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中骥获奖小说《背后》赏析

原标题:在观照小人物命运沉浮和细节描写中凸显深刻价值——汤中骥获奖小说《背后》赏析

遂宁著名小说作家汤中骥的《背后》获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奖，这是该作品继2022年被评为四川文学影响力排行榜中短篇小说类第三名后夺得的又一项重大荣誉，为遂宁小说创作树起了可资借鉴的新标杆。

1.聚焦小人物的生存故事与坎坷命运

《背后》全文15000余字，最初发于《湘江文艺》，随后被《小说月报·大字版》选载。作品以20世纪80年代涪城麦、高两家街坊两代人的恩怨纠缠为线索构建故事全篇，围绕“门不当户不对”的世俗偏见展开故事情节。麦家是落寞的中医家庭，高家做收入颇丰的殡葬生意。麦家儿子麦冬在读高中时就悄悄与高家女儿高秋云相恋，毕业后两人都未能升学各自就业。恋情公开后，却遭到高母黄桂兰以“门不当户不对”为借口强烈反对。自尊心受到挑战的麦冬之父麦医生愤而当街叫阵：要儿子“出息后拆了高家的门”。麦冬背负父亲的誓言，放弃啤酒厂的工作远走数百公里的宜城谋求“挣大钱”。打拼多年且节衣缩食，却总是行囊空空，从而受到高秋云冷落渐渐疏远。二十年后，父亲去世，麦冬心情复杂地戴着口罩回到家乡时，高秋云早已结婚，高家靠宽阔的旧房拆迁还房，住上高楼并经营门面，麦冬家更显穷困。有情难诉的他，夜里戴着口罩“潜行”去窥探高家住所，试图见一见高秋云，却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情景……

2.通过娴熟精妙的细节描写，层层推进故事的发展与人物思想性格的变化

故事从小说主人公麦冬夜里戴着口罩回乡起笔，一开篇就把麦冬回到家乡时那种紧张、惶恐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来：麦冬乘出租车到了他家所住的街区，“调整着呼吸”“双腿有点发软”“使劲掐了掐大腿还有屁股”，下了车“背着双肩包，本要昂首挺胸走两步，却一个趔趄，撞上了一棵歪脖子树”“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等等，句子中一系列行为、动作细节的刻画，精准凝练的动词的使用，栩栩如生地表现出麦冬回乡时心中藏有秘密、生怕被人撞见的心态。一个人回归故乡却一反常人之态，这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悬念”，让读者希望探寻一个究竟。叙事中，作家并未立即去破解这个悬念，而是顺理成章地描述了变迁的街区和麦冬家住所的现状，叙说麦冬回想起父亲、母亲生前的事情，交代了母亲去世早、父亲好强、爱面子的家庭背景。随后，特别描写了他回到屋子看见一只蟑螂拿起父亲留下的拐杖去追打的细节，这一段看似闲笔，却写尽了其家庭贫穷潦倒、失了烟火气的窘况，为后文写麦冬与高秋云的恋情被拆散做了铺垫。最终，麦冬看到了不止一只而是大大小小一窝“饿殍”一样的蟑螂，却没有赶尽杀绝，由此，表现出麦冬心灵深处对小生命的悲悯和善良的心态。进而写他看着挂在墙上的父亲、母亲的遗像，“丢了拐杖，点了支烟，单手叉腰直视着父亲，带了毫不掩饰的挑衅说：对不起，我回来了”。这一系列细节的表写，落笔从容、行文沉稳，在娓娓道来中把故事引向深入。

二十年后回来了，麦冬已四十四岁了，却依旧孑然一身，不由得人回想往事，回想到他的初恋高秋云，小说自然而然地引入他与高秋云的故事。

在麦冬的心中，高秋云一直是好看的，麦冬也一直惦记着，而自己却因一事无成总觉得有些卑微而不敢面对高家的人。所以，他决定挨到晚上，戴上口罩以“潜行”的方式去窥探高秋云。口罩本来只能遮住面孔，麦冬却试图以它既遮住面孔也遮住其内心。这一举动，凸显了麦冬强烈的自卑感和逃避感却又压不住想靠近高秋云的矛盾心理。

