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江淮平原,村庄看似安宁,可一到夜里,风声里便多了几分不安。
有人被押着从村口走过,有人躲在门后屏息偷听,有人假装无事,却在心里掂量着生死。
那个傍晚,郭家村的村长被五花大绑,扔进了一户普通农家小院。
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更没人想到,救他一命的,不是刀枪,不是援军,而是一句简单的话,“我家院墙有点儿低。”
一句平平无奇的提醒,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在刀口舔血的年代,一个普通农妇,又是如何在强敌环伺之下,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营救?
1947年的江淮平原,空气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紧绷感,人们说话压低声音,走路绕开村口,连孩子们的笑声都少了几分肆意。
自从还乡团回到这一带,村庄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所谓还乡团,原本是被赶出乡里的地主、地痞,如今依仗国民党的势力卷土重来,带着枪,更带着报复的心思。
他们不再是当年躲在背后的富户,而是明晃晃扛着步枪的武装队伍。
谁家分过田,谁在土改时出过头,谁和新四军说过话,他们都一一记在账上。
郭家村并不大,几十户人家依河而居,平日里鸡犬相闻,谁家有点动静,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自从还乡团进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便成了他们的临时据点。
白天有人被抓来问话,晚上有人被吊在树上示众。
郭家村的村长年过五旬,早些年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庄稼人,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也讲分寸,在村里还算有些威信,可也正因如此,还乡团盯上了他。
在他们眼里,这样的人最危险。
村长心里更明白形势,还乡团不过是仗着一时之势,真正能护住百姓的,还是新四军。
此前有几支队伍在附近活动,打土豪、分田地,虽然艰苦,却给村民们带来一丝盼头。
如今还乡团卷土重来,若无人制衡,村里迟早要出大事。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村长悄悄出门。
他绕过村后的竹林,沿着河堤走了半里路,在一处废弃的磨坊里,与几名新四军战士碰了头。
村长低声说着还乡团的动向,提到他们最近频繁抓人,甚至扬言要杀鸡儆猴。
战士们听得神色凝重,叮嘱他务必小心,联络的日子也要更隐秘些。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郭家村里,不是人人一条心,有人被还乡团打怕了,有人想着自保,还有人存着私心,想借机讨好。
就在村长与新四军接触的消息刚传出风声时,便有人悄悄去了还乡团的据点。
那天天还没亮透,村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还乡团成员提着枪闯进村里,直奔村长家。
村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两人按住双臂,有人用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消息传得飞快,邻居们悄悄探头张望,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有人心里愤怒,有人心里发寒,也有人暗自庆幸,幸好被抓的不是自己。
这便是乱世里最真实的复杂。
还乡团将村长拖到村口老槐树下,当众吊起,鞭子落下时,尘土飞扬,村民们低头不语,有人眼眶泛红,却只能咬紧牙关。
太阳渐渐升高,村长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还乡团头目恼羞成怒,索性将他押走,声称要带回去好好审。
没人知道村长会被带去哪里,也没人敢多问一句。
村庄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村长被抓,只是开端。
另一边,曹岳英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不过是些稀粥,她原想着对付一顿便算了。
丈夫外出做工未归,家里粮食见底,她连多抓一把米都要犹豫半天。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近些日子,村里只要响起这样的动静,多半就没有好事。
曹岳英心猛地一沉,她起身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开口,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名还乡团的人鱼贯而入,枪托在肩上晃荡,人群中间,被两人架着的,是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中年男子,正是郭家村的村长。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着,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
“嫂子,借个灶火,弟兄们吃口热乎的。”
说话的人挤到前头,满脸油光,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曹岳英认得他,王志春。
王志春从前不过是个在外混饭吃的闲汉,跟她丈夫一起打过零工。
那时他嘴甜会说话,见人总是一副笑模样,可如今的他,腰间别着手枪,肩上挎着步枪,整个人像是换了张皮。
“这是怎么了?”曹岳英强压住心里的惊慌,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郭家村的村长。”王志春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被扔在地上的人,“嘴硬得很,问他新四军在哪儿,死活不说。”
还乡团的人将村长随手丢在院角,像扔一袋破麻袋似的。
有人把从别处抢来的鸡鸭往地上一扔,吆喝着让烧饭的缪德动手。
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曹岳英站在一旁,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清楚新四军是为老百姓做事的,也知道村长平日里为人公正,可此刻,面对这群荷枪实弹的人,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王志春却像在自家一样,大摇大摆走进屋里,翻开桌上的篮子,抓起干粮便往嘴里塞。
“嫂子,你家这几天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说话时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盘算还能拿走什么。
曹岳英勉强挤出笑容,连连应声,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还乡团的人围着灶台坐下,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有人拍着桌子骂骂咧咧,有人讲着抓人时的功劳。
他们谈起明天要把村长找个地方埋了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左右也问不出什么,明早就送他上路。”王志春抹了抹嘴,笑得轻松。
那一刻,曹岳英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围裙。
她心里清楚,一旦村长真的被活埋,村里再无人敢抬头说话,还乡团只会更加猖狂,百姓的日子将彻底没了指望。
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个女人,丈夫不在家,院子里站着十几条枪,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王志春吃饱喝足,忽然抬头道:
“嫂子,今晚我们就在你家歇一晚,省得来回折腾。”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若换作平日,曹岳英必定胆战心惊,可此刻,她心头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他们都留在这里,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波动,轻声答应:“行,你们尽管住。”
血影已然压到门前,生与死只隔着一道土墙,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但有一点,她渐渐想明白,若所有人都只顾自保,那这村庄,便真的再无明日。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曹岳英家的小院却灯火通明,锅里的鸡汤翻滚着,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她把家里仅剩的一只下蛋母鸡杀了。
这顿饭,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争时间。
院中还乡团的人早已围坐成一圈,枪支随意靠在墙边,像一群占了巢穴的狼。
王志春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下半杯,随手又拍了拍桌子:
“倒满!今晚喝个痛快!”
