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十二

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丙午马年正月走进日本奈良法隆寺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时间的入口。空气的质感骤然变了——不再是奈良市区那份稍显明丽的朱红,而是一种深邃的、苍老的、带着泥土与古木氧化后的灰褐色。这颜色像一件被岁月摩挲了千年的古籍封皮,厚重得让人不敢轻易翻开。
这是日本圣德太子的道场。公元607年,当中国正处于隋炀帝杨广统治的晚期,大兴城里的宫殿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时,在大海彼岸的日本斑鸠之地,法隆寺的雏形已然浮现。这个时间节点意味深长——那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短暂而绚烂的统一王朝,一个耗尽民力、却也催生了无数伟大工程的朝代。而奈良的法隆寺,这个远道而来的“学生”,却奇迹般地让那个时代的记忆凝固至今。
西院伽蓝静静地立在我面前。这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群。一千四百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那些木材,许多竟是当年亲手栽下的那一批。想想看,当中国的木结构建筑早已在无数次兵燹中化为灰烬,当梁思成和林徽因只能在敦煌壁画中寻觅唐代建筑的影子时,这里的每一根梁柱,都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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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中门前,我被那些粗犷的柱子吸引住了。它们不同于后世追求的笔直,而是中间微微隆起,像是有生命的气息在其中呼吸。据说,这叫“收分”,也叫“卷杀”,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的神庙,经由丝绸之路,穿过西域,越过魏晋南北朝,最终停留在斑鸠的土地上。这一刻,我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群,而是一条横跨欧亚大陆的文明路径的终点。那些柱子像沉默的信使,见证了希腊的理性、波斯的华丽、犍陀罗的悲悯、北魏的清瘦,最后融合成眼前这份古朴的庄严。
穿过中门,五重塔与金堂并肩而立。这种“一塔一殿”东西对峙的布局,与中国隋唐时期“塔在中心”的规制略有不同。它体现了日本早期在模仿隋代风格时,产生的一种独特的、非对称的审美平衡。我要坦率地说,我是一个美术领域的门外汉,但长年旅居日本,又让我不得不观察、思考日本美学的特点。日积月累,我想说出自己的心得,所谓“日本美”的核心至少有三:第一,残缺之美;第二,不对称之美;第三,侘寂之美。而这法隆寺的布局,恰恰完美诠释了这三点。它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文明在传递过程中,由于理解的不同、材料的限制、审美的差异,自然而然产生的变异。这种变异,恰恰成就了法隆寺独特的魅力。
五重塔的檐深极广,越往上层,檐面收缩得越剧烈,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稳定性,仿佛它天生就该立在那里,风雨不动。最让我震撼的,是塔底的“塑壁”。那些泥塑刻画了佛陀涅槃的场景——佛弟子们哀恸的神情,写实得令人心碎。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茫然跪坐,那种悲痛不是仪式的、程式化的,而是切肤的、撕心裂肺的。这种泥塑风格,分明带着中国北魏龙门石窟或麦积山石窟的影子——那种清瘦、深沉、却又极具张力的艺术表达。我想起了麦积山的“东方微笑”,想起了云冈的犍陀罗遗风。这些泥塑的佛弟子,仿佛是从那些石窟中走出来的,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个日本的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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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堂的二层并没有实际的地板,它主要是为了外观的庄严。这种对“层叠美”的追求,让我窥见了中国南朝时期那些烟雨中的楼台——谢灵运诗中“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的景象,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大殿四周的木柱上,缠绕着巨大的升龙与降龙木雕。虽是后世补修,但那股凌厉的气势,依然保留着早期佛教艺术的威严。这些龙不是明清时期那种繁复的、装饰性的龙,而是简洁的、有力的、带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龙。它们仿佛随时会从柱子上挣脱,腾空而去。
但法隆寺的真正灵魂,藏在大宝藏院里。当我站在百济观音像前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那是一尊极其修长的木造像,高约两米多,身材纤细到了极致,却丝毫不显得柔弱。它像一株挺拔的竹,又像一缕升腾的烟。它的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目光低垂,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就是我们今天常常说到的“六朝遗韵”。在中国美术史上,南北朝时期的审美被称为“秀骨清像”。那时候的佛像没有大唐王朝那般丰满圆润,而是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孤傲与清癯。这种美是骨感的、清瘦的、飘逸的,像竹林七贤的玄谈,像顾恺之的“春蚕吐丝”,像王羲之的“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由于战争与材质易腐等等原因,如今在中国本土几乎没有留下那个时代的木雕实物。那些曾经遍布南北朝的寺庙、佛塔、造像,早已在历史的硝烟中化为尘土。但在这里,在日本奈良的法隆寺,通过百济观音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我看到了谢灵运诗中的清朗,看到了顾恺之笔下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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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尊观音的侧影优美得如同一弯新月。它不仅是日本飞鸟时代的最高工艺,更是中国失传已久的、关于“清朗美学”的一份珍贵备份。看着它,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文明从来不是单向流动的,它像种子,随风飘散,在异乡生根发芽,开出相似却不同的花。而这些异乡的花,往往成了故乡失落之物的避难所。如果允许我进行比较的话,日本奈良的法隆寺与我之前看到的奈良东大寺是不同的。东大寺是妖艳恣意“盛放”的,是烈火烹油的盛世景象——巨大的佛像、巍峨的殿宇、华丽的装饰,无一不彰显着奈良时代的鼎盛与自信。而法隆寺则是谨慎回收“内敛”的,是文明初创时期的纯真与虔诚。它没有那么多的金碧辉煌,没有那么多的繁复雕饰,有的只是一份近乎固执的坚守——坚守着最初的信仰,坚守着远道而来的样式,坚守着那些在故乡已经失落的风骨。站在这里,我不得不思考中日文化交流关系史。我们常常把这种交流简化为“模仿”与“被模仿”的关系,好像日本只是在照搬中国的样式。但站在法隆寺,我发现这种理解似乎过于简单化了。当中原大地陷入五胡乱华、王朝更迭的血雨腥风时,当我们的祖先在废墟上一次又一次重建文明时,日本奈良斑鸠町的工匠们正小心翼翼地刨平每一块木料,试图将那种来自远方的、代表着智慧与慈悲的建筑形式,永久地封存在这些桧木之中。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救赎——是对那些在故乡濒临失传的文明密码的抢救性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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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升华拔高,却又不吐不快。日本奈良的法隆寺,堪称东亚文明的一座“避难所”。它守住的,是比中国唐朝更古老、更具精神张力的那个时代——那个战火纷飞却也思想璀璨的时代,那个生灵涂炭却也艺术勃发的时代。它让后人知道,在长安成为万城之城前,中国的审美也曾有过一段如此清冽、如此修长、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光。那些清瘦的佛像、那些古朴的柱子、那些苍老的木材,它们用沉默的语言告诉每一个来访者:在盛唐的丰满之前,还有一个六朝的清癯;在大唐的绚烂之前,还有一个南北朝的超逸。那不是未成熟的稚嫩,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学选择——一种更接近精神、更远离物质的追求。年近古稀的我,担心不留下这些文字,就会让大脑的记忆宝库持续增加“钝感力”。于是,不顾旅途的疲劳,尽量在电脑上敲打出这些文字。写到这里,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寻觅日本千年古都奈良的寺院古迹,而分明是在这片被海风吹拂的土地上,一页页翻开、复习中国古代建筑与灵魂的草稿。那些在故乡已经模糊的笔迹,在这里依然清晰如初;那些在故乡已经遗忘的风骨,在这里依然挺立如昨。这,或许就是文明传播的奇妙之处——有些东西,注定要在远方,才能找到永恒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