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大宋哲宗皇帝绍圣年间,荆州府平湖县清凉乡,这地方背靠青山,面朝碧溪,田畴连片,桑麻遍野,乡中百姓耕织渔樵,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乡中有个响当当的人物,非官非绅,非匠非商,乃是个年近五旬的媒婆——此人娘家姓孙,闺名巧云,嫁与刘家汉子为妻,乡邻们不称她刘孙氏,反倒送了个绝配的名号:巧嘴刘。
这巧嘴刘生得微胖,面皮白净,脑后挽着个油光水滑的圆纂,纂儿上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腰间总挂着个绣着鸳鸯的红布包,里头装着各色庚帖、喜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走村串户时,扇尖一点,嘴皮子一翻,能把枯树说抽芽,顽石说点头,死的说成活的,扁的说成圆的。她虽爱占些小便宜,见了银钱眼发亮,却不像那坑蒙拐骗的恶媒,心底还藏着几分良善,只是惯会用巧话圆事儿,把短处说成长处,把缺憾说成福气,清凉乡的男婚女嫁,十桩里有八桩都经她的嘴。
却说清凉乡东头,住着一户姓田的人家,当家的汉子叫田刚,四十出头,身板结实,为人勤恳本分,农时种着三亩水田,农闲便挑着货郎担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妻子刘氏,温柔贤惠,操持家务、纺纱织布样样精通。两口子膝下无儿,只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大闺女元桃,年方十九,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性子娴静温婉,一手女红冠绝全乡,绣出的鸳鸯能戏水,绣出的牡丹能引蝶,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娴静佳人;二闺女二杏,年方十七,生得眉眼灵动,性子泼辣爽利,手脚麻利得像阵风,田里锄地、屋里算账、灶上做饭,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个持家的好把手;三闺女三梨,年方十六,最是娇俏可人,跟着乡中老中医学过草药,能识得几十种草木药材,会熬解暑汤、治小伤小病,嘴甜爱笑,走到哪都惹得人疼。
田家三姐妹貌美贤淑,到了适婚年纪,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了田家的门槛,可田刚和刘氏挑花了眼——有的富户公子,穿金戴银却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沾;有的农家小伙,老实本分却家徒四壁,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还有的模样周正,却性子暴戾,动辄打骂爹娘,这般人家,怎舍得把娇滴滴的闺女嫁过去?挑来挑去,大闺女元桃十九岁,成了乡中少见的大龄姑娘,二杏、三梨也拖到了十七、十六,田刚急得嘴上起泡,夜夜蹲在院门口抽旱烟,刘氏更是天天抹眼泪,愁得饭都吃不下。
这日,巧嘴刘摇着蒲扇,晃悠悠踱到了田家院门口,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田大哥、田大嫂,我瞧你们家院儿里的喜鹊叫得欢,怕是有大喜事临门喽!”
田刚见是巧嘴刘,愁眉苦脸地让坐:“刘婆子,你就别打趣我们了,家里三个闺女的亲事悬着,我和他娘愁得觉都睡不好,哪来的喜事?”
刘氏也抹着眼泪递上茶水:“刘婶,你是咱们清凉乡最能说的媒婆,你可得帮帮我们,给三个闺女寻个靠谱的人家,我们夫妻感激不尽!”
巧嘴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蒲扇摇得慢悠悠,眼睛滴溜溜一转,笑道:“瞧你们两口子急的!天下无难事,只怕巧嘴人。你们家三个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我岂能不给你们寻三门顶好的亲事?只是你们得信我,我保准给姑娘们找的婆家,家境相当,小伙靠谱,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受半点儿委屈!”
田刚和刘氏一听,当即喜出望外,当下宰了一只老母鸡,蒸了一笼白面馍,端出一坛米酒,款待巧嘴刘。酒足饭饱后,田刚还塞给她半吊铜钱,一篮鲜鸡蛋,千叮万嘱:“刘婆子,这事全托付你了!”
巧嘴刘把银钱揣进怀里,红布包往腰间一按,蒲扇一拍胸脯:“放心!十日之内,必给你们带回好消息!”