来到高秋云家楼下，麦冬正偷偷从楼下往上看到亮着灯光的八楼时，却见“一张纸从八楼窗口飘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此时，薄薄的飘舞的纸没有接着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坪里。请注意作家对麦冬在此刻反应的描写：“麦冬分明听得一声闷响，像一件重物轰然坠地，砸了一个坑。麦冬紧紧盯着，心跳加快，仿佛在觊觎一笔不义之财”。作家在这里聚焦麦冬的内心活动、心理变化作细节刻画，不由得让读者思考：一张纸会有这么重的力量吗？如何会让麦冬觉得如此沉重如此惊悚呢？作家笔下的麦冬何以如此反常？很明显，在表现方式上，此处实则采用了艺术夸张的手法，虽是夸张，实则真实——原来，原因在于他二十年来背负的人生挫败感的精神枷锁的重压，这种重压触发他心灵的痛苦而使听觉失真、幻象呈现，这张纸是从“八楼”高秋云家飘下来的，这种微小的响动也会立即引爆他心中积压的“块垒”形成精神的极度紧张，是麦冬在精神重压下“神经质”的又一合理反应，这与他回归故土时总是戴着口罩企图“隐身”、遇到熟人也总是躲过不打招呼的逃避心态是完全一致的。这种夸张手法的运用，放大了卑微人物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压抑，让读者更强烈地感受到小说人物心灵的变异与扭曲。这种艺术夸张，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契诃夫的《变色龙》和鲁迅的《阿Q正传》中找到其异曲同工之妙？

“恰到好处”从楼上飘下来的这张纸“压”出麦冬卑微怯弱的形象，又引出了与故事有着紧密联系的又一人物，就是“处方”上的“黄桂兰”。从处方上的药名看，这显然是一张中药处方。能开中药处方的，当然应该是麦冬的父亲麦医生，奇怪的是医师那一栏的名字似乎被刻意涂抹了——是谁想掩盖什么吗？是患者黄桂兰还是父亲麦医生？此处，作家又留下一个悬念，让麦冬猜，也让读者猜，其实也是为后文黄桂兰来麦冬家寻找什么埋下一个“线头”。这个“线头”又是一个“引子”，是作家巧妙的“道具”设置，目的是要通过处方这个“线头”引出“旧事”，引出麦冬相恋高秋云的故事，引出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悲剧的叙述。

由此我们看到，作家在行文中总是精于设伏，细节布局巧妙，在突出细节描写和克制的叙事中，层层推进故事情节向纵深发展，而麦冬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也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在叙述两个年轻人的恋爱和双方家庭的矛盾纠葛中，作家把细节描写、人物的语言、行为描写更为充分地融合，以凸显出故事中人物的思想性格变化。我们看到，年轻时的麦冬和高秋云都朝气蓬勃，对爱情充满渴望和憧憬。两家相隔并不很远，但被高家“独门独院”所阻隔，被高秋云母亲“门不当户不对”所羞辱。矛盾升级到高峰，麦医生算好了时间，穿上白大褂，手握听诊器，冲到高家大门外，气势磅礴地叫阵：“啥叫门不当户不对哦，简直是……简直是无耻之尤！你一个发死人财的，还真把自己当豪门呐。”惹得邻居们纷纷前来看热闹，甚至不嫌“事大”，或煽风点火，或推波助澜。这一段故事，把麦医生那具有强烈的自尊心、好面子、爱争强好胜、说话刻薄的小市民特征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终于，两个情投意合的年轻人在传统观念、家庭矛盾、经济利益的多重重压下，他们的爱情不堪一击。麦冬情势所迫，“那就拼了”，于是外出寻找“挣大钱”的门路，企图证明给高家人看，企图让高秋云等他。不承想，麦冬在宜城一拼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麦冬很努力，他希望每天都加班、兼职，生活节俭。可见，作家笔下的麦冬，是一个勤劳、朴实、争气的青年。而麦冬寄了钱回来，父亲麦医生的虚荣心更加彰显，逢人便夸“儿子在外面出息了”。

然而，高秋云等了三年，终不见麦冬“发达”，再次见面的时候，麦冬竟然告诉高秋云说：“我结婚了，妻子是本地人，她父亲是个领导干部，很正统的那种，坚决不请客，不办酒席”，这简直就是有一个虚荣心强、装得很洒脱的麦医生翻版。两人后来也见过几次面，但家境的悬殊，时世的变迁，最终只好各奔东西。

我们知道，细节描写在小说中是塑造鲜活形象、营造真实氛围、为故事叙述埋下伏笔、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重要手段，同时还能让抽象的情感与主题变得可感可知。著名小说家陈忠实说：“细节在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中，是对于人物刻画至关重要的关键环节，一个个性化的细节对于人物内心隐秘的揭示，胜过千言的平面介绍”，汤中骥深谙此道，其《背后》在运用细节描写这一手段上可谓炉火纯青，娴熟自如，值得借鉴。

