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元年(229年),孙权于武昌(今湖北鄂州)南郊登基称帝,定武昌为国都。作为卫将军、驸马都尉的全琮,在城南驸马府西侧辟建全侯馆,广纳南渡避难的中原士人,以倾家之力供养、以国士之礼相待,讲学论道、荐才入仕,成为孙吴开国文治的重要基石。《三国志·吴书·全琮传》明载:“是时中州士人避乱而南,依琮居者以百数,琮倾家给济,与共有无,遂显名远近。” 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亦补其义:“琮家世富实,先散米赈士,后开馆留贤,衣食居处,一与共之,江东诸将,未有若此者。” 这段史实,既是全琮人格风范的写照,更是三国乱世中南北文化交融、武昌都城兴学育才的珍贵篇章。
全琮收容南士,并非始于武昌驸马府建成之时,而是早有仁名。建安末年,其父全柔曾遣他携数千斛米至吴郡市易,他见中原士大夫流离失所、陷于倒悬,竟将漕米尽数散施,空船而归。这一散米济士之举,已为他赢得南北士人的倾心。及至黄武元年(222年)孙权在武昌称吴王,大批颍川、汝南、陈郡、彭城、琅邪等地士族南下渡江,投奔武昌者络绎不绝。这些昔日衣冠望族,或抛家舍业、或携老扶幼,抵达武昌后往往无屋可居、无粮可食,处境极为窘迫。全琮见状,主动将驸马府西侧园林改建为全侯馆,划分斋舍、置办器物、供给衣食,凡有一技之长、一经之学的南渡士人,皆可入馆安居。
全侯馆规制井然,设经舍、武堂、书阁、膳堂、客舍五区,可容两百余人。馆中每日晨钟暮鼓,朝讲经史、午论时务、夜习书策,全琮虽身兼军政重务,仍每日退朝后即入馆与士人座谈,“讲学论道,夜以继日”,从不以权贵自居。他与诸生同衣同食、共甘共苦,寒冬同拥布衾,盛夏共挥蒲扇,遇有贫士丧亲无力安葬,则出私财助其棺椁;遇有士人欲归乡省墓,则供给舟船路费。其待人之厚、用情之真,让流离江南的中州士人如归故土,时人谓之**“乱世桃源,江表龙门”**。
在依附全琮、居停全侯馆的南渡士人中,虽因战乱文献散佚,多数姓名不传于后世,但仍有谢景、范慎、刁玄、羊衜等多位名士,经《三国志》《吴录》《建康实录》互证,确为全琮所亲待、所拔擢,成为东吴中后期文官体系的中坚。
谢景,字叔发,南阳宛人,南渡后客居武昌,入全侯馆求学。其学通《论语》《左传》,善论吏治民生,为全琮所重。全琮以“明法理、有干才”举荐,先为武昌郡吏,后迁豫章太守。谢景在任清廉勤政,抚恤百姓,颇有治绩,史载其**“在郡有治迹,吏民称之”**,成为东吴地方良吏的典范。谢景常对人言:“我本中州羁旅之人,若非全侯馆容身、全大司马荐拔,岂有今日立身报国之日?”
