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有座无名荒丘,半夜常传出婴儿啼哭。
县令张汤带人掘开土丘,发现一头浑身漆黑的巨兽。
巨兽口吐人言:“大人若肯放我一马,我送你一场天大的富贵。”
张汤刚点头,巨兽突然大笑:“你上当了!”
三天后,张汤一觉醒来,发现枕边多了根带血的兽毛,伸手去摸官印——还在。可那根毛是从哪儿来的?

一、夜哭

汉景帝中元五年,洛阳城外。

时任洛阳县尉的张汤那晚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侧耳细听——不是人哭。像是婴儿,但又比婴儿的哭声闷,隔着一层土似的,从地底下往外拱。

“又来了。”他披衣下床。

守夜的差役周老四正在院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站起来:“张县尉,您也听见了?”

“第几天了?”

“连着五天了。”周老四往城东方向努努嘴,“就那座无名土丘,一到子时准哭,哭到鸡叫才停。城里人传得邪乎,说那是前朝埋的冤魂,怨气太重,化成婴鬼夜哭。”

张汤没吭声。他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哭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小孩哭累了还在抽搭。他时年三十四岁,办过盗墓的案子,见过棺材里的干尸,从没听过这种动静。

“明天一早,叫上十个人,带上镐头锹铲。”他说,“跟我去挖开那座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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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开丘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就到了城东。

土丘不高,两丈有余,长满了野酸枣和艾蒿,没人说得清这是谁家的坟。张汤绕着土丘走了一圈,发现北坡的杂草有被踩过的痕迹,几株酸枣枝子折得发黑,断口已经干枯,至少是十天前踩的。

“挖。”

挖到日头偏西,土丘削下去大半,什么也没挖着。几个差役拄着镐头喘气,嘴里不敢骂,心里早骂开了。

周老四凑过来:“大人,要不先收工?弟兄们饿了大半天……”

张汤没理他,蹲下来捻起一把土。表面的土是干的,但挖到深处,带上来的土颜色发灰,潮气很重。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

“往下挖。谁都不许走。”

又挖了半个时辰,镐头忽然碰到硬物,震得虎口发麻。众人七手八脚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平平整整,磨得光滑,一看就是人工凿的。

石板撬开,底下是个黑洞。

一股腥臭气扑上来,几个差役当场吐了。张汤捂着鼻子往洞底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腥气直往脑门子里钻,熏得人眼睛疼。

“点个火把扔下去。”

火把落下去,照亮了洞底的一团黑影。那黑影蠕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牛犊般大小的巨兽,浑身漆黑,皮毛油亮,眼睛在火光中反着绿幽幽的光。它趴在那儿,四条腿蜷在身子底下,肚子鼓得老高,像是怀了崽。

巨兽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张县尉。”它说,“终于等到你了。”

三、交易

张汤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握紧了镐头,后背紧紧贴着洞壁。

巨兽没动,只是盯着他看,那双绿眼睛眨也不眨。

“你是人还是妖?”

“我是要死在你手上的东西。”巨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往外拱,“你有官印,我逃不脱。但你要是肯放我一马,我送你一场天大的富贵。”

张汤握着镐头没吭声。

“你当这个县尉,一年俸禄多少?两百石?”巨兽慢慢撑起身子,肚子几乎拖到地上,“我能让你在三年之内,坐上县令的位子。洛阳令,京畿要地,多少人抢破头。”

周老四在旁边咕咚咽了口唾沫。

张汤盯着巨兽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先说说,怎么个送法?”

“城西周家、城南刘家、城北孙家,三家粮仓底下埋着什么,你最清楚。他们每年给你送的孝敬,够你吃几辈子?可你不敢动他们,对不对?因为你没有证据。”巨兽往前挪了挪身子,腥气扑了张汤满脸,“我能帮你找到证据。我能让他们倒台,让你升官。”

张汤心里一动。他确实在查这三家——洛阳城里最大的粮商,涉嫌私贩盐铁,可他苦于拿不到实证。但他上任县尉不过两年,这事连周老四都不知道,只对洛阳令禀报过,这畜牲如何得知? 他压下疑惑,面上不露声色:“你一个畜牲,怎么知道这些?”

“我活了两百余年,什么不知道?”

张汤沉默了很久。镐头在他手心里转了个个儿,又转回来。

“行。”他开口,“我放你一命。你帮我扳倒那三家。”

巨兽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洞口的浮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差役吓得往后直退,张汤手里的镐头差点脱手。

笑够了,巨兽低下头,凑到张汤耳边。

“你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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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失印

两天后,张汤一觉醒来,发现枕边多了根黑毛。

那根毛有小指粗细,乌黑油亮,根部带着没干透的血迹。他认得这根毛——从巨兽身上掉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官印。

还在。

张汤愣住。他拿起官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是自己的那一方,绳扣、印文都对。这根带血的毛是怎么来的?

他把周老四叫来,让他悄悄去打听,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老四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煞白。

“大人,城北孙家昨夜死了人。孙掌柜的独子孙元,半夜被发现死在自己屋里,满地都是黑毛。城里传遍了,说是有妖怪作乱。”

张汤心往下沉了沉。

“孙元怎么死的?”