3.“谜”一样的追叙让小说充满“言外之意”，颇具耐人寻味的朦胧感和艺术性

小说的后半部分在追叙麦冬父亲麦医生弥留之际的情景时写道，麦医生唯一的遗嘱，竟是“决不做所谓‘道场’，尤其不能让高家知道，跑来掺和”“……总之，绝不能让……他们如愿”，又含糊其词的说了一些话，让麦冬一头雾水深感疑惑，同时也给读者一种“扑朔迷离”之感。

麦冬没有想到的是，麦医生去世多年后，当他从外地回来，有着“仇怨”的高秋云她妈黄阿姨竟然穿着“妖娆”地来到麦冬家，一进门就“垮着脸”责怪麦冬：“你这娃儿，还真是个不孝子！”，又询问麦冬的父亲临终前“交代了啥”，还在屋里转来转去寻找什么，边找边责怪麦医生：“就说你那老头子吧，他说身后的事由我、我们来操办，风风光光地送他最后一程……”

笔者以为，在这一部分的叙事中蕴含了多层意思。一是麦冬的父亲麦医生嘱咐麦冬在他死后不要让高秋云的一家知道，一定是顾忌自己的面子，或者是想“掩盖”什么，而高秋云的母亲黄阿姨却在麦医生死后过了许久得知麦冬回到家里就不请自来责怪和询问麦冬，还在屋里寻找她想找的东西，回想到前文从楼上飘下来的那一张写着黄阿姨名字还有麦医生签名的那一张处方，隐喻着麦冬与高秋云的前辈们那代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也不愿让后人知道的“隐秘”、纠葛或遗憾，这一点也非常切合具有强烈的自尊心的麦医生的性格特征，而这些往事并没有随着当事人的死亡消散，却始终牵扯、羁绊着相关活着的人，甚至在无形中影响着下一代人的命运；二是麦医生去世前说的话不明不白，黄阿姨的反常举动，隐喻着生活里的真相常常不会直白显露，人性并非单一的或黑或白，这也正是人性的幽微之生动表现：麦医生内心深藏的东西不一定就全是对黄阿姨一家的忌恨，或许还满含某种歉疚与无奈，黄阿姨拆散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却主动来寻找某种东西，也并非就完全瞧不起麦家，或许是出于某种情感的私意、未了的期待。

然而，作家在叙事中对此并未说破，却让读者能够在字里行间去追寻内涵的故事和深意，这是一种含蓄的艺术表达方式，类似于国画艺术中的留白，给读者留下十分广阔的想象空间，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由此，可见作家深厚的小说叙事功力和作品“背后”蕴含的艺术感染力。

4.观照时代变迁中的小人物命运，凸显小说高妙的艺术价值与深蕴的社会价值

观照小人物的命运，是小说贴近现实、贴近生活、传递共情与人文温度的核心路径。含蓄隽永的叙事，观照时代变迁中的小人物命运，深刻解构世俗偏见的精神困局，似乎是作家汤中骥小说创作一直以来追求的方向及艺术和价值。这一倾向和风格，在他的比如《和光》《闷响》等一系列中短小说中均可深度领略。

《背后》艺术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呈现，在小说的标题中就有了含蓄的表达。一方面，它指向事件的另一面，暗示所叙说的故事未必是故事的全貌，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或许才是故事发生的原委和真相，另一方面，暗示我们去关注故事背后更应该去关注的事情，去思考如何摆脱小人物面临的生存困境，给予他们更多的人文关怀。

《背后》的表象故事所表达的意思十分明显，它通过高家生意的“优渥”以及“门不当户不对”蔑视中医麦医生家的落寞，使两个年轻人的恋爱成为“悲剧”，并导致麦冬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锁。故事呈现了极具人间烟火气的婚恋矛盾和扭曲的人性，对小人物的坎坷命运寄予了同情与怜悯。但在深层阅读中，还能给读者带来深刻的反思：陈旧的传统观念总是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思想、行为甚至左右着人的命运，让许多的悲剧重演，对于那些落后的思想观念，我们应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革新？如何入摈除？作家剥开小人物的坚硬外壳，裸露其脆弱与无助的精神内核，试图唤起人们对小人物命运的悲悯之情，我们这个社会应该如何帮助他们行进在正确的人生路上而走出困境？应该如何给予他们以具有温度的人文关爱？作品能够给读者以种种深层的思考，就充分地艺术地彰显出小说背后高妙的艺术价值和深刻的社会价值。

（作者简介：罗明金，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