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五年(公元242年)至赤乌九年(公元246年),钟离牧以太子辅义都尉之职,在东吴西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度过了至关重要的四年。这段岁月,他并非深居宫闱、空谈经义,而是以儒者之心、能臣之姿,随太子孙和遍历鄂县城乡,在江风山月间体察民情,在宫府议事中磨砺才略,将儒家仁政与孙吴现实熔铸为系统的治政理念,为日后出守一方、造福百姓埋下坚实根基。彼时的武昌,经孙权自黄初二年(221年)改鄂县为武昌、定都立国二十余载,已从秦汉江夏郡下的蕞尔小县,蜕变为“沿江数万家,廛闬甚盛,利尽南海,东连吴会”的江表重镇 ,《水经注》载其“城周八里,营列东西,宫府齐备,舟车辐辏”,既是东吴控扼荆襄、联结扬交的军事枢纽,亦是流民汇聚、士民杂居、豪强盘踞的治理要地,种种复杂症结,皆在钟离牧巡行体察中一一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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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太子孙和的辅义都尉,钟离牧身处东吴最核心的人才圈层。据《三国志·吴书·孙和传》记载,赤乌五年正月孙权立孙和为太子,时年十九,“以阚泽为太傅,薛综为少傅,而蔡颖、张纯、封俌、严维等皆从容侍从”,钟离牧亦在其列。太傅阚泽乃江东硕儒,精研《尚书》《礼记》,曾为孙权讲解经义、制定朝仪,以“谦恭笃慎,恩礼甚厚”著称;少傅薛综博学多才,善属文辞,通晓政务,历任五官中郎将、尚书仆射,是东吴中枢的“笔杆子”。此外,还有中庶子丁晏、太子舍人羊衜等青年才俊,与钟离牧朝夕共事、切磋政务。羊衜日后在致滕胤书中盛赞钟离牧“威恩部伍,智勇分明,加操行清纯,有古人之风” ,这份相知,正是始于武昌东宫的朝夕相处。钟离牧出身名门,七世祖钟离意为东汉循吏典范,《后汉书》载其“清廉守正,爱民如子,任鲁相时,修孔子庙,抚百姓,断狱公允”,这份家风让他在东宫众臣中格外沉稳宽厚——他不似蔡颖耽于弈棋、疏于政务,不似张纯锋芒毕露、急于事功,而是以“沉心向学、务实体察”为要,深得阚泽、薛综赏识,亦与太子孙和结下深厚情谊。

孙和“字子孝,少岐嶷有智意,好文学,善骑射,承师涉学,精识聪敏,尊敬师傅,爱好人物”,与钟离牧秉持的儒家理念不谋而合。四年间,每逢春巡秋察,孙和必召钟离牧随行,同登樊山(今鄂州西山)、遍历郊野、深入闾巷。彼时的武昌城,以吴王城为核心,宫城、内城、外城三重相套,宫城内有武昌宫、太极殿,乃太子理政之所;外城沿长江而建,商铺林立、舟楫云集,《武昌记》载“市列东西,货通荆扬,鱼盐、米粟、布帛、青瓷,无所不有” 。但繁华之下,隐忧丛生。钟离牧随孙和出巡,首当其冲的便是流民之患。自汉末战乱、赤壁烽烟以来,江北百姓、荆襄流民纷纷南下,汇聚于武昌这一“安全之地”。据《吴录》记载,赤乌四年(241年)“江北饥,流民过江南者万余户,多聚武昌、寻阳”,这些流民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或栖身于城外茅棚,或依附于豪强为佃客,饥寒交迫、流离失所。钟离牧曾在永兴县“让稻存仁”,深知百姓疾苦,见此情景,常与孙和叹息:“《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流民无立锥之地,何以安身?”