说罢,她摇着蒲扇出了田家,心里却早有了盘算。这清凉乡虽大,要找三户家境相当、小伙品行端正,又能配得上田家三姐妹的人家,还真得细细筛。她走村串户,访遍全乡,终于挑中了三家小伙,只是这三个小伙,各有各的“小缺憾”,若是直愣愣说出来,田家定然不肯应,非得用她的巧嘴,好好包装一番不可!
她挑的第一家,是乡西头的张老歪家。张家世代耕农,有五亩水田,两间青瓦房,家境中等,温饱有余,大儿子张定家,年方二十,身板壮得像头小牛,扛犁耕地、插秧收割,是全乡数一数二的种地能手,唯独一个毛病:嘴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见了姑娘就脸红,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乡邻们都叫他“闷葫芦”。
第二家,是乡北头的刘掌柜家。刘家开着一间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布匹杂货,家境比田家宽裕些,二儿子刘源来,年方十九,脑子活泛,算盘打得噼啪响,算账从不出错,跟着父亲打理杂货铺,是个经商的好料子,唯独一个毛病:个子矮。身高不足五尺,比寻常姑娘还矮小半截,乡邻们叫他“矮脚掌柜”。
第三家,是乡南头的林郎中家。林家父子走乡串户卖草药、治小病,懂些医理,心地善良,三儿子林长寿,年方十八,跟着父亲采药行医,救过不少乡邻的性命,为人忠厚温柔,唯独一个毛病:皮肤黑。常年上山采药,日晒雨淋,脸黑得像锅底,胳膊腿黑得像炭,乡邻们叫他“黑炭郎”。
巧嘴刘摸着下巴,嘿嘿一笑:这三个小伙,虽有小缺憾,可个个品行端正,踏实肯干,配田家三姐妹,那是门当户对!只是这嘴笨、个矮、肤黑,得换个说法说!
三日后,巧嘴刘风风火火闯到田家,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喊:“成了成了!田大哥、田大嫂,天大的好事!我给三位姑娘寻的婆家,个个都是顶呱呱的好人家,小伙儿个顶个的出色!”
田刚和刘氏赶紧凑上来,急着问:“快说说,是哪三家?小伙儿咋样?”
巧嘴刘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对着大闺女元桃,先夸张定家:“大姑娘元桃娴静,配的是乡西头张家大郎张定家!这小伙儿身如青松,力能扛鼎,耕织传家,性子沉稳得像山,从不嚼舌根、惹是非,是个能扛事的顶梁柱!日后嫁过去,男耕女织,踏踏实实过日子,一辈子不受苦!”
元桃听了,脸颊微红,低头捻着衣角,心里觉得这沉稳的小伙,倒也合自己的性子。
接着,巧嘴刘对着二闺女二杏,夸起刘源来:“二姑娘二杏爽利,配的是乡北头刘家二郎刘源来!这小伙儿心思玲珑,算盘打得比神仙还准,经商持家一把好手,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日后跟着他,开铺子、挣银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保准是个富家少奶奶!”
二杏本就爱持家算账,一听这话,眼睛一亮,拍着胸脯说:“能挣钱会持家,那就是好汉子!”
最后,巧嘴刘对着三闺女三梨,夸起林长寿:“三姑娘三梨心善,配的是乡南头林家三郎林长寿!这小伙儿妙手仁心,识得百草,走乡串户救死扶伤,心地比白雪还干净,忠厚温柔,疼媳妇疼到心坎里,日后夫妻二人采药行医,积德行善,美名传全乡!”
三梨本就懂草药,一听是行医的忠厚人,当即笑靥如花,连连点头。
田刚和刘氏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拍板:“就依刘婆子!选个好日子,让姑娘们相看一番!”
巧嘴刘一听要相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要是当面见了,闷葫芦、矮脚、黑炭的真面目露出来,岂不是露馅?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着田刚笑道:“田大哥,这相看可得讲究法子!咱们清凉乡有规矩,姑娘家矜持,不能近距离相看,远远瞧一眼,知其模样品行便好,免得羞臊了姑娘们!”
