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时野分手时,他不知我已怀有身孕。他却以为我不会走【完结】
我和江时野彻底结束的那一天,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之中。
细如牛毛的雨丝被凄冷的风裹挟着,像是无数根淬了寒冰的银针。
它们密密麻麻地扎在公寓的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这声音如同绝望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我的灵魂深处。
而就在我那平坦的腹部深处,一个微弱却又无比鲜活的小生命,正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他就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生命之种。
在无边的静谧与未知的忐忑中,这颗种子正拼尽全身的力气,孕育着一丝破土而出的微茫希望。
回首望去,我们才刚刚褪去大学校园里那层纯真无暇的底色,满怀憧憬地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
记忆里母校那条铺满落叶的梧桐大道,仿佛还回荡着毕业季那夹杂着欢笑与泪水的喧闹余音。
彼时的江时野,正犹如一头初露锋芒的年轻狮子,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面接管了家族那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建筑帝国。
他整个人被无数的跨国会议、财务报表与无休止的应酬彻底吞噬。
那双昂贵的定制皮鞋仿佛永远停不下来,连轴转得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喘息之机。
至于我,则躲在城市角落里一家弥漫着淡淡咖啡香与艺术气息的独立服装设计工作室里,做着最基础的助理设计师。
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布料与画满了修改痕迹的设计图纸之间,我一笔一划、近乎虔诚地勾勒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尚绮梦。
那个被雨水彻底淋湿的夜晚,街道上昏暗泛黄的路灯光芒,努力地穿透厚重的雨幕。
光影在室内投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凄迷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压抑的氛围里。
我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徒,僵立在江时野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旁。
因为极度的紧张,我的双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地攥住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了一种病态的惨白。
我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压在舌尖上,试图压抑住那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带着一种犹如走钢丝般的翼翼小心,以及深藏眼底的一抹卑微期冀,我极其轻柔地开了口。
“江时野……关于未来,你有没有想过,要在我们的生活里添一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他那深陷在黑色皮质转椅里的身躯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的视线犹如被强力胶水黏死在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错综复杂、冰冷理性的商业建筑结构图。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对权力和成功的极度狂热,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仿佛在这方寸屏幕之外的整个大千世界,都已被他毫不留情地彻底屏蔽。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翻飞,敲击出冷硬而急促的节奏,像极了他此刻那毫无温度的内心。
“没想过,也不想。”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定律,冷漠得让人遍体生寒。
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碎裂了,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薄唇微启。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补充道。
“我现在的商业版图才刚刚开始扩张,每天几十万的流水过账,我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分心照顾一个孩子?”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攥着衣角的双手更加用尽了死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我那双盈满了惶恐与不安的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侧壁轮廓。
在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般的犹豫后,我还是不甘心地抛出了那个致命的假设。
“那……万一呢?如果有个小生命意外降临了呢?”
这一次,他依旧吝啬得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我。
从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犹如宣判死刑的字眼。
“打掉。”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把淬了剧毒的锋利匕首。
它们以一种极其残忍且决绝的姿态,没有半点怜悯地、狠狠地捅进了我最柔软的心房。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枯骨大手死死掐住,随后猛地拽入万丈冰渊。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的毛细血管疯狂乱窜,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连带着每一寸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战栗颗粒。
在我的口袋深处,右手正死死捏着那份医院刚刚出具的B超检查报告。
原本平整的A4纸边缘,早就被我掌心沁出的冷汗沤得湿淋淋的,皱巴巴地缩成了一团。
那上面用黑体加粗的字迹清晰地印着几个大字:宫内早孕,妊娠六周。
我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描摹着那几个冷冰冰的医学术语,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楚与痉挛。
眼眶里的水汽再也抑制不住,我像个无助的溺水者般喃喃呓语:“江时野,那可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骨血啊。”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那些冰冷的数据上移开。
他微微扬起那张俊美却冷酷的脸,目光在我的脸上冷冷地扫过。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波澜都未曾泛起,如同看一件失去利用价值的死物。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那只紧紧揣在口袋里、正剧烈颤抖的手上。
“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现在这个阶段,生孩子绝不合适。”
眼尾被逼出一片猩红,我死死扼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哭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整整三年的相濡以沫,难道在你的天平上,就抵不过一句现实的冷酷吗?”
他的眉心迅速聚拢成一个烦躁的川字,原本完美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一抹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如同锋利的刺板,直直地拍在我的脸上。
“沈鸢,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这和感情深浅毫无瓜葛,这是成年人必须面对的现实利益考量。”
眼泪终究还是绝堤而下,我绝望地哽咽出声。
“从大学操场上的初次牵手,到在这座钢铁森林里背靠背地艰难求生……”
“我曾无比笃定地以为,你会是我在这漫长余生里,唯一可以无条件卸下防备的避风港。”
他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机械地滴答作响。
但最终,理智还是无情地战胜了那仅存的一丝温情,他冷硬地坚持了底线。
“随便你怎么想,但是目前生孩子,绝对不行。”
那一刻,三年的时光犹如走马灯般在我的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青涩懵懂的悸动,那些为了共同目标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曾经显得那么熠熠生辉。
我像个蒙昧的信徒,虔诚地将他供奉在神坛上,幻想着他能为我遮蔽此生所有的风雨。
可现实的重锤,却在一瞬间将这精美的滤镜砸得粉碎。
窗外的狂飙似乎穿透了玻璃,直接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了骇浪。
风声凄厉地呼啸着,尖锐的声浪仿佛是某种远古恶魔在耳畔狰狞咆哮。
倾盆暴雨化作无数条发泄怒火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水泥路面上,溅起一尺多高的浑浊水花。
这场漫天彻地的风雨,无情地冲刷着我内心深处那座摇摇欲坠的童话城堡。
所有的憧憬与幻想,都如同阳光下绚烂却短命的泡沫。
在冰冷的现实暴击下,它们发出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瞬间灰飞烟灭。
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灵魂,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独自战栗。
“沈鸢,你今天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突然纠结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
江时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将目光从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堆里彻底拔了出来。
他那好看的眉眼紧紧纠结在一起,眉心处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那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不解,以及被过度劳累拖拽出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两道锋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死死地将我钉在原地。
我极度艰难地牵扯了一下嘴角,试图伪装出一个体面的微笑。
可那干瘪的笑容,配上我苍白如纸的面色,绝对比放声大哭还要凄惨万分。
我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就像是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萎花瓣。
被冷汗浸透的指尖,更是如同触电般抖个不停。
我用尽最后的伪装,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没什么,只是一时兴起,随口问问罢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边用那种教训下属的语气说着话,一边从真皮座椅上站了起来。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我们还有大把的青春,只有先把手头的权力抓稳,才是成年人该干的正事。”
他那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宽阔的肩膀与笔挺的脊背,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缘的孤傲寒松。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气场,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昂贵皮鞋敲击木地板发出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颈动脉上。
他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试图用那个曾经让我无比眷恋的怀抱,来平息我这场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
但在他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像是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兽,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
这一步虽然轻微,但在逼仄的空气中却显得极其突兀与刺眼。
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巨斧,以一种惨烈的姿态,硬生生地在他我之间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鸿沟。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察觉到我的抗拒,他眼底的温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锐利。
那目光犹如锁定猎物的荒原鹰隼,敏锐、凶狠,且不容忤逆。
他显然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英挺的剑眉瞬间倒竖,五官因为极度的困惑而绷得极紧。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风暴来临前的漆黑阴霾。
“江时野,我们到此为止吧,分手。”
当这几个字冲破喉咙的桎梏砸在空气中时,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精神恍惚。
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瞬间抽空。
灵魂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情感残骸。
而原本气场强大的男人,此刻却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液氮,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躯壳,仿佛被美杜莎的目光击中,化作了一尊无法动弹的石雕。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足足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声带的控制权。
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沙哑到极致、透着浓浓不可置信的音节:“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
我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怀了你的骨肉”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一旦坦白,会在他那双我曾深爱过的眼睛里,看到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嫌恶与衡量。
那种如同看待麻烦制造者般的冰冷眼神,绝对会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凌迟之刀,将我仅存的自尊活剐殆尽。
为了守住最后一点体面,我只能强行在大脑里编织着拙劣的谎言。
我的目光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地板、墙壁和吊灯之间慌乱地游移。
那是做贼心虚的本能反应,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直视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我强装镇定地干巴巴说道:“我觉得我们的步调已经不一致了,性格上的巨大鸿沟根本无法逾越。”
“性格不合?”