“说是呛烟死的。他那晚喝多了酒,撞翻了烛台,烧着了屋子。人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地上那些黑毛呢?”

“怪就怪在这儿。他家下人说的,火扑灭之后,孙元躺的地上周围一圈黑毛,不是烧的,是本来就有的。”

张汤没再问。他捏着那根带血的毛,忽然想起巨兽那天说的话——“你上当了”。上什么当?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自己枕边留了根毛。可这根毛是从哪儿来的?它身上的毛好好的,怎么会有血?

他摸了摸官印,还在。那巨兽那晚进县衙,不是为了偷官印?

五、借刀

张汤让人把县衙前后门都守住,自己坐在屋里等着。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阵风。张汤抬头,窗根底下蹲着个黑影。

“张县尉,你是在找我,还是在找我给你留的玩意儿?”

张汤没动地方:“官印没丢。你那晚进来,就是为了放根毛?”

巨兽从窗根底下探出头来,那双绿眼睛在暗处亮得瘆人。

“谁说我是来偷官印的?我是来看看你睡了没有,顺便给你留个念想。”

张汤心里一紧。

“我跟你说过,我活了两百余年。这两百年来,我见过太多人间的事。我知道你们人最怕什么。”它顿了顿,“你最怕的,是那三家知道你有意动他们。他们一旦知道,死的就是你,不是他们。”

张汤眯起眼睛。

“所以你在孙家杀了人,留了一地黑毛,让他们以为是我干的?”

“我没杀人。”巨兽笑了起来,“孙元那晚是自己喝多了,撞翻了烛台。我只是在他家院子里转了一圈,留下几根毛。他家里人会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张汤脸色变了。

“你这是在害我。”

“我是在帮你。”巨兽往里探了探头,“你想,他们知道了你要动他们,会怎么做?”

张汤没说话。

“他们会先动手。”巨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派人来杀你。杀了你,这案子就了了。可是他们派的人要是没杀成你呢?要是你的人把那些人抓住了呢?”

张汤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要让我抓现行?”

“我送你的天大的富贵,在这儿。”巨兽往后缩了缩,“张县尉,你得谢我。”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周老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有刺客!弟兄们按住了三个!”

张汤霍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临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窗根底下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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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富贵

那三个刺客是孙家豢养的私奴,扛不住打,天亮之前全招了——供出了孙家指使他们刺杀朝廷命官的事实,还供出了孙家私藏兵器的地点。

孙掌柜天亮之后被带到了县衙,一脸死灰。他不知道自己派去的人怎么会失手,更不知道张汤怎么会提前有防备。

案子审了七日,城西周家、城南刘家、城北孙家全牵扯进来。私盐、私铁、私藏兵器,条条都是死罪。三家家产充公,主犯押解长安,秋后问斩。

案子报上去,上头震怒。洛阳令因失察之罪被免官,张汤因办案得力,擢升洛阳令。

上任那天,周老四来给他道喜。张汤让周老四坐下,给他倒了碗酒。

“那头畜牲呢?这几天见过没有?”

周老四摇头:“没见着。那天之后就再没动静了。不过洛水边的脚印又出现了,一直往北,进了邙山。”

张汤点点头,没再问。

喝到半夜,周老四走了。张汤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根带血的毛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他问过仵作。仵作说,孙元确实是被烟呛死的,身上没有别的伤。可那根带血的毛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是巨兽自己的血,为何要留在他枕边?

张汤忽然想起一件事——巨兽出现那晚,肚子鼓得老高,说是怀了崽。怀崽的母兽,有时候会……他想起老家养过的狗,生崽子前后,总会有那么几天,身子下面见红。

那是它自己的血。

它故意蹭下来,染了毛,放在他枕边,就为了让他以为出了人命案,让他紧张,让他按照它布的局往下走。

可孙元死的那晚,巨兽说它只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满地的黑毛,是谁撒的?如果是巨兽自己掉的,怎么会掉得那么均匀,围着孙元一圈?

张汤捏着那根毛,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屋外头响起一阵婴儿的哭声。

张汤霍地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照在地上,一片惨白。院门口蹲着个黑影。

不是巨兽,是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来,满脸黑灰,嗓子像是被烟呛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县令……你还记得我吗?”

张汤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孙元。孙家死的那个独子孙元。

可他明明死了。仵作验过尸,周老四亲眼看着装进棺材,埋进了孙家祖坟。

“没死透。”孙元咧开嘴笑了笑,嗓子像破锣一样,“呛晕过去了,棺材里又醒过来,扒开土爬出来的。”

张汤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满地的黑毛是我自己撒的。”孙元往前爬了一步,“那晚我确实喝多了,撞翻了烛台,但我没晕过去。我看见那头畜牲在院子里转悠,它冲我点了点头。我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弄死我爹的机会。”孙元笑了起来,笑声像哭,“他要把家产全给外室养的那个小杂种,我早就想让他死了。可我不能自己动手。那畜牲帮我铺好了路——它让所有人都以为,孙家被妖怪盯上了。我爹害怕,才会派刺客来杀你。你杀了他们,我爹就得死。”

张汤愣住了。

“那三个刺客是我爹派的,但我提前告诉了那头畜牲。它又告诉你。”孙元盯着张汤,“你们都在局里。只有我,两头拿好处。”

张汤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