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洪泽湖的秋天,芦苇比往年要割得早一些。
那天下午,周文建正在家劈柴。两个弟弟帮着把粗木头抬上来,他挥着斧头,一下一下,劈开的木柴崩出好闻的松香味。院子里的苇堆子码得老高,等着冬天编席子用的。
周文建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心里老跳,说不清为啥。
周嘴村靠湖,这几年不太平。
还乡团回来了,专找给新四军曾干过事的人,村里人下湖打鱼都得瞅着风向,生怕碰上那些穿黑制服的。
傅光彩和赵文兵是从周嘴登的岸。
这事周文建后来才知道——区里的干部,从湖西过来,想摸摸这边的情况,俩人刚进村没多大会儿,还乡团的巡逻队就跟过来了。
周文建正劈着柴,一抬头,看见傅光彩从巷子那头闪了进来。
傅区长他认得,以前在村里开过会,说话和气,见人就递烟。但那天傅光彩脸上却没了笑,他快步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说:
“还乡团进庄了,你这里有地方躲没?”
周文建手里的斧头停了,他往巷子口望了一眼,几个穿黑衣的人影已经拐进来了,并且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起来。
“跟我来。”
周文建赶紧撂下斧头,把俩人领到院子角的苇堆跟前。
这堆芦苇垛得有一人多高,里头有个夹层,是他秋天垛苇子时特意留的——那时候说不清为啥留,就是觉着兴许能用上。
“进去,快。”
傅光彩弯腰往里钻,赵文兵跟在后面。周文建突然想起什么,几步蹿回屋,从炕头上扯下一张狗皮。
那是他爹活着时打的狗,皮子熟好了,冬天垫着坐,暖和又隔潮。苇堆里头潮,地上能渗出凉气来,人坐久了受不住。
他把狗皮塞进去,压低声音:“垫上,别动。”
傅光彩接过去,黑暗中看不清脸,只听见轻轻一声:“兄弟,谢了。”
周文建没应声,转身把几捆散落的芦苇往出口处挪了挪。
刚挪完,一眼看见粪桶——早上挑满的,还没用。他拎过来,不偏不倚,正堵在苇堆口子上。
两个弟弟还在那儿愣着。
“劈柴。”周文建捡起斧头,“赶紧接着劈。”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盖住了心跳。周文建一下一下地劈着,耳朵却竖起来,听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乡团进了院子。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腰里别着枪,往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苇堆上。
“搜。”
一伙儿人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动静立马传出来。
瘦高个走到苇堆跟前。
周文建余光扫过去,那人正猫着腰往苇堆里头瞅,夹层的口子不大,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
那人正要往里钻,突然停下来——粪桶就在脚边,那股味儿直冲鼻子。
他捂住了嘴。
“这啥味儿!”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摆摆手,转过身来,“庄上有没有洪泽湖来的人?”
周文建直起腰,斧头拎在手里,往湖那边指了指。
“有,两个人,往那边走了。”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告诉人家前边路怎么走。
瘦高个往湖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子那头通往后湖,湖边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白茫茫一片。
“啥时候走的?”
“有一袋烟的工夫了。”
屋里那三个人出来了,领头的一摆手:“没有。”
麻子脸又盯了周文建一眼,周文建没躲,脸上是那种庄稼人干活累了的表情,木木的,看不出深浅。
“走,往湖边追!”
脚步声呼啦啦响了一阵,出院门,往巷子那头去了。
周文建没动,继续劈柴,巷子里的狗叫了一阵,随后慢慢停了下来。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一片黄澄澄的光。
周文建放下斧头,走到苇堆跟前,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
苇子动了动,傅光彩先从里头钻出来,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赵文兵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狗皮。
周文建接过狗皮卷了卷,他没说啥,赵文兵想说什么,傅光彩拦住他,往巷子口望了望。
“得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周文建点点头,把狗皮塞回屋里,出来时,傅光彩已经整了整衣服,跟平常一样,看不出刚才钻过苇堆。
“往后有啥事,来湖西找我们。”傅光彩说。
周文建还是点点头。
俩人闪出院门,顺着巷子往后湖方向去了。
周文建站在院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墙拐角处。风从湖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芦苇的干草气。
周文建转身回去,把粪桶拎开,又瞅了瞅那个苇堆夹层。里头两个浅浅的坐印,他把散落的芦苇重新垛好,夹层就看不出来了。
弟弟问:“哥,还劈不?”
“劈。”周文建捡起斧头。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堆好了劈好的柴。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档子事,都问周文建,你当时咋想的,咋就知道那粪桶能挡住他们?
周文建就摇头,说没咋想,就是看见了,顺手拎过去堵上。
人家又问,你不怕?
周文建说,怕,怕得手抖。但斧头一攥紧,就不抖了。劈柴的时候顾不上怕,一下一下数着,数到还乡团走了,数到天快黑了,数到人出来站到跟前,才觉出后怕来。
至于那口粪桶,后来又使了好多年,直到桶底烂了,换了新的。旧的那口劈了当柴烧,烧出来的火挺旺,跟别的木头没啥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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