这四个字仿佛触碰到了他某根极其敏感的神经。
“我们在一起同床共枕整整三年,你现在挑这个时候来通知我性格不合?!”
他的音量在瞬间拔高了八度,原本克制优雅的嗓音此刻近乎于失控的咆哮。
那双原本冷静的眼睛里,如今已经被愤怒的红血丝彻底占据。
他就像是一头领地被突然侵犯的暴怒雄狮,随时准备用利爪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没错。”
我在口腔内侧狠狠咬下了一块软肉,那股钻心的刺痛感犹如一针强心剂,终于让我的目光重新聚焦。
我强迫自己微微扬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那仿佛要吃人的可怕视线。
胸腔里的心脏正在以一种快要爆炸的频率疯狂撞击着肋骨。
但我依然戴紧了那副冷漠的面具,不让一丝一毫的脆弱泄露出来。
我将大量的空气吸入肺腑,借着这股气流,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继续补刀。
“除此之外,你的控制欲太强了。”
“无论是生活琐事还是人生规划,一切都必须按照你编写好的程序运转。”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独裁里,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真的累了。”
听完这番控诉,江时野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也彻底被冻结了。
他原本涨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就像是暴风雨前夕,天际线上翻滚压境的恐怖黑云,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死寂。
曾经那些只属于我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柔缱绻,如同遭遇了退潮期的广阔海域,顷刻间退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疏离。
他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褪去了一切世俗的情感,化作了一座矗立在极寒之地的万年冰川。
周身散发出的可怕寒气,足以将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冻成冰雕。
“沈鸢,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的声音已经被压抑到了极点,像极了远天边滚滚而来的闷雷。
那种压迫感震得我耳膜发疼,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地揪紧。
“我是认真的,绝无戏言。”
我再次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
我强行绷断了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犹豫的弦,让这句宣判听起来坚硬如铁。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姿态凝视着我。
那目光幽冷得像是一口荒废了百年的深井,黑黢黢的井水深处,翻涌着我根本无法解析的复杂暗流。
那眼神里夹杂着探究、愤怒、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屈辱。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我的脸上戴着一张陌生人的人皮面具,他必须用目光将其生生剥离。
漫长的对峙过后,他终于极缓极慢地启开了那两条苍白的嘴唇。
声音里裹挟着能够冻裂金属的凛冽冰碴。
“好,如你所愿,那我们就一刀两断。”
不可否认,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其实还苟延残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
那点卑微的期盼,就像是无尽暗夜里风中残烛的一点火星。
哪怕明知会被吞噬,却依然死皮赖脸地渴望着他能放下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开口挽留我一次。
哪怕只是妥协地放软一句语气,哪怕只是给我一个稍显宽容的眼神,我都有可能溃不成军。
但是,他没有。
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过了他那挺拔的身躯。
他迈着那种从容不迫、却又透着十足决绝的优雅步伐,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书桌前。
他的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谈论上亿合同的公事公办。
仿佛被抛弃的不是相恋三年的女友,而是一件不合时宜的廉价摆件。
“明天上午,我会吩咐助理去把你的私人物品清理干净。”
那一瞬间,我的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那句“我肚子里有了你的骨肉”已经冲到了齿缝边缘,却硬生生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理智像一只铁钳,死死地将这句致命的坦白重新拽回了黑暗的深渊。
我在心里悲凉地嘲笑自己的天真。
一个能够将三年相濡以沫的情感,在一秒钟内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弃的冷血动物。
又怎么可能因为一颗意外萌芽的受精卵,而唤醒他那根本不存在的慈父本能?
如果我真的说了,等待我的绝对不是浪子回头的温情戏码。
他绝对会用那种充满高傲与鄙夷的眼神,无情地指责我为什么没有做好万全的避孕措施,责怪我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要挟他。
他那张完美的脸上,绝对会浮现出看到某种恶心秽物般的极度厌恶。
就像是在审视一个妄图利用孩子来敲诈勒索的陌生女骗子。
我宁愿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也绝不要承受他那种极具侮辱性的鄙夷目光。
更不想听到他用下达商业指令的冷酷口吻,催促我像清理垃圾一样,去医院那张冰冷刺骨的手术台上打胎。
既然结局注定是惨烈的互相撕咬,倒不如在爱情的滤镜彻底碎裂之前,抢先一步保留住最后的体面。
趁着回忆还没有彻底腐烂发臭,用最决绝的姿态抽身而退。
至少,这样还能为我这悲微的灵魂,裹上一层名为尊严的遮羞布。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小心翼翼地穿透了公寓楼下那片苍翠的梧桐树冠。
昨夜的暴风雨洗净了尘埃,树叶被大自然这双巧手裁剪得错落有致。
它们将初升的金色阳光切割成无数块斑驳的碎金,如同散落一地的璀璨星辰。
我双手死死扣住那只装满了三年记忆的巨大行李箱拉杆,只觉得它重得仿佛装满了铅块。
每迈出一步,双腿都像是陷入了黏稠的沼泽地里,沉重、迟缓且异常艰难。
连带着鞋底与地面的每一次摩擦,都仿佛是在碾压我破碎的心脏。
我就这样形单影只地,像个战败的逃兵一样,缓缓退出了这间曾被我视作避难所的温馨小巢。
环顾四周,这方并不宽敞的天地里,连空气的分子都似乎吸饱了我们曾经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玄关处那面墙上,还挂满了记录着我们在不同城市街头拥吻、大笑的拍立得照片。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布料的褶皱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两人相拥入眠的体温。
视线所及之处,每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像是一把浸满回忆毒药的软刀子。
茶几上那只缺了个小口的马克杯,是我们为了庆祝他拿下第一个项目,在陶瓷馆里手忙脚乱捏出来的。
书架上那本扉页泛黄的建筑画册,是我用半个月的实习工资换来送他的生日礼物。
然而,直到时钟的指针毫不留情地划过约定的界限,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间充满窒息感的屋子里枯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心脏在期待的云端与绝望的谷底之间,经历了无数次惨烈的自由落体。
他用这种极端的冷处理方式,将我彻底踢出了他的世界。
连一句敷衍的保重都不屑于施舍,干脆得仿佛我沈鸢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生命里的一缕幻影。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的冷风中,像个固执的信徒般,仰着僵硬的脖颈。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二楼那个无比熟悉的阳台窗户上。
玻璃窗依旧冷冰冰地倒映着清晨的天光,却像是被人施了魔法,彻底切断了两个平行空间的交集。
那扇曾经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后,此刻被厚重遮光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化作了一道不可攀爬的叹息之墙。
它无情地吞噬了屋内所有的鲜活光影,也将我们那场曾经轰轰烈烈、以为能燃烧一辈子的爱情,彻底掩埋在黑暗中。
那些个两人并肩挤在窗前,分享着同一杯热可可,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的鲜活画面。
如今都被时光无情地封存在了另一个无法触及的维度里,物是人非得让人想笑。
就在我快要站成一尊雕像的时候,许瑶枝那辆张扬的红色轿车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身上流畅的线条在清晨明媚的光晕下,折射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刺眼光泽。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一把推开,她踩着高跟鞋火急火燎地冲到我面前。
那双向来明艳动人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焦灼与心急如焚。
当她的视线触及我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红得像烂熟水蜜桃般的眼睛时,眼眶瞬间也跟着红了。
她慌乱地从限量版包包里扯出一大把纸巾,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祖宗哎,你这眼睛是不想要了吗?快点给我擦擦。”
她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着眼角的湿痕,眼底的怜惜几乎要化作实质。
“为了那种薄情寡义的工作狂把眼睛哭瞎,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赶紧收起你的眼泪。”
“瑶枝……”
我像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救生圈,极其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伸出那只布满冷汗的右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就像是狂风骤雨中随时会被撕碎的一片可怜落叶。
喉咙深处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大块吸满水的粗糙海绵,每吐出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被我深藏的炸弹。
“我怀孕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许瑶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她的双眼在零点一秒内猛地撑大,眼珠子瞪得简直快要从眼眶里弹射出来。
原本精致明艳的脸庞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扭曲变形,她像看外星人一样死死盯着我。
“你疯了吗?!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事你有没有跟江时野那个王八蛋说清楚?”
