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南京,腊月里的风刮得脸生疼,像刀子一样往脖颈里灌。

马路牙子上,有个上了岁数的老爷子,正把手缩在袖筒里,哆哆嗦嗦地解开个脏兮兮的包袱皮。

那包袱实在太破了,老人的衣服也不像样,袖口都磨得没纱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练摊的小贩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挥手赶人——这时候做买卖,眼力见儿最重要,这老头一看就是个穷鬼,能有啥好东西,别是来讹人的。

可等到那包袱皮一层层揭开,小贩刚到嘴边的“去那边要饭”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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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静静躺在布里头。

虽说满是锈迹,可那三个字却扎眼得很:特等功。

小贩是个在江湖上混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好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干瘪老头,压低嗓门问:“老叔,这玩意儿哪来的?

真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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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东西可不敢瞎折腾啊。”

老头头埋得更低了,压根不敢看小贩的眼,憋了半天才像挤牙膏似的蹦出一句:“货是真的。

你看能给几个钱?”

买卖最后是做成了。

老爷子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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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只要翻开第12军发黄的档案,这枚徽章的主人高良伦,那是赫赫有名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在朝鲜,这三个字就是美军的噩梦,是志愿军公认的“特等功臣”。

一个当年在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跟玩儿似的超级兵王,咋就混到了为了几斗米折腰卖勋章的地步?

这背后的账,关乎脸面,更关乎活命。

而在高良伦这辈子心里,算盘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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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刚穿上军装那会儿,高良伦算的是一笔“本事账”。

他是四川剑阁出来的苦孩子,但这碗饭像是老天爷赏的。

新兵连练枪,旁人脱靶,他三发子弹愣是钻进同一个眼里。

这事在93团炸了锅,大伙都捧他是“神枪手”。

可高良伦脑子清醒,靶子是死的,战场上的鬼子可是长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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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光准没用,得滑头,得阴。

他自个儿要去当侦察兵,天天琢磨怎么把自己变成透明人,怎么在敌人眼皮底下放冷枪还能全身而退。

这时候的他,就像一块干海绵,拼了命地吸水,学怎么杀人,怎么活命。

这笔“本事账”算得有多细?

1952年深秋的上甘岭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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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仗打得,石头都给炸成了灰。

高良伦所在的93团死守537.7和597.9两个高地。

11月11号总攻一响,高良伦提着爆破筒就往敌人11号地堡冲,这时候他算的是“时机”——趁着对面机枪换梭子的那几秒空档,把炸药包给塞进去。

阵地是抢回来了,可守得住才是真本事。

紧接着的48个钟头,美军跟疯狗一样往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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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良伦身边活着的,就剩王学礼和陈振山俩人。

三个人,对着人家一个营甚至更多的兵力,咋整?

硬碰硬就是找死。

高良伦脑子转得飞快,立马算了一笔“本钱账”。

敌人的炮火那是犁地一样炸,死守一个坑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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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利用地形,打一枪换个窝。

没掩体咋办?

那就把敌人的尸首拖过来摞起来当沙包。

这话听着瘆人,甚至没人味儿。

但在那种要命的时候,那一堆堆死肉就是挡枪子的墙,是保命的唯一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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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往上涌,他们就搞交叉射击;敌人退下去,他们就到处捡子弹。

嗓子冒烟了就抓把雪塞嘴里,绷带用光了就撕衣裳条。

整整两天两夜,这三个人像钉死在阵地上一样。

对面连毒气弹、燃烧弹都砸下来了,愣是没把这块硬骨头啃动。

战后一盘点,数据吓死人:高良伦这个三人战斗小组,这一仗干掉了246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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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面的仗,高良伦更是把“打冷枪”玩到了炉火纯青。

一个人,一条枪,几天功夫打退敌人6波冲锋,光他自己手里就销了170多个敌人的户口。

这哪是打仗,简直就是阎王爷在点名。

靠着这笔吓人的“杀人账”,高良伦把“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的牌子挂在了胸口。

1953年停战,高良伦带着一身伤疤和功劳回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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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这种级别的功臣,只要张张嘴,组织上给安排个享福的位子那是板上钉钉。

可他又算了一笔“良心账”。

“那么多战友都把命丢在那边了,我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赚大发了,哪能再给国家添乱?”