一次巡行至樊山脚下,见数十流民掘野菜、食树皮,孩童啼哭不止,孙和恻然,钟离牧当即上前,将随身干粮分予流民,询问其籍贯、缘由,得知多为南阳、江夏百姓,因战乱、赋税逃离故土。他随即记录流民人数、困境,回宫后与阚泽、薛综商议,提出“分官田、贷种子、免赋役、编户籍”的安抚之策,虽彼时未掌实权,却已将“安抚流民”列为治政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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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山越之扰。武昌西南、东南皆为山区,“山越依阻山险,不纳王租,时出寇掠,杀掠吏民”,乃东吴心腹之患。自孙权立国以来,诸葛瑾、陆逊等多次征讨,虽有平定,但余部仍时常作乱。赤乌六年(243年)冬,武昌西南山区山越首领施旦率众数百,下山劫掠城郊村落,烧毁民房、抢夺粮食,百姓纷纷逃入城中避祸。钟离牧随孙和登武昌城楼,见火光冲天、百姓哭号,心中愤懑。当时东宫属官多主张“发兵清剿、斩尽杀绝”,唯有钟离牧进言:“山越亦民也,非生而好乱。昔诸葛瑾公镇武昌,剿抚并用,降者万余,编户农耕,方得数年安定。今施旦作乱,或因官吏苛剥、饥寒所迫,若一味杀戮,必结怨更深,祸乱不止。”他建议孙和:“先遣吏抚慰,晓以朝廷恩德,愿降者分给田地、安置下山;顽抗者再行剿灭,方为长久之计。”孙和从其言,遣严维持令前往安抚,施旦麾下多为被迫从贼者,闻朝廷安抚,纷纷离散,施旦势单力薄,不久便被部下斩杀献降。此事让钟离牧深刻认识到,治民之道,“威”固不可少,“恩”更需先行,“恩威并施、以德化人”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再者是豪强之弊。武昌作为陪都,江东顾、陆、朱、张四大士族及东吴宗室、功臣多在此置有田产,“豪强隐占田地,藏匿户口,私设部曲,抗缴赋税”。据《吴志》记载,赤乌年间,武昌郡“豪强占田逾万顷,私附户口数千,官田日削,赋税日减”。钟离牧随孙和巡行至梁子湖周边,见大片良田皆为“陆氏庄”“顾氏墅”,田连阡陌、僮仆成群,而普通百姓仅有薄田数亩,甚至无田可耕。更有甚者,豪强勾结官吏,将赋税徭役转嫁至贫民身上,“贫者无立锥之地,而赋役繁重;富者田连阡陌,而赋税轻微”。一次,钟离牧偶遇一老农哭诉,自家三亩薄田被当地豪强吕某强占,告至县衙,官吏因收受贿赂,反将老农杖责二十大板。钟离牧闻言大怒,欲亲自过问,却被孙和劝阻——彼时士族势力庞大,东宫亦不便轻易触碰。此事让钟离牧痛心疾首,回宫后彻夜难眠,翻阅《汉律》《吴令》,结合先祖钟离意“打击豪强、为民伸冤”的事迹,写下《论武昌豪强疏》,提出“清查田亩、核实户口、限占私田、均平赋役”的主张,明确“官田归公,分给流民与贫民;豪强逾制之田,收归国有;私附户口,编入户籍,承担赋役”。他在疏中写道:“国以民为本,民以田为命。豪强占田,夺民之命;赋税不均,失民之心。此弊不除,武昌虽盛,终难久安。”虽此疏因时局所限,未能立即施行,却成为他日后治理地方的核心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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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间,钟离牧不仅体察民情,更深耕政务,参与东宫议事、中枢决策。武昌作为西都,设有尚书、中书、御史等中枢机构,与建业遥相呼应 。每逢朝廷诏令下达、地方政务奏报,钟离牧皆协助孙和处理,与太傅阚泽、少傅薛综探讨经义与政务的结合。