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把院门一关:“今晚别回去了”
我叫老赵,今年六十了,这事儿过去好几年,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着。
五十五岁那年,我在镇上给人打零工,谁家有个搬搬抬抬的活儿,喊一嗓子我就去。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眼瞅着过年了,我去给村东头的王桂芬贴春联。
王桂芬是个寡妇,男人走了三年了。她比我小几岁,一个人守着个院子,养几只鸡,种点菜,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平时我从她门口过,她总爱喊我喝口水、歇歇脚,我也就顺道帮她劈个柴、修个凳子啥的。都是穷苦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下午,我拿着红纸和浆糊过去。她早就把旧对子撕干净了,门框擦得锃亮。我踩在凳子上,她在底下扶着,一边递对联一边念叨:“上联高点儿……再往左挪挪……行行行,就这儿!”
贴完了,我跳下凳子,拍拍手上的灰,说:“行了,过年的意思有了。”
她退后两步端详着那副对联,红纸在黑漆木门上格外显眼。阳光斜照过来,她侧着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突然她回过头,眼圈有点儿红,说了句:“老赵,这院子里,总算有点热乎气了。”
我一愣,不知道咋接话。三年了,这院子确实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搓搓手,说:“那……那我回了啊,家里还一堆事儿呢。”
转身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咣当”一声。
院门关上了。
我回过头,她站在门里头,手还搭在门栓上。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干:“桂芬……你这是……”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听得真真儿的:“今晚……别回去了。”
就这六个字。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下。活了五十多年,啥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真没见过。我俩就那么站着,隔着一丈来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冬天的风从墙头上刮过来,凉飕飕的。她就穿着件薄棉袄,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栓没松开。我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是那种苦笑:“老赵,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今儿晚上,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就说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知道她的日子咋过的。男人走了以后,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趟。这院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连个响声都没有。冬天夜长,五点来钟天就黑了,得熬十几个钟头才能等到天亮。换谁谁受得了?
我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她也挨着我坐下。
“老赵,”她看着天边最后那点光,“你知道我每天傍晚最怕啥不?最怕太阳落山。天一黑,这心里就跟掏空了似的。”
我没吭声,就听着。
她开始说,说她那口子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说儿子打电话回来,只会问“妈你身体咋样”,然后就不知道该说啥了。说她夜里睡不着,就数窗户外头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我还是没吭声,就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递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就那么攥着。
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是人家在试炮仗。
“桂芬,”我终于开口了,“人这一辈子,谁不是熬过来的?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想通了,塌了就塌了吧,反正还得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她扭头看着我。
我说:“你这院子挺好的,有鸡有菜,有房子有地。比我强,我到现在还租着人家的房呢。”
她忽然笑了:“那你搬过来住呗。”
我一愣,知道她是开玩笑,但这话听着,心里暖暖的。
后来我们又说了很多。说她年轻时候的事儿,说我当年咋娶的媳妇。说到高兴处,俩人都笑了。笑声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里的狗都不叫了。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我该走了。”
她也站起来,没再拦我,只是说:“老赵,谢谢你。今儿晚上,是我这三年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晚上。”
我推开院门,回头看她。她站在门灯底下,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亮堂多了。
“桂芬,”我说,“往后你要是闷了,就喊我过来坐坐。我反正也是一个人,咱俩凑一块儿,好歹是个伴儿。”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心里好像有啥东西被触动了,说不清是啥滋味。五十多岁的人了,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等着我说句话,还有人愿意跟我坐一块儿,熬过这漫长的冬夜。
后来,我去的次数慢慢多了。帮她种种菜,修修房,有时候就是过去坐坐,喝杯茶,说说话。再后来,村里人都说,老赵和王桂芬好上了。
我们也没解释,也没承认。就是觉得,日子突然没那么难熬了。早上醒来,知道有个人在那儿,心里就踏实了。
所以说这人呐,不管多大岁数,都怕孤孤单单的。有个伴儿说说话,日子就过得下去了。那副春联现在还贴在她家门上,每年过年我都给换新的。去年换成啥词儿来着?好像是“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其实啥词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以后,她家过年,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我也不用再问“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那扇院门,一直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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