田刚和刘氏老实本分,信了她的话,答应远看相看。
到了相看之日,巧嘴刘早早安排妥当:
她让张定家蹲在张家水田中央,光着膀子扛着犁耕地,只展示他壮实的身板、麻利的农活,不让他开口说话,元桃站在田埂上远远一瞧,只见那小伙壮实肯干,低着头默默耕地,果然沉稳,当即红着脸点了头;
她让刘源来站在刘家杂货铺的高柜台上算账,脚下垫着三尺高的木凳,身上穿着宽大衣衫,遮住矮个子,只露着上半身,拨算盘的手灵活飞快,二杏站在铺门口远远一瞧,只见那小伙精明干练,算账利落,果然是持家好手,当即笑着应了;
她让林长寿坐在南山树荫下配药,头上戴着宽边斗笠,脸上蒙着薄纱,遮住黝黑的脸庞,只露着一双温柔的眼睛,手里摆弄着草药,举止温文,三梨站在溪边远远一瞧,只见那小伙温厚儒雅,配药专注,果然是心善之人,当即羞答答地答应了。
一场相看,皆大欢喜,田家三姐妹满心欢喜,田刚和刘氏更是对巧嘴刘感恩戴德,当即定下亲事,交换庚帖,备下彩礼,只等良辰吉日,吹吹打打娶亲。
谁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定亲后的第三日,田家三姐妹结伴去溪边洗衣,恰巧撞见了三个小伙的真面目,当场炸了锅!
大闺女元桃,撞见张定家在溪边挑水,同村人跟他搭话,他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蹦不出三个字,活脱脱一个闷葫芦!元桃当即哭红了眼,跑回家抱着刘氏喊:“娘!那小伙是个闷葫芦,连话都不会说,日后嫁过去,连个贴心话都听不着,可怎么活啊!”
二闺女二杏,撞见刘源来在杂货铺搬货,从高柜上跳下来,矮矮小小的个子,比自己还矮半截,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二杏当即气得跳脚,叉着腰喊:“这小伙个子比我还矮,带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我不嫁!我要退亲!”
三闺女三梨,撞见林长寿上山采药,摘下斗笠、揭了薄纱,一张脸黑得像炭,胳膊腿的皮肤黑得发亮,跟个烧火炭似的!三梨当即噘起嘴,抹着眼泪哭:“他长得这么黑,丑死了,我才不要嫁给他!”
田刚和刘氏一看闺女们哭天抢地,才知道被巧嘴刘骗了,当即火冒三丈,田刚抄起扁担,就要去找巧嘴刘算账:“这死婆子,竟敢哄骗我们!我今日非砸了她的媒婆摊子不可!”
巧嘴刘早料到会有这一遭,慢悠悠摇着蒲扇,守在自家门口,见田刚怒气冲冲赶来,非但不慌,反倒笑着迎上去:“田大哥,消消气!你这是要打谁、骂谁啊?”
“打你这个骗钱的恶媒婆!”田刚举着扁担,气得浑身发抖,“你把闷葫芦说成沉稳,把矮个子说成精明,把黑炭说成仁厚,哄骗我们家闺女,安的什么心!”
巧嘴刘蒲扇一挡,推开扁担,往门槛上一坐,烟袋杆往地上一磕,扯着嗓子喊:“田刚!你摸着良心说,我巧嘴刘何时骗过你?我问你,张定家嘴笨,是不是不嚼舌根、不惹是非、不沾花惹草?是不是种地能手,能让你闺女吃饱穿暖?”
田刚一愣,答不上话。
巧嘴刘又看向二杏:“二姑娘,刘源来个子矮,是不是脑子活、会挣钱、懂持家?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从无半分坏心思?总比那些个子高、模样俊,却吃喝嫖赌、败光家业的浪荡子强吧?”
二杏叉着腰,气也消了大半。
巧嘴刘再看向三梨:“三姑娘,林长寿皮肤黑,是不是日晒雨淋采药救人晒的?是不是心地善良,救过咱们乡无数乡亲的命?是不是对你温柔体贴,肯教你识药行医?总比那些皮肤白、模样俏,却心狠手辣、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强吧?”
