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五十九,眼瞅着就要往六十上数了。腊月二十九,天冷得邪乎,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招呼。我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红纸和浆糊,去给村东头的李寡妇家贴春联。
说起来,我跟她也不算太熟。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知道她男人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过活。闺女前年嫁去了省城,过年想接她去,老太太倔,说不习惯城里头关着门过日子的味儿,愣是自己守着小院儿。
我这人,手笨嘴拙,干不了啥大事,就写得一手还凑合的字,村里红白喜事帮人写个对联啥的。那天也不知咋的,脚下一拐,就骑到她家门口了。
门虚掩着,我喊了一嗓子:“家里有人没?李嫂,给你送春联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刚睡醒。门拉开,她围着个旧围裙,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老张啊,这大冷天的,快进来暖和暖和。”
“不进了不进了,”我把车子支好,从后座拿下对联,“给你贴完就走,天快黑了,还得回去帮老婆子烧火呢。”
她没再让,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把旧对子撕下来,拿笤帚疙瘩把门框扫干净。我踩着凳子,她在地下给我递浆糊、递对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你这字,还是那么板正,看着就喜庆。”她仰着头说。
“啥板正,瞎划拉。”我拿着刷子抹浆糊,手冻得通红。
“你那手,都皴了,也不戴个手套。”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没接茬儿,把上联贴上,拿笤帚疙瘩压实了。又从凳子上下来,贴下联,贴横批。她家院门不大,一会儿就齐活了。红纸黑字,往那灰扑扑的门上一贴,立马就有了过年的意思。
我拍拍手上的灰,把凳子放回车上:“行了,李嫂,提前给你拜个早年,明年顺顺当当的。”
说完,我推着车子就往外走。脚刚迈出院门坎儿,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
我回头一看,她把那扇破木院门关上了,手里攥着那把拳头大的铁锁,正往门鼻儿上穿。
“李嫂,你这是……”我愣住了。
她低着头,把锁“咔哒”一声扣上,钥匙攥在手里,这才抬起头看我。
天快黑了,院里那盏灯还没亮,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见她眼眶里亮晶晶的,却没哭出来。
“老张,今晚别回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留下,陪嫂子吃顿年夜饭吧。”
我攥着车把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看我这,”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擦手,“闺女走了,这屋里空落落的,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我一个人,蒸了一锅馒头,剁了一盆馅儿,可闻着那肉香,咋就觉着不是个滋味儿呢……”
她说着,声音就有点抖。
“我知道,这不合适,我就是……”她攥了攥手里的钥匙,“我就是想,这大年夜,能有个人,热热乎乎地吃顿饭。就吃饭,别的,啥也不图。”
风呼呼地刮,刮得门上的春联噗噗响。我看着那个站在门里的女人,五六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佝偻着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想起自己家里,老婆子肯定也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我爱吃的红烧肉,电视里放着春晚,就等我回去。可眼前这个,一墙之隔,却是冰锅冷灶,守着空屋子一个人掉眼泪。
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出格的事儿。本分做人,老实种地,对得起老婆孩子。可那一刻,脚底下像生了根,愣是没迈动步。
我把自行车又支了回去。
“行。”我听见自己说,“那就,给嫂子添双筷子。”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花子再也兜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个笑:“哎,哎!快进来,外头冷!”
她把门重新打开,我跟着她进了院儿。
堂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花生米、拌黄瓜、猪头肉,都用碗扣着,怕落了灰。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我再炒俩热菜,一会儿就得。”她把我让到沙发上,又给我倒了杯热茶,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电视开着,演的啥也没看进去。就听着厨房里刺啦刺啦的炒菜声,闻着飘过来的香味,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儿。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红烧肉、炖小鸡、烧鱼、炸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她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是那种散装的白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小口。
“来,老张,嫂子敬你一杯。”她端起酒杯,“谢谢你,今儿个,没把嫂子撂下。”
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闷了一口。酒辣,呛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吃菜,多吃菜。”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我们吃着,喝着,唠着。唠她年轻时候的事,唠她家那口子,唠她闺女小时候有多淘气。她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掉泪。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搭一句腔。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热热闹闹的。外头,鞭炮声也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也不知喝了多久,一瓶酒见了底。她脸通红,眼神也有点飘,说话舌头都大了。
“老张啊,”她突然看着我,“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摆摆手,自己笑了:“算了,不问了。今儿高兴,真高兴。”
她说着,身子一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黑透了的天,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我站起来,去她屋里拿了件棉袄,轻轻给她披上。然后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把厨房的灯关了,把炉子的火封好。
走到院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椅子上,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一点笑。
我轻轻打开院门,又把门带上,没敢锁。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老婆子站在路灯底下,正往这边张望。
见我回来,她快步迎上来:“咋才回来?贴个对联咋贴到这时候?饭都热了两遍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碰上个熟人,多唠了两句。”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她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我没吃上的那顿年夜饭。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我没说在李嫂家吃了喝了,也没说那顿特别的年夜饭。有些事,搁在心里就行。
五十九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我陪一个寡妇吃了一顿饭,然后,在午夜前,回了自己的家。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只是往后每年贴春联的时候,我总会多往村东头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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