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祖母总爱念叨一句话:“好过的年,难过的春。”彼时年幼,只当是老人的絮叨。直到那年正月十五一过,父亲挑起担子出门,母亲开始算计着缸里的米还能吃几天,我才隐约懂得——原来年的热闹是借来的,春的漫长才是自家的。
这句老话,藏着中国人数千年的生存智慧。《诗经·豳风》中描写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正是先民们对时令的敬畏么?年节是犒劳,是歇息,是团聚;而春天,却是青黄不接的关口,是万物复苏却尚未结果的等待。古人深知此理,故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说,将一年的辛苦,安排得明明白白。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喜晴》中写道:“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春的难,往往难在它的不确定性。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地里要播种,桑要修剪,蚕要喂养,哪一样不得亲力亲为?《齐民要术》中记载的农事,桩桩件件都在春天。这便是“难过的春”的真义——不是日子难过,而是你不能闲着过。
但中国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便是在这“难”中生出无限智慧来。《朱子家训》开篇即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这不正是应对春日的最好态度么?不等不靠,身体力行。孔夫子尚且“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我等凡人,更当在春日里勤勉不怠。
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位老篾匠,每年正月十六必准时开工。别人笑他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年好过,春难熬。我这一双手,不编出些筐筐篓篓来,春荒可不会饶人。”说罢,手中的篾条上下翻飞,不多时,一个结实的篮子便有了模样。他说不出“人勤春早”这样文绉绉的词,却用行动诠释了这四个字的真谛。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谚语妇孺皆知。可真正懂得的,是那些在春风里弯腰播种的人。唐代诗人李绅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前头还有一句被许多人忘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没有春日的汗水,哪来秋日的万颗子?这便是天道酬勤,最朴素也最真实。
我有一位朋友,每年春天都要立个规矩:今年要读多少书,要学什么新本事,要走多少路。他说这叫“春耕”,耕的是心田。起初我笑他附庸风雅,后来见他果然一年比一年精进,才明白这“春耕”二字的分量。陶渊明有诗:“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春天不等人,人生更不等人。
《菜根譚》云:“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好过的年,提醒我们珍惜团聚的温暖;难过的春,教会我们直面生活的担当。年节再热闹,终要散场;春日再难熬,总有尽时。关键在于,我们以怎样的姿态走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时光。
春寒料峭中,我看见父亲又在院中磨锄头。那“嚯嚯”的声音,像极了春天的脚步。是啊,年已过,春正长。与其感叹春难度,不如挽起袖子,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好好耕耘一番。待到秋来,自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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