三梨抹着眼泪,低下了头。
巧嘴刘见三人哑口无言,又放缓了语气,摇着蒲扇道:“列位,嫁人嫁心不嫁貌,娶妻娶德不娶色。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花言巧语的小伙,多半靠不住;模样俊俏的公子,多半是纨绔;唯有踏实肯干、心地善良、品行端正的,才是能陪姑娘过一辈子的好郎君!张定家的闷,是踏实;刘源来的矮,是精干;林长寿的黑,是仁善!这些都是福气,不是缺憾啊!”
一番话,说得田刚放下扁担,刘氏止住眼泪,三姐妹也红着脸,沉默不语。
巧嘴刘见火候到了,又趁热打铁:“你们若是不信,我再安排三个小伙,露一露真本事,你们亲眼瞧瞧,再做定夺!”
说罢,她当即安排三家小伙,来田家展露长处:
张定家来了,二话不说,扛起田家的柴禾,一炷香的功夫,把院儿里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又挑着水桶,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虽不说话,却事事周到,默默给元桃修好了坏了的纺车;
刘源来来了,拿起田家货郎担的账本,噼啪一算,当即找出了田刚以前漏算的两百文钱,还教二杏记流水账,把田家的收支理得一清二楚,又承诺日后把杂货铺的生意,分一半给二杏打理;
林长寿来了,摸出草药,给刘氏熬了治咳嗽的汤药,又教三梨辨认深山里的珍稀草药,还掏出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三梨买了一支桂花簪,温柔道:“我虽黑,却会一辈子疼你。”
田家三姐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先前的嫌弃,尽数化作了暖意。
元桃心想:嘴笨不要紧,踏实肯干,疼我就好;
二杏心想:个子矮不要紧,会挣钱持家,真心待我就好;
三梨心想:皮肤黑不要紧,心善仁厚,陪我行医就好。
至此,田家再无半分退亲的念头,欢欢喜喜备嫁。
又过一月,良辰吉日到,清凉乡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张家、刘家、林家三顶花轿,排着长队,来到田家娶亲。元桃嫁张定家,二杏嫁刘源来,三梨嫁林长寿,三对新人拜堂成亲,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婚后的日子,果如巧嘴刘所言,过得和和美美:
元桃与张定家,男耕女织,勤勤恳恳,一年后生下大胖小子,张定家虽嘴笨,却天天给媳妇挑水砍柴,抱娃喂饭,疼得元桃心都化了;
二杏与刘源来,夫唱妇随,把杂货铺开得越来越大,还添了布庄、米铺,成了清凉乡数一数二的富户,二杏持家有道,刘源来经商精明,夫妻二人举案齐眉;
三梨与林长寿,夫妻同心,上山采药,下乡行医,救死扶伤,成了清凉乡人人敬重的“药王夫妻”,日子清贫却温馨,恩爱无比。
三年后,田家三姐妹抱着孩子,回娘家探亲,院儿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田刚和刘氏看着三个女婿,个个踏实孝顺,三个闺女个个幸福美满,拉着巧嘴刘的手,连连道谢。
巧嘴刘摇着蒲扇,叼着烟袋,哈哈大笑:“谢我作甚?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懂道理,谢三个姑娘不贪虚荣、看重本心!我这巧嘴,说的从不是骗人的鬼话,而是过日子的实在话——荣华富贵皆是空,真心踏实才是福啊!”
清凉乡的百姓听了,无不点头称赞,从此,“巧嘴刘说三媒”的故事,代代相传,成了乡间最有名的教化佳话,教后人择偶嫁娶,不看外表,不贪虚浮,只看品行,只重真心。这正是:
这首定场诗8句,长短适中、朗朗上口,贴合故事又有话本韵味,直接放在开头用:
绍圣年间楚水长,清凉乡里说鸳鸯。
巧嘴能言牵红线,田家三女待梳妆。
莫将皮相分高下,休以形骸论短长。
忠厚踏实方为贵,良缘配就福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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