我无力地合上双眼,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地摇了摇头。
清晨的凉风拂过我凌乱不堪的发丝,几缕头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那细微的刺痒感顺着皮肤纹理一直钻进心里,将那种名叫酸楚的情绪无限放大。
我将脸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衣领里,发出犹如蚊蝇般气若游丝的呢喃。
“我没有开口,而且,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为什么啊?!”
她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眉心处挤出了一个巨大的、仿佛永远也解不开的愤怒死结。
她的音调因为极度不解而拔高到了劈叉的程度,连带着胸口都在剧烈起伏。
“你们之前黏糊得就像连体婴一样,现在有了孩子不正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了我的嘴角。
干涸的泪腺再次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毫无尊严地砸落下来。
泪水混合着绝望,重重地砸在她温热的手背上,晕开一片令人窒息的苦咸。
我像个破败的留声机,缓缓播放着那些凌迟过我的残忍字眼。
“他亲口对我说的,他的宏图霸业里没有孩子的位置,如果不小心有了,就让我干净利落地去医院处理掉。”
听完这句话,许瑶枝全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轿车引擎盖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本就脆弱的神经猛地一跳。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子,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起来。
“这个丧尽天良的伪君子!自私自利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别骂了,都结束了。”
我抬起衣袖,用力地抹去脸上的狼藉,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终于让我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回归了大脑。
我挺直了脊背,迎上她愤怒的目光,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破釜沉舟的坚毅冷光。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向她,也是向我自己起誓。
“既然那个冷血动物不配当父亲,那这个孩子,我沈鸢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自己一个人把他养大成人。”
“你是不是疼糊涂了?你真的考虑过后果吗?”
她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浓浓的担忧,眼神复杂地盯着我这副单薄的躯体。
她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单亲妈妈这条路根本不是人走的,那是把骨血都熬干的活受罪啊。”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早就想透彻了。”
其实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催眠罢了,哪有什么深思熟虑。
我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只被猎犬逼到万丈悬崖边缘的怀孕母鹿。
身后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除了咬着牙齿往前跳,根本无路可逃。
从小到大,单亲家庭的阴霾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我的童年紧紧裹挟。
父亲这个词汇在我的生命里,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只有我和母亲在无数个遭人白眼的岁月里,像两株互相依偎的野草般艰难求生。
那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深切孤独与自卑感,早已刻进了我的DNA里,成为我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曾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天发誓,绝不让我的骨肉重蹈这种残缺的覆辙。
我绝不允许我的孩子,在成长的道路上,像个乞丐一样去仰望别人拥有如山般的父爱。
既然江时野为了他的商业帝国,残忍地割舍了作为父亲的底线。
那么我就会化作最坚硬的铠甲,扮演起既当爹又当妈的强悍角色。
哪怕是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为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撑起一把可以遮蔽所有风雪的保护伞。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带着腹中那颗日渐长大的种子,狼狈地逃离了那座伤心之城,扎根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里。
这里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共同的好友,到处都充斥着未知的恐慌,但也同样孕育着涅槃重生的希望。
依靠着许瑶枝动用各种人脉四处奔走,我挺着尚不明显的孕肚,入职了一家在业内颇具名气的设计公司。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彻底切换成了极限求生模式。
孕早期的妊娠反应如同附骨之疽般折磨着我。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毫无温度的阳光刺破出租屋的窗户纸时,我就必须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酸,挣扎着从狭窄的单人床上爬起来。
公司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设计案、严苛的甲方要求,就像是一座座随时会崩塌的活火山,逼着我像陀螺一样高速运转。
与此同时,我还必须小心翼翼地护着日渐沉重的肚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光着脚走在铺满碎玻璃和荆棘的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胆战心惊与锥心之痛。
但我硬是把所有的眼泪和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没有在外人面前露怯过半分。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倒下了,我肚子里那个全心全意依赖着我的小生命,就真的失去了一切。
小宝呱呱坠地的那天,南方的天空罕见地呈现出一种透亮的蔚蓝。
窗外的香樟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仿佛在演奏着一曲生命的赞歌。
经历了十几个小时撕心裂肺的阵痛后,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趴在我胸口、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刚刚剥去硬壳的温热鸡蛋。
那一瞬间,母性本能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柔软,化作一股暖流,彻底将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包裹融化。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这种残酷的玩笑,这孩子越长大,五官的轮廓就越像极了那个绝情的男人。
特别是那双仿佛自带黑洞效应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间的深邃与清冷,简直就是江时野那张脸的一比一微缩复刻版。
每次他用那双眼睛盯着我时,都仿佛有漫天星辰在其中流转,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宇宙引力。
我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他娇嫩如豆腐般的脸颊,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小宝,别怕,以后的漫漫长路,就算是爬,妈妈也会陪你走到底。”
话音未落,压抑了十个月的辛酸化作断了线的珠子。
眼泪顺着下颌线无声地滴落在他温热的小脸上,晕开一片复杂的温度。
在那个极其脆弱的节点上,我曾经产生过一丝极其荒谬的冲动。
我想拿起手机,拨通那个被我烂熟于心、却在黑名单里躺了十个月的号码。
我那颤抖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疯狂地悬停、徘徊。
那串十一位数的号码已经被我输入了一大半,屏幕的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但在最后一颗数字即将按下的瞬间,我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狠狠地锁死了屏幕。
那个男人曾经用最不留情面的冰冷语调,赐予了这个孩子“打掉”的死刑判决。
时至今日,就算我把孩子活生生地抱到他面前,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换来什么?