范慎,字孝敬,广陵人,博通经典,尤精《周易》《礼记》,为人沉静有识,南渡后为全琮辟入全侯馆,掌经舍讲学。全琮每有朝政疑难,常向范慎咨问礼典制度,范慎皆引经据典、应对详明。后全琮举荐其为太子孙和宾客,迁侍中,历任太尉军师、尚书,以中正清慎闻名朝野,是孙吴后期重要儒臣。范慎在全侯馆讲学多年,门下弟子遍布荆扬,后人称其**“以一经之学,化行江表”**。
刁玄,本南阳刁氏世家子弟,避乱南渡,精通谶纬天文、阴阳术数,入全侯馆后为全琮所礼待,掌天文占候、军国占验。黄龙元年孙权称帝,武昌出现黄龙、凤凰祥瑞,其典礼仪轨、谶文表章,多有刁玄参与议定。后刁玄官至侍中、尚书,为孙权所信重,曾出使蜀汉,沟通两国盟好,成为东吴外交与文翰领域的核心人物。他在全侯馆期间,整理中原典籍数百卷,填补了武昌开国之初的文献空白。
羊衜,泰山南城人,才思敏捷、善论时事,南渡后依附全琮,居全侯馆数年。全琮以其“有胆略、明机变”,举荐为督军使者,后官至桂阳太守。羊衜曾奉命出使辽东,不辱君命,又曾品评东吴将相,识鉴精准,为时人所称。他常感念全琮收容之恩,每至武昌,必至全侯馆旧址凭吊,泣曰:“昔年饥寒寄江表,今日持节镇一方,全侯之德,没齿不忘。”
除以上四位可考姓名的名士外,全侯馆还收容了大量无名寒士。有颍川书生,通经术,全琮举荐为武昌学官,教授城中子弟;有陈郡文法吏,习律令,全琮举荐为武昌郡丞,典掌刑狱,狱无冤滞;有汝南工匠,善营造,全琮令其参与武昌城垣、江防工事、宫殿楼阁修缮,技艺大展;更有落魄将门子弟,习弓马、知兵略,全琮选其精锐编入禁军,训练成武昌宿卫精兵。这些人出身各异、才能不同,皆因全琮一视同仁、量才使用,得以在武昌立足,成为孙吴政权稳定与治理的基石。
全琮在全侯馆推行的养士、育才、荐才体系,有明确章法:一曰安其身,供给衣食居处,解除流离之忧;二曰成其学,讲学论道,砥砺才德;三曰试其才,以郡务、军务、文事试用,观其能;四曰荐其用,据实举荐,量才授官。他常对馆中士人说:“武昌乃国家根本,士乃国之利器。我养士于馆,非为私门,实为东吴社稷、为武昌百姓。” 此言被记入《武昌先贤传》,成为千古名言。
全侯馆的存在,不仅是收容避难之士,更在乱世中延续了中原文脉。当时中原战火连绵,典籍焚毁、礼乐崩坏,而全侯馆内弦歌不辍、典籍流布,中州士人将《诗》《书》《礼》《易》《春秋》等儒家经典带入武昌,与江东本土文化交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武昌学术。全琮还出资雇人抄录书籍,贮藏于馆中书阁,供士人传抄研读,使大量先秦两汉典籍得以在江南保存传承。
黄龙至嘉禾年间,经全琮从全侯馆举荐而出仕者,“岁数十人,布列州郡”。他们或治理地方、劝课农桑,使武昌及周边郡县户口渐增、仓廪充实;或执掌朝政、参议国策,为孙权治国安邦出谋划策;或镇守边疆、整军经武,巩固东吴江防体系。这些南渡士人,感念全琮知遇之恩,为官多清廉自守、勤政爱民,极大提升了孙吴文官集团的整体素质,也让武昌作为都城的政治、文化地位空前提升。
全琮养士荐才之举,亦得到孙权高度赞许。孙权曾对顾雍、陆逊等朝臣说:“全琮亲贵,而谦恭接士,倾家济众,为国得人,胜于甲兵十万。” 赐全琮黄金、绢帛无数,全琮皆悉数转入全侯馆,用于增修斋舍、供给士人、购置书籍,自己一无所取。《三国志》评曰:“琮既亲重,宗族子弟并蒙宠贵,赐累千金,然犹谦虚接士,貌无骄色。” 这一评价,正是对他在武昌全侯馆养士育才、以德服人的最好定论。
赤乌十二年(249年),全琮薨于武昌大司马府。消息传出,全侯馆士人无不痛哭流涕,曾受其救济、举荐的官员百姓,纷纷前往吊唁。虽然后来东吴都城东迁建业,全侯馆逐渐荒废,但全琮倾家济士、开馆育才的故事,被载入《三国志》《江表传》《武昌记》等史籍,流传千年。
全侯馆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三国乱世中的道义灯塔、人才摇篮。全琮以一己之力,收容中州士人百数,供给衣食、讲学论道、举荐入仕,既救士人于倒悬,又补东吴于人才,更兴武昌于文治。那些曾在全侯馆灯下苦读、江边论道的身影,最终化作孙吴朝堂的股肱、地方的良吏、文脉的传承者,与武昌这座古城融为一体,成为三国历史上一段温暖而厚重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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