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冬的哈尔滨,松花江浮起薄冰。已满七旬的王明贵踏着雪渣,拄着拐杖,走进省军区招待所的会客室。房里早坐着一位从北京飞来的青年记者,录音机的红灯亮着。开场寒暄不过三句,对方便掏出小本子,翻到事先列好的提纲。王明贵抬眼望去,眉头皱起——提纲上醒目两行字:“冻饿”“失利”。他没吭声,默默抿了口茶,蒸汽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王明贵的名字,东北人不陌生。解放初年,他身着灰呢大衣坐卡车进齐齐哈尔时,沿街的老人小孩争相追看,好奇那位在雪野里和关东军缠斗十四年的硬汉究竟长了副什么模样。可若再往前推,他不过是格节河金矿里一名肩挑矿砂的采金工。
九一八消息传进山沟晚了两个月。那天傍晚,他在矿区土路上捡到一张油印传单,纸张粗糙、铅字发灰,却把沈阳北大营的炮火、南京的不抵抗和共产党的号召写得一清二楚。传单塞进衣袋,火苗在心底点着了。之后几个夜班,他挨个把工棚里的兄弟叫醒,低声朗读那段号召。有人一拍矿钎,“干!”也有人悄声问:“谁领头?”炊事员艾俊山压低嗓子告诉他们,西头两户朝鲜人是地下党员。就这样,一条地下联络线悄悄在矿井深处连起。
两年后,日军决定没收格节河金矿。矿灯昏黄,刘纪三拍着餐桌:“金子是咱的命根子,拱手给鬼子,不如拼了。”十余人连夜进山,自制土枪,队伍挂起“人民自卫”旗号。王明贵就是那批初创成员。枪声在兴安岭回荡,木沟河、黑金河几个据点接连亮出火光。到1935年秋,东北人民革命军的六个军逐渐成形,雪夜里传来口令:“编为三支队,王明贵任大队长。”这一任命改变了他此后全部的人生轨迹。
1940年9月克山县奇袭是三支队最像小说桥段的一役。傍晚,部队披伪装,旗帜飘在前头,大摇大摆进城。哨兵没生疑,城门就此洞开。二十分钟后,县公署旗杆换上了红缨枪,炮台机枪转向街心口。守备队仓皇掉头想逃,汽车在十字街被子弹打得冒烟,日军跳车扑进胡同,结果一个拐弯又撞在阻击火力上。整场交火不过两个小时,缴获步枪百余,解救囚犯三百。夜色中,三支队如潮水退向东门,只留火光映红城楼。
这支队伍越打越硬,也越打越苦。山林封冻,稀粥兑雪水,皮带烧烂当干粮的日子不稀罕。可若有人问:“靠啥硬挺?”老兵们会朝天一指:“盼头在那。”盼头不仅是驱逐侵略,也是看得见的战利品。打下仓库,粮盐军靴一应俱全,战士们调侃:“鬼子吃啥兄弟吃啥。”这句玩笑里藏着铁律——有补给,部队才能扩编,信心才不散。
1945年八月,苏军坦克碾开黑土地的同时,抗联残部从林海雪原杀出。王明贵此时已年近不惑,被任命嫩江省军区司令。三个月,他让满目疮痍的五大行署相继插上了五星红旗。随后两年,剿匪、整训、接管城市,一刻不得闲。广西土匪作乱那阵,他又奉命南下。因为“诱敌入瓮”一役全歼伪军余部,部下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活李云龙。
建国后,他主动退到二线,当了军区顾问。1955年授衔那天,他戴上少将军衔,胸口挂满勋章,却推说“只不过没死罢了”。从此,他把精力花在整理抗联档案,陆续写下三十多篇回忆录,常被部队学员当教材翻读。
回到采访现场。年轻记者翻着本子,第三次提到“库楚河失利”。王明贵终于沉下脸,低头卷起裤腿,指着那道斜斜的旧疤:“枪子儿擦骨头过去时疼不疼?疼。但老子怵过吗?”他语速极快,“那年西征十六仗,十五仗赢,你就盯那一仗问来问去,啥意思?”记者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领导让我侧重艰苦嘛。”老人把茶杯“咚”地放下:“艰苦不是给人看的,是拿来扛的。”
空气冻得发脆,录音机依旧工作,只是再没人提什么“失败”与“吃雪嚼草”。王明贵放缓嗓门,重新讲起转战深山时老乡们用苞米面窝窝换情报的细节,又数次点名记下牺牲的战友。“把他们写出来,比写我强。”他说得平静,却用手掌摩挲那枚泛旧的红星勋章,来回打磨。
采访结束时,天色已黑,窗外霓虹穿透飞雪。记者收起机器,鞠了一躬。回北京的车上,他翻听录音,发现老人那声“你为什么专问我吃败仗那回”铿锵如故。后来成稿刊出,篇幅一分未提库楚河,却用整版记录了抗联如何在冰天雪地间闪电奇袭、如何把“没有枪、没有粮”的处境变成击溃强敌的契机。读者看完直呼痛快,也更懂得那句话:英雄最在意的,从不是自己挨过多少饿,而是战旗是否依然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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