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年》中,我最喜欢看的一幕是皇帝死时,太监大喊一声:“龙驭上宾!”
这个成语需要逐字解释一下。龙:天子;驭:乘坐;上:上天;宾:宾客。连起来就是:皇帝乘着龙驾,到天上去做宾客了。这个死法相当有4D效果,除了有画面感,你甚至都能听到龙爪划破空气的声音。
当然我并不是单纯想看皇帝死了这个事情,而是皇帝死了,如何结束一个统治周期,如何开启另一个统治周期,决定着一个国家的结局。
也决定着天下是否太平。
天下太平与否,最重要问题是权力交接,而不是皇帝个人品性,或者是藩属国是否纳土。“就算有三千轮日月春秋,也只求一杯人间太平酒”,电视剧《太平年》的中心思想,是告诉观众太平很难很重要,但何以得到太平,方向和思路却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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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把剧中皇帝嗝屁或滚蛋事件理一遍。
后晋石敬瑭死,传位其侄石重贵,石重贵北伐失败发疯,耶律德光和军阀张彦泽杀进开封,剧中的主角赵匡胤勇猛守城、钱弘俶朝廷上刺杀张彦泽、柴荣纵横捭阖。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刘知远人不错,他的长子刘承训也不错,如果是刘承训继位,赵匡胤就会成为高级打工仔。但刘家父子很快嗝屁,刘承祐继位,这人也是个神经病,密谋诛杀郭威家族,郭威起兵反叛攻入开封,建立后周。
郭威人也不错,在位3年,减轻赋税、整顿吏治、废除苛法,国力渐强,死后传位给养子郭荣(柴荣),柴荣作为主角之一人肯定是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是五代中最杰出的一个,差不多完成了中原的统一。
柴荣也就干了5年死了,传位给7岁幼子,次年赵匡胤又玩了一次黄袍加身的戏份,建立大宋。
再加上之前后梁朱温家的大乱杀、后唐李存勖家的大乱杀,《太平年》里多次提到五代十国的一个现象:“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其实五代只是中国历史一个缩影,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无不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也没问题。另外,饱读诗书者为天子、帅气逼人者为天子、力大无穷者为天子或者歪瓜裂枣者为天子也没啥问题。最重要的,政权的更替都是通过暴力来实现。
这才是五代乱的真正原因,也是太平年难以实现的真正原因。
如果政权是和平更替,比如,石敬瑭直接传位于刘知远,刘知远直接传位于郭威,柴荣直接传位与赵匡胤,没有中间商作妖,太平年不就实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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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有事后诸葛亮之嫌。兵强马壮者不止一人,要确定谁是更适合的继任者并不容易,并且,人是会变的。
比如石敬瑭传位给养子石重贵而不是自己的幼子,在当时是个正确的选择,因为国家面临内忧外患,传位给幼子只会增加混乱,而石重贵有经验,也得到冯道等大臣的支持。但北伐失败后石重贵发疯了,不能承担领导人责任,必须要被更换。
刘知远传位给次子刘承祐,这人智商不在线,要杀郭威全家,这不是逼人造反吗?如果他继续在位,不知道要做出多少妖蛾子,把他换掉也是很有必要。
吴越钱家也出现同样的情况,七郎钱弘倧上位之后也是神经病了,准备对胡进思下手,但又不果决。是否杀胡进思并不足以影响国运,但一个平庸的七郎长久在位,对吴越肯定会产生巨大的伤害——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另外,一个杰出的皇帝,也很可能演变成一个昏君——这个概率可是相当大的,因为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腐蚀智商的硫酸。比如刘彻、李隆基,都曾是夯到爆的英主,到老年都是“拉完了”,更遑论那些资质一般的人。
所以,刘知远、郭威、柴荣和赵匡胤这些看起来还不错的人,死得早对他们的名声而言可能是个好事,他们需要谨记“寿则多辱”这句话。
除了政权是否能和平更替之外,自身有没有途径、方法和能力更换掉一个不合适的领导人,也是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的关键。
在《太平年》中,石重贵已经疯了,自己都不想当天子了,但后晋没有办法完成自我革新,是契丹耶律德光来把他换了。刘知远次子刘承祐、柴荣年仅7岁的幼子柴宗训也是不好的领导人,同样也没有途径、没有方法、没有能力更换,只能由外部革命的方式来完成。
而吴越钱家,则是自己完成权力交接,由九郎钱弘俶取代钱弘倧,这是吴越国在那个乱世,得以偏安一隅营造一个太平年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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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和平的方式换掉不好的领导人,在前现代时期,要实现是纯靠运气,在三千轮日月春秋中屈指可数。
在所谓治世,最高权力能够通过血缘继承的方式能稍微和平地交替。但所谓治世,无非是老百姓的忍耐阈值比较高而已。等到老百姓忍无可忍,要换掉那个庸君暴君,只能通过暴力手段,推翻他或者杀死他。
于是朝代兴亡交替,陷入循环。五代54年,是中国浓缩了的3000年。
如何破局?如何才能开启真正的太平年?
《太平年》给出的思路是期待明君,比如钱弘俶,又帅有能干,心地善良,一路反腐,心有百姓,长久掌权。他和柴荣、赵匡胤约定喝一杯太平酒,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几个有理想有能力的人创造了太平年。
1945年,黄炎培访问延安,在窑洞里说,一个国家,一部历史,都没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个周期律。这就是所谓的“黄炎培之问”。当时毛泽东说:
“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人民监督政府,是民主的一面。
同一年,卡尔・波普尔出版了一本书《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对民主有很多独到的论述。他认为,民主一种能和平罢免坏政府的制度;反之,必须流血才能推翻政府的,就是暴政。民主的价值在于防恶而非选善,核心是制度制衡与开放纠错。所以,他将政治核心问题转为:如何通过制度设计,让坏统治者无法造成太大伤害,并能被和平替换。
“民主制度的价值不在于它能选出最英明、最完美的统治者,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机制,让人民能够通过选举等方式,和平地将无能或暴虐的政府赶下台,从而最大限度地避免灾难性的统治。”
我们用这个思路来对照《太平年》,可以发现这才是开启太平的正确打开方式。
但显然,五代十国时后的人们,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暴君死了,才有一点可能实现和平更替。
所以,这正是我喜欢看剧中皇帝死了戏份的原因。为此,我非常想应聘到剧组扮演太监,只为喊一声:“龙驭上宾,官家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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