这不过是亲手撕开刚刚结痂的血肉,在淋漓的伤口上再泼上一层高浓度的硫酸罢了。
除了让我更加痛不欲生,根本改变不了他绝情的本质。
四年的光阴流转,就像是一场抓不住的南风,在无数个熬夜画图的凌晨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而我的小宝,也奇迹般地拔节生长。
从那个躺在摇篮里只会闭着眼睛索要乳汁的孱弱婴儿,长成了一个浑身使不完牛劲的捣蛋鬼。
只要带他去公园,你根本抓不住他。
那两条结实的小短腿倒腾起来极快,活脱脱就是一只在草原上撒欢的小野鹿。
每当午后的暖阳慷慨地倾泻在草坪上,他那毫无顾忌的奔跑背影,总能轻易地驱散我满身的疲惫。
他的语言天赋极高,经常会用那种带着奶香味的稚嫩语调,给我绘声绘色地讲述幼儿园里的奇闻轶事。
那声音清脆得如同空谷中滴落的泉水,又像极了清晨枝头上最悦耳的百灵鸟啼叫。
对于我这种常年在职场的高压下苟延残喘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唯一能洗涤灵魂的顶级安眠曲。
有些时候,他也会展现出极度黏人的一面。
像一颗精准制导的肉质小炮弹一样撞进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疯狂撒娇。
“妈妈香香,小宝要妈妈抱抱。”
我总是毫不吝啬地用双臂将他牢牢箍在胸前。
我用体温向他证明,我这个单薄的怀抱,绝对比任何坚固的堡垒都要安全可靠。
然而,这种岁月静好的假象,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被残忍戳破。
他越来越频繁地扬起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用那双遗传自那个男人的大眼睛,充满困惑地拷问我的灵魂。
“妈妈,别人的爸爸都会来接他们放学,我的爸爸到底去哪里躲猫猫了呀?”
每当这种时候,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只能拼命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稳,用一种虚假却又温柔至极的声调编织谎言。
“你爸爸他呀,去了一个连飞机都要飞好久好久的遥远国度,去执行超级神秘的任务了。”
“那他要执行到我长出胡子的时候才回来吗?”
他忽闪着那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
那眼神里迸射出的强烈渴望,就像是暗夜里最耀眼的那颗启明星,刺得我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也许吧,大人的世界充满了未知数。”
我收紧了手臂的力道,将他那带着奶香味的小身板更加紧密地贴合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但是你记住,就算天塌下来,妈妈也会像强力胶一样黏着小宝,你绝对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孤儿。”
“嗯!我就知道!”
他极其用劲地上下点着小脑袋,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瞬间点亮了他整张小脸。
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瞬间驱散了周围所有的寒意,犹如春日里破冰而出的第一缕暖阳。
他还附赠了一个带着口水味的响亮亲吻,嘴里像是抹了蜜。
“我宣布,妈妈就是全宇宙最最最厉害的大英雄!”
我曾无比笃定地以为,只要我将过往彻底埋葬,这种虽然辛苦但却充盈的平静生活,就能像一潭毫无涟漪的死水般,安然地流淌到世界尽头。
直到上个月中旬,一纸如同深水炸弹般的重磅商业合同,直接将我那层看似坚固的防御壳炸了个粉碎。
我所在的设计工作室,竟然奇迹般地中标了一个业界瞩目的巨无霸项目。
我们需要为一家处于垄断地位的超大型建筑集团,提供全方位的员工制服高级定制服务。
得知消息的那天,许瑶枝整个人陷入了近乎癫狂的亢奋状态。
她连电梯都没等,踩着恨天高一路从一楼狂奔到我的工位前。
她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狂喜而涨得通红。
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贪婪与野心,简直亮得能直接当探照灯用。
“沈鸢你听见了吗?!天上掉金砖了!”
她不顾形象地疯狂摇晃着我的肩膀,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我的耳膜。
“只要我们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哪怕是横着走都没人敢拦咱们!”
我的情绪也不可避免地被她这种狂热所感染。
我放下手中的画笔,眼神里难掩渴望,迫切地想要揭开这个金主的神秘面纱。
“到底是哪路财神爷这么大手笔?”
“还能有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宣布某种宗教神谕般,极其响亮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大名鼎鼎的江氏建筑集团!”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威力惊人的紫色狂雷,顺着我的天灵盖直劈而下。
我的心脏出现了极其危险的停跳,血液在瞬间逆流。
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因极度缺氧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
“你这是见鬼了吗?”
许瑶枝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我一瞬间的面部僵硬。
她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担忧的目光。
“你的脸现在白得跟墙皮有得一拼,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大碍。”
我动用了全身所有的控制力,极其艰难地将嘴角往上提拉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弧度。
但那僵硬的肌肉线条,简直就像是贴在劣质木偶脸上的滑稽面具,充满了欲盖弥彰的破绽。
“可能是昨晚又熬了个大夜赶图,低血糖犯了吧。”
我在心里疯狂地念诵着自我欺骗的咒语。
江氏建筑……这个世界上姓江的人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
做建筑起家的大老板更是多如牛毛,这种烂大街的巧合绝对不可能砸在我的头上。
也许只是一家恰巧同名同姓的暴发户企业罢了。
根本不可能是那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冷血无情的男人。
我用尽所有的逻辑常识来压制内心的恐慌。
但潜意识里那一簇代表着不详的黑色藤蔓,却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在我的心脏壁上生根发芽、疯狂缠绕。
它勒得我喘不过气来,那种即将大祸临头的第六感,简直让我坐立难安。
翌日,我犹如奔赴刑场的囚犯,被迫与许瑶枝一同登上了前往江氏总部进行商务接洽的专车。
黑色的商务车在繁华的城市主干道上犹如一尾幽灵般平稳穿梭。
最终,车轮稳稳地停靠在一座散发着极致奢华与冰冷科技感的摩天大楼脚下。
这座仿佛由钢铁与玻璃铸就的庞然大物直插云霄,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
在它极具压迫感的塔尖区域,“江氏建筑”四个极其嚣张的鎏金大字,深深地烙印在巨型幕墙上。
在正午毒辣阳光的无情照射下,那四个大字折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张狂光芒,昭示着其主人在这个领域绝对的统治地位。
我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像是被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以一种快要冲破胸腔的暴虐频率疯狂撞击着。
从指尖传来的那股如同置身西伯利亚冰原的极寒温度,迅速封冻了我四肢百骸的所有知觉。
“老天爷啊,千万不要跟我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我紧紧地咬住后槽牙,在心底发出了最为绝望的无声祈祷。
那部象征着阶级跨越的高级VIP电梯,正在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稳度向上攀升。
微弱的机械嗡鸣声,在密闭的轿厢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是死神降临前的专属配乐。
数字显示屏上每跳动一下,我神经上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被拉紧一分,濒临崩断的边缘。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我们正式踏入了这座帝国的心脏——顶层总裁专属办公区。
一位身穿高定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到不差毫厘的高级秘书,踩着无声的地毯迎面走来。
她用那种经过严格培训、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甜美嗓音,如同机器人般传达着指令。
“麻烦两位贵客移步高级会客区稍事休息。”
“江总目前正在主持一场极其重要的越洋视频会议,会议一结束,他会第一时间接见二位。”
我和许瑶枝像两个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
跟着那道职业的背影,我们被引领进了那间宽敞得令人咋舌的会客区。
我的臀部刚一接触到那造价昂贵的真皮沙发,便感觉浑身像是长满了倒刺般如坐针毡。
双手的掌心处,已经因为极度的紧绷,源源不断地渗出了黏腻冰冷的汗水。
我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哪怕是最微弱的一声喘息,都会触动这个空间里某种致命的机关。
这间办公室的装潢极具个人风格。
大面积的冷灰调搭配着极其锋利简洁的线条感,不仅没有丝毫的暴发户气息,反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极简高级感。
墙面上极其考究地悬挂着几幅被装裱起来的概念性建筑草图。
那种如同刀削斧砍般的几何构型,以及极其大胆、甚至透着几分冷酷色彩的视觉冲击力,瞬间霸占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像是被某种神秘的磁场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一步一步地挪到那些设计图前,犹如被勾了魂般死死地盯着那些线条。
