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75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翻开《宋史》的纪传体目录,很多人都会在一个不起眼的时间节点上停下来,发上一会儿呆。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那个寒冷的夜晚,50岁的宋太祖赵匡胤猝死了,第二天,他的弟弟赵光义就在灵柩前继位了。
这件事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不在于野史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斧声烛影,而是一个极其违背常识的生理数据:
那一年的赵匡胤,50岁,而他的大儿子赵德昭,已经26岁(虚岁)。
在古代,16岁就算成年男子,可以娶妻生子、甚至带兵打仗了。26岁,那绝对是年富力强的黄金年龄。按照我们熟知的父死子继的宗法制传统,赵德昭是毫无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可是,当皇宫的大门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他的叔叔。
很多人喜欢用阴谋论来解释这一切,觉得是赵光义当天晚上搞了政变。
赵光义能上位,并不是因为那晚他手里有一把斧头,而是因为早在赵匡胤活着的时候,甚至在他死前的十几年里,整个大宋朝廷的运转逻辑,就已经是在围着赵光义转了。
说得难听点,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之前,26岁的皇子赵德昭,在政治上早就已经死了。
今天,老达子就带大家看看这场权力交接背后的残酷算盘~
一张被刻意压制的简历
我们先来看一看,在赵匡胤去世的那一刻,这对叔侄手里的牌面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很多人都有个错觉,觉得皇长子这个身份天生就带着光环,只要皇帝一死,大臣们就会哭着喊着把他扶上马。
但实际呢?
在五代十国那个乱世刚结束的年代,血缘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手里有没有实权,你的简历上有没有硬通货。
翻开《宋史·宗室传》,我们来看看赵德昭当时的履历。
直到开宝九年他爹去世,赵德昭的官职是:“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一长串头衔,看着是不是挺唬人?又是节度使又是宰相衔的。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全是虚衔。所谓的兴元尹,他一天也没去上过班,所谓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也没真的去政事堂批过一份文件。
更关键的是,直到26岁,赵匡胤都没有给这个大儿子封王。他没有王的爵位,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在讲究名正言顺的官场,没有封王,就意味着他没有开府建衙的资格,没有自己的僚属班底。
说白了,26岁的赵德昭,在政治圈里就是一个纯粹的素人。他没有处理过政务,没有带过兵,甚至连跟大臣们私下吃饭的机会都很少。
我们再来看看他的叔叔,赵光义。
同一时期,赵光义的头衔是:“晋王、位在宰相上”。
看清楚了,是亲王,而且地位高于宰相。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手里握着的那个实职,“开封尹”。
这个职位,才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
隐形的储君通行证
什么叫开封尹?按照现在的理解,就是首都市长。
但在五代和宋初,这个职位的含金量远远超过了市长。它意味着你是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你掌管着京城的治安、民政、司法,甚至部分卫戍部队。
更重要的是,从五代十国开始,官场上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谁当开封尹,谁就是储君。
比如后周世宗柴荣,在继位之前,坐的就是开封尹的位子。
赵匡胤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但是,赵光义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多久呢?
整整15年!
从建隆二年(961年)开始,一直到开宝九年(976年),赵光义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开封府。
大家试想一下这个画面:
在这15年里,京城的老百姓有个磕磕碰碰,去开封府告状,那是找赵光义,京城的官员们要办个户籍、搞个基建,那是找赵光义。甚至连皇宫里的采买、杂务,很多时候也要经过开封府的协调。
《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记载了一个细节,说赵光义在开封府时,“多引文士,与相唱和”。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他在疯狂地搞人才储备。像后来的名相柴禹锡,还有那个帮他谋划大事的赵普(后期倒向赵光义),很多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成了晋王党。
这哪里是一个弟弟在帮哥哥干活?这分明是一个影子朝廷在正常运转。
对于当时的大宋官员来说,上班给皇帝汇报工作,下班了还得看晋王脸色。甚至在很多具体事务上,晋王的话比皇帝的圣旨落实得还快。
这种局面下,你让那帮在官场混成了精的老油条们怎么选?
一边是管了自己15年、掌握着京城生杀大权、手段老辣的“现管”晋王,另一边是连个王爵都没有、从来没露过脸的26岁侄子。
就算赵匡胤留了遗诏说传位给儿子(实际上并没有确凿的遗诏),这帮大臣为了自己的脑袋和前途,恐怕也会犹豫很久。
赵匡胤的失控与纵容
读到这,你可能会问:赵匡胤一代雄主,那可是“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出来的天下,他怎么会傻到让弟弟坐大到这个地步?
这其实是赵匡胤的一个心病,也是他的无奈。
刚开始,赵匡胤是从孤儿寡母手里夺的江山(后周),他心里最怕的,不是家里人争权,而是外姓武将造反。
为了防止陈桥兵变的重演,他搞了杯酒释兵权,把兵权收了回来。但是,权力这东西,就像水一样,你把外姓大将的权收了,总得有人来干活吧?