最后,他选了转业,进了南京一家国营纤维厂。

不坐办公室喝茶,也不当官指手画脚,专门申请去一线最脏最累的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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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战场上那股子狠劲带进了车间。

二十年如一日,硬是从个普通工人干到了副厂长。

倘若日子一直这么过,也是个英雄善终的好剧本。

可大时代的浪头拍过来时,不管你是谁。

改革春风一吹,国企改制,厂子效益不行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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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副厂长高良伦成了没人要的下岗老头。

这时候的他,年过半百,早年打仗留下的旧伤也找上门了,身子骨早就不行了。

家里没了进项,日子立马掉进了冰窟窿。

最惨的时候,一家老小只能那是顿顿喝汤、啃干粮。

说白了,只要他把那个红本本掏出来,去民政局,去武装部,哪怕去老部队门口晃一圈,亮亮那枚特等功的牌子,这点困难分分钟给你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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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不。

不光不去,他还把勋章和证书锁进个落满灰的破木盒,塞到了柜子最底下。

在他看来,伸手管组织要钱,那就是在透支当年那些死难战友的“名声”。

这道坎,他心里过不去。

为了养活一家子,这个昔日的特等功臣,去工地搬砖头、去街上送蜂窝煤、帮人刷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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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换钱,多脏多累的活他都接。

直到1988年那个冬天。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学校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小儿子在操场上栽倒了。

高良伦跟疯了似的冲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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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看着化验单直摇头:“这孩子营养不良太严重了,缺铁缺钙。

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得吃肉,得补油水,要不非落下病根不可。”

大夫这话,像狙击枪的子弹一样,正中高良伦的心窝子。

当天晚上,高良伦回到家,瞅着面黄肌瘦的儿子,再看看桌上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

那一夜,他坐在桌子边,死死盯着那个从木盒里抠出来的军功章,整整枯坐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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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算这辈子最难的一笔账。

一边是军人的脸面,是“特等功臣”的傲气,是他从死人堆里拼出来的铁证。

另一边,是儿子的命,是当爹的最起码的责任。

这账该咋算?

当年离家当兵,老娘送他时说过:“出去打仗,不图你去送死,是图让大伙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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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为了保家卫国,命都可以豁出去;现如今为了保住这个小家,为了让儿子活得像个人样,这张老脸又算个屁?

天蒙蒙亮,他合上包袱皮,推门走了出去。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那枚沾着血汗的勋章,在市面上转了几手,最后传到了高良伦当年一位老领导的耳朵里。

老首长听说有人敢卖“特等功”勋章,头一个反应是惊,第二个反应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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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大价钱把勋章买回来,顺藤摸瓜,找上了高良伦的门。

推开门那一刹那,看着家徒四壁的破屋,看着老得不成样子的高良伦,老首长的火气瞬间变成了满眼的泪。

他把勋章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嗓子都哑了:“你有难处为啥不找组织?

再敢卖这个,老子毙了你!”

这一嗓子,吼碎了高良伦硬撑了半辈子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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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死人堆里都没眨过眼的铁汉子,扑通一声跪地上,抱着老首长的大腿嚎啕痛哭。

那是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发泄,是愧疚,更是解脱。

最后,在高良伦的坚持下,没要啥特殊照顾,只是按规矩领了份困难补助。

日子虽然还是紧巴,但起码孩子碗里能见着肉腥了,那个木盒子也不用再打开了。

2003年,71岁的高良伦在南京安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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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静悄悄的,就像当年趴在雪窝子里潜伏一样,没惊动任何人。

回头看高良伦这一辈子,你会发现挺有意思的两个反差。

战场上的他,冷血、准得吓人,甚至有点“狠毒”,为了赢不惜代价。

那是为了国家的“大账”。

日子里的他,甚至有点窝囊、闷不作声、笨手笨脚,为了不给国家添乱宁愿自己扛雷。

这是他心底的“良心账”。

但这看似矛盾的两面,其实说的是同一个理儿——牺牲。

打仗时候,牺牲的是命;和平年代,牺牲的是名。

不少人觉得,英雄就该是金光闪闪的。

可高良伦用他的命告诉大伙:真正的英雄,不光是在战场上敢堵枪眼,更是在日子的穷途末路里,敢为了家里人脱下那身金钟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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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卖了又赎回来的铁疙瘩,见证的不光是战功,更是一个老兵在那年冬天,作为一个爹能做出的,最没辙也最爷们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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