这些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设计语言,简直太熟悉了。
它们就像是潜伏在我脑海深处的一段休眠代码,此刻被瞬间激活,带着那些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陪伴他画图的记忆碎片,排山倒海般地反扑回来。
“我的天,你看这设计手法,简直剑走偏锋到了极致。”
许瑶枝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指着其中一幅草图连连赞叹。
我如同梦呓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极具侵略性的风格,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就在我的神智还游离在那些冰冷线条之际,那扇沉重的双开红木大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低沉、带着颗粒感、且曾无数次出现在我噩梦里的磁性嗓音,犹如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实在抱歉,有个紧急的合同需要拍板,让二位久等了。”
我的脊背在零点零一秒内僵硬成了两截枯木。
全身原本还在流动的血液,瞬间遭遇了绝对零度的极寒,被彻底冻结成了冰渣。
时间这个概念,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般,极其艰难、卡顿地转过身。
那双我曾刻骨铭心、又恨之入骨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挺挺地撞碎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江时野,这个消失了整整四年的魔鬼,就这样真实地站立在门口的逆光处。
他身上那套仿佛长在骨肉里的深灰色高定西服,将他那原本就极具压迫感的身材,衬托得越发像是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
他那原本有些凌乱的黑发,如今被极其严谨地向后梳理,将那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极具攻击性的五官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四年的名利场厮杀,剥落了他身上最后那一丝青涩的外衣。
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王者威压,深沉得令人感到窒息。
而在江时野的视线真正对焦到我脸上的那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他那迈着从容步伐的双腿,极其突兀地钉死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古井眼眸深处,极其剧烈地掀起了一阵名为骇然的风暴。
虽然那股震惊仅仅存活了不到半秒钟就被他强行碾碎,但依然被我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鸢?”
这两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轻得仿佛一声没有重量的幻听。
整整四年的生死两茫茫,当江时野这具真实的肉身再次入侵沈鸢的视网膜时。
她感觉整个宇宙都在这一秒轰然坍塌。
此时正值初秋,外面的阳光早已经失去了夏日的暴烈。
几缕温柔到有些刺眼的秋日光晕,极其放肆地穿透了巨大的落地防弹玻璃。
它们极其慵懒地瘫软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一圈又一圈令人目眩神迷的虚幻光斑。
这个男人那张原本就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侧脸,在这四年无数个日夜的锤炼下,更是添上了一层名为沧桑与狠厉的厚重底色。
当年那种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锋芒毕露,早已被他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使天塌下来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极其恐怖的从容不迫。
但他那令人神魂颠倒的英俊皮囊,依然具备着摧毁一切理智的致命杀伤力。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就像是一座历经了千万年风蚀依然屹立不倒的万仞孤峰,巍峨、沉默,且永远无法被任何人所撼动。
“江总,原来您和咱们这位天才沈设计师是旧识吗?”
一旁的秘书极其精明地嗅出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诡异张力。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目光如同雷达般在我和江时野之间来回扫射,试图试探出这其中隐藏的八卦水深。
江时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将黏在我脸上的危险目光硬生生地剥离了开来。
他那张冷酷的脸上重新挂起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具。
“嗯,算是曾经认识的一位故交。”
他那独特的低沉嗓音里,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温度都不曾夹带。
轻描淡写的“故交”二字,仿佛跨越了几万光年的光年距离,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这极其冷血的两个字,瞬间化作一根浸泡过硫酸的毒针,快狠准地扎进了沈鸢心口最柔弱的那块软肉里。
一阵猛烈到几乎要让她当场呕吐的酸楚感,犹如海啸般在胸腔里炸开。
那个曾经在被窝里许诺过要缠绵到死的人,如今居然用这种打发陌生人般的轻蔑称呼,将两人曾经的抵死缠绵彻底抹杀。
这种如同被人掐住气管生生窒息的钝痛感,远比直接挨上一刀还要让人绝望。
“既然是熟人,那我就不再画蛇添足了,您二位慢聊。”
秘书非常知趣地露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她踩着小碎步迅速退出了这个如同修罗场般的空间,并在离去前极具眼色地将那扇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地闭拢。
随着锁舌发出的那声极其沉闷的“咔哒”声,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就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只剩下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静默,像藤蔓一样在这三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疯狂滋生。
它就像是一潭早就发臭腐烂的死水,死气沉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中,许瑶枝凭借着多年的商场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足以将人冻伤的尴尬冰点。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谄媚的商业笑容,试图用自己的热情来融化这块坚冰。
她特意扬起了自己那标志性的清脆嗓音,仿佛是在这片死寂中摇响了一串试图招魂的银铃。
“久闻江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瑶枝设计工作室的创始人许瑶枝。”
她一边用那种毫无破绽的语调寒暄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了侧身子,将躲在她身后的沈鸢彻底推到了台前。
“我身边这位,就是我们工作室手里握着的王牌,首席设计总监沈鸢小姐。”
江时野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算是给出了一声极其敷衍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礼貌回应:“幸会。”
紧接着,他那两道犹如实质般的极寒目光,再次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沈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两口深不见底的黑色幽潭中,仿佛蕴藏着能够将人吞噬殆尽的危险漩涡。
他用一种近乎审讯犯人般的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
“沈鸢,真是让我大跌眼镜,你居然真的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个名堂。”
被他这种仿佛能扒光所有秘密的目光持续锁定,沈鸢只觉得心脏的跳动已经严重超速。
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犹如蚁群般啃食着她的神经。
她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压抑住声带想要颤抖的本能。
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微弱气声,给出了一个字的回击:“是。”
为了不让那双颤抖的手出卖她内心的兵荒马乱,她的十根手指已经在身前极其用力地绞成了一团乱麻。
但她依然强逼着自己挺直脊梁,用一种极其虚伪的客套继续粉饰太平。
“我也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四年,您手底下的这艘商业巨轮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恐怖的体量。”
江时野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刀枪不入的瘫痪表情。
他用极其轻蔑的语气将这句恭维轻巧地挡了回去:“勉强糊口罢了。”
语毕,他极其霸道地转过身,迈着那种极其稳健且充满侵略性的步伐,径直走向了那张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方。
他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陷入那张黑色的真皮椅中。
那种如同蛰伏猛兽般的沉稳与极度克制,就像是一棵深扎于地底百米的参天巨木,散发着令人根本不敢造次的绝对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两只待宰羔羊般的许瑶枝和沈鸢。
冰冷的嘴唇里吐出没有任何温度的询问。
“据我所知,你们工作室对我们集团即将推行的员工制服全面换装计划,很感兴趣?”
