众往家返,半路上就碰上了布占泰的一万骑兵。褚英悍不畏死,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鼓动全军跟随自己冲入敌阵。最终建州军虽胜,但舒尔哈齐全程未发一矢。
布占泰是自己姻亲,怎么可能打嘛?舒尔哈齐、他属下的常书、纳齐布没一个人动。只有努儿哈的两个儿子褚英、代善在出力。舒尔哈齐班师回朝之后,努尔哈赤要以临阵畏战为由处死常书、纳齐布。“杀常书即杀我!”舒尔哈齐横剑立于营门表示不服,剑拔弩张三日,努尔哈赤才改为罚金百两,却收回了弟弟的兵符。至此,把舒尔哈齐赶出了最高决策层。
被夺兵权的舒尔哈齐,常在深夜独坐庭院。长子阿尔通阿、三子扎萨克图见他摩挲着当年与努尔哈赤共用的皮水囊,忍不住劝他何不另立门户?1609年春,舒尔哈齐率亲信迁往铁岭东南的黑扯木,这里东接叶赫部,南望明军铁岭卫。一旦有事,这两方势力都是他舒尔哈齐的强援,弟弟想干嘛,努尔哈赤怎么会心里不清楚呢?
李成梁发现兄弟两分家,故意火上浇油,挑起矛盾冲突。上奏明朝朝廷册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首领。这不就是挑起建州女真内战吗?花了二十年时间好不容易统一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是不甘心失败的。他先是骂弟弟,“尔所得家业皆我所赐!”见舒尔哈齐无所反应,1609年三月十三日,努尔哈赤率亲兵突袭了黑扯木。舒尔哈齐的长子阿尔通阿、三子扎萨克图被当场绞杀,心腹乌勒坤被烈火焚身。只有二子阿敏逃过一劫,但是家产被掳夺一半。
舒尔哈齐虽有野心,但自知实力不足,没有做任何反抗。最终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押回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给他关了两年,每日只通过两个孔洞送饭吃。某个秋夜,狱卒发现他冻死在囚室里,享年仅四十八岁。明朝《神宗实录》记载:“奴酋杀其弟速儿哈赤,尽夺其兵。”
幼年亲密无间的兄弟就如此走到了这一步,兄弟两人共同创业几二十年之久,建州女真始终是两人共同统治,但是仅仅被明朝四两拨千斤,就让兄弟二人起了纷争,最后一决雌雄。不过明朝的目的是希望兄弟两大打一场,不要决出胜负,只是没料到努尔哈赤技高一筹,迅速出兵扑灭了弟弟的野心。建州女真的这一次分裂危机,无果而终。
舒尔哈齐的棺椁埋入永陵,只有次子阿敏、六子济尔哈朗泣血相送。阿敏,后来成四大贝勒之一,但是死于皇太极之手;而济尔哈朗则成为清初政坛的不倒翁,被封为郑亲王,成为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阿敏之所以活下来,成为努尔哈赤后续的忠诚打手,是因为本身能打。而济尔哈朗则是努尔哈赤亲手养大的,相当于过继给了努尔哈赤,所以留的性命。
舒尔哈齐,就这么窝囊地丢了性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