曹岳英立刻提壶上前,给每个人都斟得满满的。
那里,村长被绑在柱子旁,头低垂着,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青紫。
曹岳英知道,若等天亮,这人便没命了,可她不能急。
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空,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发放肆。
有人讲起白日里鞭打村长的情形,有人模仿他昏死过去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曹岳英强忍着厌恶,继续添酒添菜,她甚至主动提议再去热一锅汤,借机进出厨房与院子,暗暗观察着他们的神态。
夜深了,酒劲渐渐上头,几个人干脆趴在桌上,鼾声渐起。
可偏偏后院还有一人没醉,缪德。
他负责看押村长,此刻坐在后门边,手里握着半碗酒,却不敢多喝。
曹岳英端着一盘热菜走过去,语气轻松:“你怎么不去吃?都凉了。”
缪德摇头:“不行,万一人跑了,我可担不起。”
他眼里谨慎,曹岳英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高声音说道:
“那你可得看紧点,明天还得麻烦你帮我弄些土坯,把我这院墙垒高些,你瞧瞧,这墙这么矮,关个人在里面,抬脚就能翻出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自然,像在抱怨自家院墙破旧。
缪德顺着她的话抬头看了看那道土墙,的确不过一人多高,墙面还有几处凹陷。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喝酒,并未多想。
曹岳英的目光却悄悄掠过村长。
那一瞬,她分明看到村长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话已说出,剩下的,便看天意。
她端着空盘回到屋里,缪德终究敌不过困意,靠着门框打起盹来。
曹岳英坐在灶前,她不知道村长是否听懂,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力气挣脱,但那句院墙有点儿低,已经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提示。
夜已经深到极处,院子里灯火熄了,还乡团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堂屋里,酒气冲天。
后院的门边,缪德倚着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他原本强撑着不敢合眼,可酒劲上头,终究抵不过困意。
村长被绑在院角的柱子旁,白日里受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身子每动一下,都像针扎一般,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
当缪德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慢慢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响,膝盖在泥地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便停下,等一等,再继续。
他想起傍晚那句看似随意的话,我家院墙有点儿低。
他抬头看向那道土墙,果然不高,墙头还缺了一角,露出些许砖石,若不是被绳子绑着,翻过去并非难事。
他不再犹豫,背靠着墙角的砖棱,开始一点点摩擦手腕上的麻绳。
每蹭一下,手腕便传来钻心的疼,绳子勒得更紧,血顺着指缝流下,可他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挣,麻绳嘣的一声断开一截。
接着,他又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坐而麻木不堪,他扶着墙站起身时,险些跌倒。
屋内鼾声依旧,没人察觉。
他一步步走到土墙边,双手撑住墙沿,用尽力气往上一跃,伤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硬是把身体拖上了墙头。
墙的那一边,他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顾不得疼痛,踉跄着爬起身,朝着河堤的方向跑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人不见了!”
缪德站在院角,脸色煞白,地上只剩下一截磨断的麻绳。
“翻墙跑的!”有人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提枪往外冲,有人骂骂咧咧,王志春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踢翻地上的酒碗,怒骂缪德不中用。
曹岳英这时才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故作不解地四下张望:
“是不是从那儿翻出去的?我昨儿还说这墙太矮,让你们帮我垒高些,你们偏不当回事。”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仿佛真是在为自家院墙埋怨。
王志春瞪了她一眼,却也无话可说。
曹岳英收拾着昨夜的残羹冷炙,动作一如往常,只是当她低头洗碗时,嘴角悄悄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知道,那个人,活下来了。
那道低矮的土墙,挡不住黑暗,也挡不住希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