他那仿佛低音炮般极具穿透力的磁性嗓音里,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恶魔蛊惑力。
总能极其轻易地击穿别人的心理防线,让人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思路走。
面对这种巨大的诱惑,许瑶枝那属于商人的贪婪本性立刻被全面激活。
她以极快的速度拉开限量版皮包的拉链,极其恭敬地双手递上了那份熬了无数个通宵打磨出来的企划案。
她那张脸上堆满了毫无保留的热情与谄媚:“那是自然。”
她将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食指点在那些精美的打印纸上,口若悬河地开始了她的表演。
“江总请过目,这里面详尽地阐述了我们团队针对贵司企业文化量身定制的初步设计语言以及视觉样板……”
她就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推销机器,将那些枯燥的设计理念讲得天花乱坠。
那双平时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看到成堆钞票时才会散发出的贪婪绿光。
而此刻的沈鸢,灵魂早就已经出窍游荡去了。
她的视线根本不受大脑神经的管控,像是一个偷窥狂般,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而每当江时野那如同探照灯般的锐利目光扫射过来时。
她又像是被烫到了眼睛一般,极其狼狈且慌乱地将视线狠狠地砸向地面。
她那颗做贼心虚的心脏,每一次都在胸腔里掀起一阵足以让她窒息的狂乱海啸。
江时野那双如同千年寒潭般的眼睛里,似乎安装了最先进的X光机。
任何人在这种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内心最肮脏、最隐秘的角落都会被曝光得一干二净。
这种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众的羞耻感,让沈鸢感到了一种犹如凌迟般的局促与煎熬。
许瑶枝极其卖力地演讲了足足二十分钟,终于口干舌燥地画上了句号。
江时野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翻阅着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在沉默了片刻后,极其吝啬地给予了一句评判:“大方向的切入点找得还算精准。”
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画满了服装线条的纸面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
那轻微的“叩叩”声,就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沈鸢的后脑勺上。
“只不过在一些关乎实用的微观层面上,还存在着巨大的探讨空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将那道极其危险的目光,犹如一柄开了刃的钢刀,直挺挺地插在了沈鸢的脑门上。
“我更倾向于,直接和负责操刀的设计师本人,进行一番毫无保留的深度沟通。”
这种充满侵略性与压迫感的凝视,让沈鸢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许瑶枝这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反应速度堪比超级计算机。
她几乎是在江时野话音落下的零点一秒内,就极其爽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江总愿意亲自指导,那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沈鸢是我们整个工作室的定海神针。”
她极其骄傲地拍了拍沈鸢那单薄的肩膀,仿佛在展示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由她出马,保证能将您的所有苛刻要求完美落地。”
听完这番吹捧,江时野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我的身上。
他那平静如水的语调里,夹杂着一股根本不容人说“不”的独裁者霸道。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劳烦沈大设计师再辛苦跑一趟了。”
“明天下午三点整,我们针对细节再碰一次头,没问题吧?”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带着一种必须让人臣服的恐怖执念,死死地将我钉在原地。
在这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威压之下,我连想要逃跑的念头都被彻底碾碎。
我只能像个屈服于强权的懦夫一般,极其微弱却又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决绝,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准时赴约的。”
当我们终于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江氏大厦时,外面的空气让我产生了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许瑶枝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中彩票头奖的极度亢奋中。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天上的繁星还要耀眼的兴奋光芒。
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极其激动地挥舞着双臂。
“谢天谢地,我看江总这态度,这个千载难逢的大项目十有八九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钻进那辆骚包的红色轿车后,她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极其感慨地发表着对那位活阎王的评价。
“都说这位江总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面煞神,今天接触下来,其实还是挺有绅士风度的嘛。”
她那涂着昂贵口红的嘴角,极其夸张地上扬着。
这种能够抱上大腿的喜悦,让她连车窗外的雾霾都觉得是粉红色的。
我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无力地瘫软在副驾驶上。
我极其艰难地扯动着脸部的肌肉,给出了一个比黄连还要苦涩的假笑。
“希望如你所愿吧。”
这个僵硬到了极点的笑容,比哭泣还要难看一万倍。
我的心脏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满了冰水的乱麻,各种极端的情绪在里面疯狂地撕扯、绞杀。
“对了——”
许瑶枝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猛地转过头。
她用那种探寻猎物般的八卦目光,死死地盯住我。
那语气里充满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从刚才在办公室里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俩之间的磁场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老实交代,你们当年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我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无数个血淋淋的记忆碎片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碰撞、爆炸。
足足过了五分钟,我才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空洞声音,极其平静地扔下了一颗核弹。
“他,就是那个提供了小宝一半基因的生物学父亲。”
这极其平淡的一句话,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炸出了极其恐怖的当量。
许瑶枝的右脚就像是条件反射般,极其粗暴地一脚将刹车踏板踩到了底。
伴随着一阵足以刺破耳膜的轮胎摩擦声,这辆昂贵的跑车在沥青路面上疯狂地打滑。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车头差一点就极其惨烈地追尾了前面那辆货车。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脱臼姿态耷拉着。
“你他妈的刚才在说什么鬼话?!”
我被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心跳也因为刚才的急刹车而疯狂飙升。
“你先把车稳住,别把命搭进去。”
许瑶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再次用那种几乎能够穿透玻璃的高分贝嗓音尖叫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人话吗?江时野那个资本家……竟然是小宝的亲爹?!”
她那双眼睛因为过度的惊悚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已经完全劈叉变调。
我只是极其疲惫地将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极其微弱地应答了一声。
“嗯。”
随后,我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那些快速向后飞退的城市街景在我的视网膜上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而我的内心世界,早就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十二级海啸彻底摧毁,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许瑶枝以一种极其狂野的姿态将跑车违章停靠在了路边。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地扣住方向盘,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勾勾地逼视着我。
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表情管理的脸上,布满了骇然。
“我的老天爷,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的狗血剧情居然发生在你身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向他坦白这个惊天秘密?”
她的声带由于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绝无可能。”
我极其干脆地斩断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我的眼神在这一刻如同淬火的精钢,透露出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恐怖坚决。
“这仅仅只是一场关乎金钱的冰冷商业交易而已。”
“我绝对不允许四年前的那些腐烂恩怨,再次脏了我的手。”
我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可怕,但字里行间却夹杂着一股仿佛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的眉毛因为极度的不解而扭曲成了一个丑陋的形状。
她提高了音量,试图用血脉亲情的理论来敲醒我这个顽固分子。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小宝的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啊!”
“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联系,你有资格剥夺他作为父亲的知情权吗?”
我的眼神在一瞬间彻底降温至冰点,仿佛被包裹进了一层厚厚的万年玄冰。
那些被我强行封印的痛苦回忆,还是极其不甘心地在眼底泄露了一丝裂缝。
“四年前,是他用那两片嘴唇,极其冷血地给这个孩子下达了死亡通知书的。”
“我现在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我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个不速之客,再次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我试图用一种没有波澜的语调来陈述这段往事。
但我那死死掐进掌心的指甲,却暴露了我在极其拼命地死守着最后的心理防线。
许瑶枝重重地叹了一口夹杂着无数怜悯的浊气。
她用那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担忧目光凝视着我。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四年来,你这颗心根本就还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是吗?”
