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的起点,高到令人嫉妒。他是博陵崔氏子弟,唐代第一流门阀,世代簪缨,声望煊赫。

按道理,这样的家世,本该养出温文尔雅的士林君子。可崔颢偏不。

《旧唐书》写得直白:“有俊才,无士行,好蒱博饮酒。”翻译过来就是:有才,缺德,爱喝酒,爱赌博。

他在长安的日子,过得肆意又荒唐。酒肆里酩酊大醉,赌局上快意输赢,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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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士林不齿的,是他的好色与薄情。

史书载:“娶妻惟择美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只娶美人,稍不如意就抛弃,前后换了好几任。当时文坛给他盖棺定论:有才无行。

这种品性,也直接体现在他早期的诗歌创作上。他早年的诗也跟着 “轻浮”,内容多写闺阁情思,儿女情态,辞藻艳丽,脂粉气浓,虽市井传唱不绝,却被正统文人嗤之以鼻。

殷璠在《河岳英灵集》里直言:“少年为诗,意浮艳,多陷轻薄,。”

年少轻狂的他,还曾在名士李邕面前献诗,开篇便是 “十五嫁王昌”,被李邕当场怒斥 “小儿无礼”,逐出门外。一步错,步步错,才名越盛,骂名越响。

这就是崔颢前半生:出身顶级豪门,手握绝世才华,却活成了世人眼中的浪荡子。

如果崔颢的人生一直这么“浪”下去,史书上留给他的,恐怕只有无行、风流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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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开元十一年,崔颢进士及第。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却没能改变他的命运。

有才无行的标签,像一道枷锁,锁死了他的仕途。他只做过县尉、幕僚这类小官,沉沦下僚,多年不迁。《新唐书》一句叹息:“皆位不显。”

心高气傲的才子,怎能忍受这般冷落?终于,他告别长安,放下功名利禄,踏上漫游之路。

淮楚的烟雨,河东的风沙,边塞的冷月,一路相随。

江山风月的壮阔与漫漫羁旅的孤寂,开始一点点洗涤他的灵魂,磨去他身上的轻佻与脂粉。

半生漂泊,一身风霜。他终于明白,个人的那点爱恨情仇,在天地宇宙、历史长河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从此他的笔不再写闺房小儿女的闲愁,而是写山河、写沧桑、写羁旅、写人生。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的辽阔,“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的悲壮,他的诗风褪去浮艳,变得沉雄、苍劲、有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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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长安城里的轻薄浪子,死在了路上,他以一个阅尽世事的行者,重站出现在世人面前。

天宝初年的一个春日,他来到了武昌蛇山。

长江如练,滚滚东去,江边一座高楼巍然矗立,这便是见证了三国纷争,送走了六朝繁华的黄鹤楼。

江风浩荡,楚天开阔。他抬眼望去,仙人已去,空余危楼;白云千载,悠悠不尽。

胸中积压半生的感慨、失意、漂泊、怅惘,在这一刻,轰然倾泻。提笔,落墨,在墙壁上一气呵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好在哪里?它好到打破格律,直抵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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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三句连叠三个 “黄鹤”,不守律诗规矩,却如长江奔涌,气势磅礴。

仙人远去,黄鹤不返,只留千载白云,空自飘荡。时间的苍茫,空间的辽阔,人生的虚无,一瞬间扑面而来。

颈联一转,由虚入实。晴川绿树,历历在目;芳草鹦鹉,萋萋满情。眼前越是真切,越勾起吊古伤今之叹。

那鹦鹉洲下,埋着才子祢衡的悲歌,也藏着文人自古多舛的命运。

最后落笔在一个 “愁” 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不是小情小调的闲愁,而是一个人面对天地苍茫时,最深处的孤独与迷惘。

故乡何在?归宿何在?盛唐的壮阔,与个体的渺小,在此刻完美交融。

一笔写尽千年,一句压倒全唐。诗成之时,满座皆惊。黄鹤楼的魂,被他写活了,更被后世推为 "唐人七律第一"。

崔颢题诗黄鹤楼后不久,诗仙李白也来到了这座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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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登高望远,同样是诗兴大发,就在李白情绪酝酿到位,正欲落笔题墙时,看到了墙上崔颢的这首作品。

他逐字吟诵,从不屑,到沉吟,到震撼,最终长叹。他知道,自己即便此刻下笔,也写不出能超越这首诗的句子。

最终,这位桀骜不驯的诗仙,长叹一声,放弃了题诗的念头,只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然后搁笔,飘然而去。

这不是输,是英雄惜英雄。后人为此建搁笔亭,纪念这段文坛佳话。全唐诗几万首,能让李白搁笔的,仅此一首。

这故事可能有后人附会的成分,却从一个侧面印证了《黄鹤楼》的艺术成就。

据说,不服输的李白后来创作了《登金陵凤凰台》,有意与崔颢一较高下。这首诗格局愁思气韵皆为上上,可论起首创之功,论起那份浑然天成的神韵,终究还是崔颢略胜一筹。

写出千古绝唱的崔颢,后来怎么样了?史书记载,他晚年官至司勋员外郎,病逝于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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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颢好酒好色好赌,品行有亏,仕途不顺,匆匆离世,他的一生,并不完美。

可那又如何?当他站在黄鹤楼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轻浮、荒唐、争议,都被江风吹散。

他放下了人间的是非,只留下一颗诗心。

人可以不完美,诗可以不朽。

他用半生荒唐,换一首绝唱;用一生跌宕,铸一座诗坛高峰。

浪子回头,不必金不换。一首好诗,足以震铄古今。

它是唐人七律第一,是华夏诗魂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