阚泽常以《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教导东宫属官,钟离牧深以为然,将儒家“仁政”“民本”思想与孙吴“屯田、宽刑、抚越、通商”的国策相结合 。他常与薛综讨论武昌治理细节:薛综主掌文书,熟知各地政务,告知钟离牧“顾雍镇武昌时,凿九十里长港,引梁子湖水灌溉,兴屯田、修水利,百姓安居乐业”;“陆逊辅太子守武昌时,清丈田亩、安抚山越、整顿吏治,武昌大治”。钟离牧一一铭记,将顾雍、陆逊的治绩作为标杆,结合当下现实,完善自己的治政理念。此外,他还常与驻守武昌的将领交流,如公安督孙瑜、武昌都尉全绪,探讨江防建设、屯田练兵。全绪乃全琮之子,镇武昌多年,“抚军民,修守备,境内无虞,商旅通行”,钟离牧与其探讨“军屯与民屯并举”之策,全绪告知“军屯以补军粮,民屯以安百姓,武昌军屯多在樊山、长港周边,民屯则在梁子湖沿岸”,钟离牧据此提出“军屯助民屯,官贷耕牛、种子,军民互助,共兴农桑”的主张。

在文化与教化方面,钟离牧亦不遗余力。武昌自孙权建都以来,设武昌郡学,传授儒家经典,但因战乱、流民众多,教化未遍 。钟离牧随孙和巡行时,见郊野孩童多无书可读,或随父母劳作,或流落街头,便向孙和建议“扩建郡学、增设乡学、减免学子束脩、聘请名儒讲学” 。他亲自前往武昌郡学,与学官探讨教学内容,主张“以经义为本,兼习政务、农事、兵法”,培养“德才兼备、务实致用”的人才。他还将先祖钟离意“清廉爱民”的事迹整理成文,在郡学中讲授,教导学子“为官当清廉自守、心系百姓,不可贪腐误国”。彼时武昌文风渐盛,文人雅士常聚于樊山九曲亭、吴王避暑宫,吟诗作赋、议论时政 ,钟离牧亦常参与其中,虽无诗词传世,却以“沉稳宽厚、才识卓异”闻名,与羊衜、丁晏等人结为文友,相互砥砺。

赤乌九年(246年),钟离牧因“在东宫恪尽职守、才德兼备、熟悉政务、体察民情”,被擢升为南海太守,远赴交州任职 。临行之际,武昌官民、东宫同僚纷纷饯行。太子孙和设宴于武昌宫,执钟离牧之手道:“子干在武昌四年,随孤巡行,体察民瘼,屡献良策,孤深知你有济世安民之才。此去南海,偏远难治,望你秉持仁心,恩威并施,造福边民,勿负朝廷与百姓之望。”太傅阚泽赠其《尚书》一部,叮嘱道:“为政之道,在‘敬天保民’,你有先祖遗风,此行必能安定一方。”羊衜、丁晏等友人赋诗赠别,羊衜诗云:“武昌四年同风雨,仁心一片系江民。此去南海传恩德,归来再续故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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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这四年,武昌的江风山月、市井烟火、百姓疾苦、政务繁杂,皆深刻塑造了钟离牧。他从一个以“让稻”闻名的仁德青年,成长为深谙“宽刑薄赋、劝课农桑、安抚流民、打击豪强、恩威并施、以德化人”的成熟能臣 。这段东宫历练与武昌体察,不仅积累了宝贵的政务经验,更坚定了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信念。日后他治理南海、平定五溪、重返武昌主政,皆以这四年形成的治政理念为根基,所到之处,百姓安居、境内安定、吏治清明。而钟离牧在武昌的足迹与主张,亦载入《武昌府志》《鄂州市志》,成为这座江表古城三国文脉中,一抹温润而厚重的亮色——他用四年时光,将儒家仁政播撒在武昌大地,用躬身体察践行“民为邦本”的古训,在东吴动荡的政局中,留下了一位忠良能臣的初心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