“你纯粹是胡说八道。”
我极其急切地抛出了否定的答案。
但这句反驳却苍白软弱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至极。
我的眼神开始极其慌乱地四处逃窜,就像是一个刚刚偷了东西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我在心底极其绝望地拷问着自己的灵魂。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早就已经将他从心里挖除了。
那为什么在这个男人再次入侵你视野的瞬间,你的心跳会像失控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
为什么你的目光会像是一个戒不掉毒瘾的瘾君子一样,极度贪婪地想要将他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当我终于拖着犹如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温馨的出租屋时。
小宝正如同一个极其虔诚的小工匠般,盘腿坐在客厅那块毛茸茸的地毯上。
他那张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严肃的小脸,在穿透玻璃的橘红色夕阳的笼罩下,散发着一层犹如天使般神圣的金色光芒。
门锁发出的轻微咔哒声,瞬间解除了他的专注状态。
他随手扔下手里那块昂贵的乐高积木,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奶豹一样,极其欢脱地朝我飞扑过来。
“妈妈大宝贝,你终于舍得下班啦!”
他那如同剥壳鸡蛋般清脆稚嫩的嗓音。
瞬间化作了一股治愈的清泉,极其霸道地冲刷掉了我附着在骨头缝里的所有疲惫与恐惧。
我极其熟练地弯下酸痛的腰肢,一把将这个实沉的小肉球捞进了怀里。
我在他那带着婴儿霜香气的脸颊上极其用力地亲了一大口,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恨不得将心掏给他的极端宠溺。
“今天在家里有没有化身拆家大王啊?”
“我简直乖到离谱好吗!”
他极其傲娇地扬起了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鼻孔朝天。
那双遗传自那个男人的大眼睛里,此刻像是有无数颗钻石在闪烁。
“奶奶给我盛的饭,我一粒米都没有浪费,全倒进肚子里了。”
“我甚至还大发慈悲地帮奶奶擦了餐桌呢!”
他那副急于邀功的臭屁模样,简直可爱到了犯规的地步。
“我家小宝简直是来报恩的天使。”
我极其配合地送上了一顿猛夸,那颗在白天经历了无数次撕裂的心脏。
终于在这个极其温暖的瞬间,被一种名为母爱的黏合剂重新拼凑完整。
他在我那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怀抱里像条小泥鳅一样扭动了几下。
突然,他极其敏锐地仰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超出年龄的探究。
“妈妈,你眼睛里为什么藏着小怪兽?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呀。”
这个遗传了极高智商的小怪物,总能凭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第六感。
极其精准地捕捉到我情绪雷达上的任何一丝微弱异常。
这种过分的懂事,总是极其轻易地就能触碰到我泪腺的开关。
我极其努力地控制着面部肌肉群,生硬地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微笑。
“妈妈只不过是被那些画不完的图纸吸干了精气而已。”
虽然我极力掩饰,但那干瘪的笑容和眼底无法驱散的浓重乌青,依然出卖了我极度虚弱的灵魂。
他极其懂事地伸出那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捧住了我的脸颊。
用那种能让人心都化掉的软糯语调叮嘱道。
“那你要乖乖地去床上充电睡觉觉,只要充好电,明天小怪兽就跑掉啦。”
听着这番犹如童话般治愈的言论,我坚硬的伪装瞬间土崩瓦解,眼神彻底软化成了一汪春水。
“一言为定,妈妈听你的。”
我极其轻柔地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胎发,心底被某种酸涩的感动彻底填满。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般笼罩了这座城市,我极其耐心地拍哄着他进入了梦乡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他那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却极其精准地抛出了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致命问题。
“妈妈……我到底要在梦里等多久,才能见到那个叫爸爸的人呀?”
这句话里饱含着的那种极其浓烈的渴望与失落。
就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刺,极其残忍地扎在了所有单亲妈妈最痛的神经上。
我的心脏如同被一双铁手狠狠地蹂躏了一番,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极其狼狈地稳住发颤的声线。
“小脑瓜里怎么突然蹦出这种问题了?”
我的声音极其飘忽,眼神像是一个极其心虚的逃犯,根本不敢看他。
他极其委屈地嘟起了小嘴。
“今天在向日葵班里,胖虎他们都在炫耀他们的爸爸。”
“说爸爸会带他们去极其恐怖的鬼屋冒险,去爬极其高的大山……”
“我也想要一个能陪我打怪兽的爸爸。”
我凝视着他那澄澈眼眸中那种根本无法掩饰的渴望。
那种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剧痛,顺着我的心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极其无奈地咽下了喉咙里的苦涩。
“小宝乖,你爸爸去执行拯救地球的极其重要的任务了,但他绝对是爱你的。”
我试图用一种充满柔情的虚假谎言来安抚这颗受伤的心灵。
“妈妈周末带你去极其好玩的游乐场坐海盗船好不好?”
他极其倔强地撇过了头,眼眶里已经有两包眼泪在打转。
“妈妈和爸爸根本就是两种不一样的生物。”
他抽噎了一下,接着道出了他极其向往的画面。
“老师说男人的力气像大猩猩一样大。”
“他们可以极其轻易地把小孩子抛到云彩上面去当超人。”
他声音里那种对强壮父爱的极度迷恋,让我这个费尽心机的母亲感到了一阵极其可悲的无力感。
我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点小事,妈妈照样能办到。”
话音未落,我猛地从肺部吸入一大口空气。
双臂的肌肉猛地绷紧,极其用力地将他那肉乎乎的身体从被窝里拔了出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我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了他那个小小的胸膛在我的手掌中发生的轻微战栗。
紧接着,一阵极其清脆的欢笑声爆发出来。
“哇!妈妈牌超人起飞啦!妈妈的力气简直比霸王龙还要大!”