赵匡胤信不过外人,他只能信自己的弟弟。
在赵匡胤看来,弟弟光义是自己人,让他掌握京城,让他分管政务,可以帮自己制衡那些骄兵悍将,这就是典型的家天下思维。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副驾驶,开着开着,手里也长出了一个方向盘。
等到赵匡胤晚年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局势已经非常大了,大到他自己都很难收场。
洛阳迁都之争
历史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事件,叫西京之议。这其实是赵匡胤为了给儿子铺路,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一次挣扎。
开宝九年,也就是赵匡胤死的那一年春天,他突然提出要迁都洛阳。
表面理由是洛阳“据山河之险而去冗兵”,意思是洛阳地形好,易守难攻,不用养那么多兵,可以省钱。
但实际上呢?
开封是平原,无险可守,必须养几十万禁军保卫,但这正是赵光义经营了15年的老巢。开封的每一个街道、每一个衙门,甚至禁军里的很多中下层军官,都打上了赵光义的烙印。
赵匡胤想迁都洛阳,就是要搞物理隔离。
他想把朝廷搬到一个新的地方,脱离赵光义的控制区,然后重新洗牌,把儿子赵德昭扶植起来。
赵光义当然看穿了哥哥的心思。
《宋史》记载,当赵匡胤提出迁都时,群臣默不作声(大部分是赵光义的人,或者不敢说话),只有赵光义站出来极力反对。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赵光义抛出了那句著名的、占领道德制高点的话:“在德不在险。”
意思是,治理国家靠的是皇帝的德行,而不是靠山河的险要。
这句话一出,直接把赵匡胤怼到了墙角。作为开国皇帝,他总不能说“我德行不够,所以要靠地形”吧?
那天晚上,赵匡胤盯着弟弟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放弃了迁都的念头。他对身边的人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那一刻,赵匡胤其实已经认输了。他明白,弟弟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这棵大树,他拔不动了。如果硬拔,大宋刚刚建立的稳定局面就会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内战。
所以,迁都失败的那一刻,其实赵德昭的继位资格就已经被取消了。
金匮之盟
赵光义继位后,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搞出了一个著名的金匮之盟。
按照官方说法,是他们的母亲杜太后临死前,把赵匡胤和赵普叫到床前,说:“咱们家能得天下,是因为后周也是孤儿寡母,没人做主。所以,国家需要长君。你(赵匡胤)死后,要把皇位传给你弟弟。”
然后让赵普把这份遗言写下来,藏在一个金盒子里。
这事儿是真的吗?
老达子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真有这么一份名正言顺的盟约,赵光义继位那天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非要等到继位后第六年(太平兴国六年),赵普因为自身难保,为了讨好赵光义,才突然把这个盒子“找”出来?
这就好比你爷爷去世6年后,你二叔突然拿出一份遗嘱说房子归他,而这份遗嘱之前谁也没见过,你会信吗?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金匮之盟的出现,恰恰证明了赵光义继位的合法性是不足的。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东西,来解释为什么不传给已经26岁的侄子。
他需要告诉天下人:不是我要抢,是咱妈让的。
赵德昭的悲剧结局
那个没能继位的赵德昭,结局如何呢?
赵光义继位后,虽然封了赵德昭为王,但那种防备眼神,时刻都在。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光义带兵北伐幽州,在高梁河被打得大败,屁股上中了箭,坐着驴车仓皇逃跑,一度失踪。
乱军之中,有人提议说:“皇帝不见了,咱们拥立德昭皇子吧。”
虽然后来赵光义回来了,但这事儿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回到京城后,因为打了败仗,赵光义迟迟不给将士们封赏。赵德昭年轻气盛,跑去问叔叔:“将士们很辛苦,为什么还不赏赐?”
赵光义冷冷地回了一句那句要人命的话:
“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
意思是:等你以后自己做了皇帝,再赏他们也不迟!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赵德昭听完,浑身冰凉,他明白,叔叔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屠刀。
回到府中,赵德昭拿起一把水果刀,自刎而死,年仅29岁。
他死后,赵光义跑过来抱着尸体痛哭:“痴儿,何至此邪!”(傻孩子,何必这样呢!)
这眼泪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鳄鱼的眼泪,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老达子说
读历史,最忌讳的就是只看那几个戏剧性的瞬间。
赵匡胤死的那一晚,或许真的有烛影,或许真的有斧声,但在政治的棋盘上,那一夜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结局早在十五年前赵光义出任开封尹的那一天,早在赵匡胤为了制衡武将而放纵弟弟权力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权力从来不是靠血缘自动流淌的,权力是对资源的实际控制。
在这点上,26岁的赵德昭,输得不冤。他不是输给了叔叔的野心,而是输给了父亲设计的那个本身就充满bug的系统。
有时候,保护你最深的那个人,往往也是在无意中,把你推向深渊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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