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骨灰盒前,我身着黑衣,低着头,接受着亲友们的安慰。七月的天气闷热潮湿,老家的土葬习俗让这场葬礼从凌晨一直持续到了正午。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与泪水混在一起,咸涩地流进嘴角。

"节哀顺变啊,小茹。"邻居王婶拍着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凉茶。我正要道谢,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那不是小茹她爸吗?二十年没见,这老东西怎么回来了?"

"死了良心的人也敢回来?当初扔下媳妇孩子就跑,现在又想来干啥?"

我猛地回过头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着略显褪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目光里既有陌生又有熟悉。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凉茶洒了一地。这个在我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男人,就是那个在我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无音讯的父亲。

"小茹..."他迟疑地向我走来,嘴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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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阵眩晕,二十年的空白,二十年的怨恨,二十年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妈妈六年前因病去世,而姥姥——她老人家一生最痛恨的人就是这个抛弃我们的男人。

"你来干什么?"我咬牌牙问道,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垂下眼睛:"我...我是来见姥姥最后一面,也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我几乎是在笑,"凭什么?"

没等他回答,我舅舅已经冲了过来:"滚出去!我妈活着的时候你连面都不敢见,现在人走了你倒来装孝子?"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被推搡着往外走,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叫住了他:"等葬礼结束,咱们再谈。"

黄昏时分,姥姥入土为安。宾客散去后,父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那一刻,我忽然看到了他鬓角的斑白和脸上的沧桑。

"你妈妈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开口说道,声音沙哑,"你姥姥走了,我更不能不来。"

"二十年了,"我咬着嘴唇问,"你去哪了?为什么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

父亲长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照片:"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你六岁生日那天穿的红色连衣裙,十二岁获得作文比赛一等奖,高中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我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那些我人生重要时刻的照片,证明他虽然不在我身边,却一直在暗处守望着我。

"我当年欠下了赌债,被人追债,逃到了南方。"他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怕连累你和你妈妈,所以决定彻底消失。后来我在广东一家工厂打工,慢慢还清了债,又开始做小生意。前年终于有了一点积蓄,想回来看看,却听说你妈妈已经..."

他哽咽了,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

"你知道我和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声音颤抖,"妈妈打三份工供我上学,累垮了身体,到死都念叨着你的名字!"

"我知道,我有罪..."他低着头,"这些年我每个月都会托人匿名寄钱回来,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弥补。"

我愣住了,想起姥姥柜子里那些来源不明的汇款单,妈妈从来不肯说是谁寄来的。

"现在我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小工厂,"父亲抬起头,目光中透着恳求,"我想接你去那边生活,你在这小县城当老师,工资低,生活苦,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打断他,"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有我的学生、我的朋友。"

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远处的山峦渐渐被暮色笼罩,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我和妈妈、姥姥的全部回忆。

"其实..."父亲犹豫了一下,"我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是来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我猛地抬头看他,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的蜡黄和不自然的消瘦。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多年积攒的怨恨与突如其来的悲伤在心中激烈碰撞。

"你凭什么现在才回来?凭什么要我原谅你?"我哭着问,却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转身离开。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能在生命的最后,认真做一回父亲。"他轻声说。

夜幕降临,我们站在村口,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中间隔着二十年的空白与遗憾。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宿命。

"姥姥生前最恨你,"我终于开口,"但她也常说,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放下。"我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去深圳看看,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妈妈和姥姥,让这段过去有个交代。"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和他并肩走在回村的小路上,就像隔了二十年的父女,终于有机会一起走过人生的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