他那极其纯粹的笑声,就像是极其悦耳的风铃,暂时驱散了卧室里的沉重气氛。
当他终于在我的臂弯里彻底陷入了深眠。
我极其颓废地瘫坐在床沿边上,目光极其复杂地描摹着他那张神似那个男人的安详睡颜。
我的内心里,犹如被打翻了极其复杂的调色盘,各种滋味纠缠不清。
这极其煎熬的四年里,我像个极其强悍的母战士一样为他遮风挡雨,从未对当初留下他的决定有过半秒钟的后悔。
但在今夜,在这极度渴望父爱的幼小灵魂面前。
我那颗坚硬的心,竟然第一次产生了一条极其极其微小的裂缝。
我是不是真的自私过头了,或许我真的该去物色一个愿意接纳我们的男人。
让这个孩子也能在极其正常的家庭氛围里,享受那种极其宽厚的父爱庇护。
然而,这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才刚刚在脑子里露了个头。
我的灵魂深处就极其本能地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排异反应。
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享受孤独而排斥婚姻。
而是我这具残破的躯壳,根本无法忍受第二具男性肉体的靠近与入侵。
在过去这如同苦行僧般的四年时光里。
我也极其勉强地尝试过接受其他男性的示好。
有几个条件极其优越的追求者,我也曾硬着头皮答应过几次极其尴尬的共进晚餐。
但无一例外,这些带着极强目的性的约会,最终都以极其惨淡的结局收场。
不论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是家财万贯还是温润如玉。
我的心脏就像是死机了一样,极其麻木地跳动着,榨不出一丝一毫的心动荷尔蒙。
我极其悲哀地发现。
我那扇极其隐秘的心门,早在四年前那个极其凄冷的雨夜。
就被那个极其绝情的男人,用一种极其残暴的手段彻底焊死了。
再也没有任何一把钥匙,能够极其幸运地将其重新开启。
次日下午,太阳的威力已经极其减弱。
我像是一个极其准时的机械钟表,分秒不差地踏入了江氏这尊庞然大物的总部大堂。
这一次,他没有再次用那种极其高傲的姿态将我晾在办公区里。
而是极其罕见地纡尊降贵,亲自充当了向导,领着我深入他们那个犹如军事禁区般的核心设计部门。
他迈着极其稳健的步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那种极其冷静理智的嗓音进行着讲解。
“这里就是驱动我们整个集团运转的心脏地带。”
“这个庞大的机器里,目前运转着五十多个极其优秀的大脑。”
他那如同大提琴般极具质感的低音,在极其空旷的走廊里极其清晰地回荡。
“这批制服必须极其严格地遵守季节的交替规律,分为冬夏两个截然不同的极其复杂的版型系统。”
“色彩的饱和度绝对不能容忍任何轻浮的鲜艳。”
“必须极其精准地传达出建筑人那种如同钢铁般不可撼动的严谨性与极其深厚的专业底蕴。”
他的声音在这如同蜂巢般极其庞大的部门里四处激荡。
那极其强大的气场,就像是正在演奏一首极其宏大的交响乐章。
我极其快速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完全理解您的极其严苛的要求。”
我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极其疯狂地飞舞着,将他极其珍贵的指令逐字逐句地录入大脑。
他微微侧过脸,极其极其认真地抛出了下一个极其重要的补充条件。
“除此之外,服装的立体剪裁工艺必须极其完美地贴合人体工学。”
“它绝对不能成为束缚员工极其高强度劳动的枷锁。”
“但也绝对不能容忍出现那种极其毁坏公司形象的松垮与邋遢感。”
在发表这些极其严厉的指标时,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极其快速地扫过每一个埋头苦干的员工背影。
那种极其苛刻的审视态度,仿佛是在极其挑剔地检查一件即将出厂的极其精密的仪器。
我极其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请极其放心,这些极其关键的核心诉求,我会极其完美地融合在下一版的深化方案中。”
我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职业尊严与不服输的斗志。
我们就像是两位巡视极其庞大领地的领主,极其缓慢地穿梭在犹如迷宫般的工位之间。
在这个极其漫长的过程中,江时野甚至极其极其耐心地俯下身子。
去极其认真地倾听了几位极其底层的绘图员的极其朴素的诉求。
在这个极其繁琐的流程结束时,他极其突然地踩下了刹车。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他那极其挺拔的身躯。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极其隐秘期待的暗芒。
“刚才我提到的那些极其琐碎的硬性指标,从你极其专业的角度来评估,存在极其难以跨越的技术壁垒吗?”
他此刻的声音极其极其低沉,仿佛被磨平了所有的极其锋利的棱角。
那种极其极其罕见的温和错觉,极其致命地在我的心底注入了一剂极其强效的安定剂。
我极其极其骄傲地扬起下巴。
用一种极其无懈可击的专业口吻极其自信地做出了承诺。
“绝无极其困难的可能。”
“我会以极其极其高效的速度,将一份极其完美的初稿极其恭敬地呈递到您的办公桌上。”
我此刻的眼神里,极其极其纯粹地闪烁着一种极其不可战胜的绝对信心。
他那极其紧绷的嘴角,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极其难以被肉眼捕捉到的极其浅淡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这个极其庞大的烂摊子,就极其放心地交给你了。”
正当我整理好提包,足尖微转打算离去时。
身后忽然荡开一串略显低沉且富有磁性的音节,将我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沈鸢。”
我敏锐地察觉到,那呼唤声中交织着一丝近乡情怯的迟疑,以及几缕极力压抑的期冀。
我本能地旋过身,嘴角公式化地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轻声询问:“江先生还有指教?”
视线与他撞个正着,看似波澜不惊的皮囊下,我的心房却如被惊鹿乱撞,惶恐得无以复加。
他那英挺的眉宇微微收拢,眸光有些局促地闪烁,反复权衡后才字斟句酌地开口:
“若你当下尚有闲暇,可愿寻个清静处小坐片刻?我想听听你这些年的际遇。”
那语调低缓而缱绻,仿佛一袭温润的春风,在我的心海里带起阵阵涟漪。
我瞬间有些失神,识海深处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在漫长的几秒静默后,我终是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
我在心底暗自宽慰,左右不过是同窗重逢,叙叙旧谊罢了,实在不必草木皆兵。
他维持着得体的绅士风度行在前方,引着我推开了楼下那间静谧咖啡馆的玻璃门。
暖黄的灯火轻柔地铺陈在每一个角落,极简的装修风格透着令人松弛的雅致。
他拣了个临窗的雅座,修长的手指为我拉开靠背椅,低语道:“坐这儿吧。”
甫一坐定,他便微微探过身,周身笼罩着一种温和的气息,轻声试探:“如今还钟情于拿铁吗?”
他屏息凝神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渴求一个能验证某种宿命的符号。
“嗯。”我嗓音微哑地应了一声,心湖却因这简单的回应而波涛翻滚。
未曾料到,时光荏苒,他竟还铭记着我昔日的偏好。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如同一枚石子,精准地投入我苦心经营的死水中,激起阵阵颤栗。
原来,那些细碎的旧习,他从未在记忆里将其抹去。
氤氲着热气的咖啡很快被侍者送至桌前。
我们隔桌相对,一时间,言语竟成了最稀缺的物什。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唯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鸣笛声在耳畔回响。
细碎的阳光穿透明亮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勾勒出斑驳的树影。
那光影如同一幅流动的写意画,美得令人恍惚,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他轻咳一声,主动撕开了这沉闷的静默,语带试探地问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杭州落脚?”
“没错,在西湖区租了间小屋。”我目光游离向窗外的街景,以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记忆随着那抹暖阳不断回溯,过往的点滴在脑海中层层堆叠。
“独居吗?”他追问道,眸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焦灼。
我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睫,淡然道:“嗯,形单影只。”
这回答半真半假,在我心里,尚未成年的小宝并不在“家人”的定义范畴内。
他指尖微颤地支起下颌,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我:“这些年……你过得可还顺遂?”
“尚可。”我拿起银色小匙,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中浓稠的液体,声音微弱如蚊呐。
“职场稳定,步调平缓,日子过得倒是无波无澜。”
他薄唇微启,似乎有万千言语呼之欲出,却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良久,他像是攒够了所有的孤勇,突兀地抛出一个难题:“身边……有另一半了吗?”
这提问如平地惊雷,震得我猛然抬眼,与他撞个满怀。
我从他的瞳孔里读到了惊愕、落寞,以及一丝几乎被掩埋的战栗。
“孤身一人。”我据实以告,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眉心紧蹙,仿佛遇到了无解的难题,追问道:“缘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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