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蹭我的午饭,蹭了整整一年。

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端着个空饭盒,笑嘻嘻地:“今天带的啥?闻着挺香啊。”

其实他根本不用闻,我每天带的饭都一样:西红柿炒蛋,要么土豆丝,偶尔有块排骨。我一个人吃,简单。

他也不挑。我给啥他吃啥,筷子伸过来,夹一口,嚼着,说嗯嗯好吃。吃完一抹嘴,说明天我给你带点我家腌的萝卜条。

萝卜条从来没出现过。

我不在乎。老周这人,不讨厌,就是穷得叮当响。老婆没工作,俩孩子上学,就他一个人挣钱。公司楼下的快餐从二十五涨到二十八之后,他就不下去吃了,天天蹭。

有时候别人背后说他,脸皮真厚。我说算了,不就一顿饭嘛。

他听见了,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

那天上午,人事叫我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去了。人事的小姑娘说话很客气,说什么公司业务调整,什么感谢你这几年的付出,什么补偿会按规定。我听着,点头,签字,收拾东西。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抱着个纸箱子往外走,里面装着我的水杯、一个笔记本、一盆快死了的绿萝。走廊很安静,有人偷偷从工位上探头看我,又缩回去。

走到门口,老周站在那儿。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个饭盒

我说你干嘛,等我蹭饭啊?今天没了。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

“以后我给你送饭。”

我愣住了。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你这一年让我蹭那么多顿,我欠你的。反正我每天也做饭,多做一口的事。你住哪儿?离这儿远不远?我骑电动车,送完你再上班来得及。

我说不用,我……

他说地址。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他点点头,说知道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你下楼等着。

然后他就走了,没再多说一句。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天天带一样的饭。西红柿炒蛋土豆丝,偶尔有块排骨

他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家过得有多难。但我知道他老婆有病,干不了重活;俩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都是花钱的时候;他每天中午蹭我那顿饭,能省二十五。

可我不知道他几点起床做饭。不知道他几点出门上班。不知道他骑电动车送一趟饭,来回要多久。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我下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个饭盒。

“给,”他说,“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

我说多少钱,我给你。

他瞪我一眼,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排骨炖土豆,还冒着热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别想太多,你帮过我。”

我站在那儿,端着那盒排骨,站了很久。

后来他真的天天送。下雨天也送,大热天也送,有一回他电动车坏了,骑着共享单车来的,骑了四十分钟,饭盒还是热的。

我说你别送了,太远了。

他说不远,顺路。

我说你顺什么路,一个东一个西。

他不接话,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走了。

我老婆知道这事之后,说这人真有意思,蹭你一年饭,还你一辈子。

我说也不一定一辈子,等我找到工作就不送了。

她说那你就别找工作。

我看着她,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中午老周又来了,还是那个塑料袋,还是那个饭盒。我接过来,跟他说:“老周,我找到工作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行,这最后一顿了。”

我说嗯,最后一顿。

他站那儿没动,过了半天,忽然说:“其实我那会儿蹭你饭,是因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啥?

我说你蹭饭是因为没钱,但你一直记着。后来给我送饭是因为你有钱了,还是因为你记着。

他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西红柿炒蛋和土豆丝,跟我以前带的一模一样。

我端着那盒饭,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再没见过老周。

但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笑嘻嘻地说“今天带的啥”,想起他下雨天骑着电动车来送饭,想起他最后那顿给我做的西红柿炒蛋。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才想起来,他从来没问过我地址,那天在公司门口,我就说了一遍。

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