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陕南的油菜花才刚刚冒出星星点点的黄。那天我正在教室里读书,邻居王叔突然闯进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青山,快回家,你爹和娘没了。”王叔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劈进我的耳朵。
我有两个爹。生父是知青,当年下乡到我们村,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我娘。后来恢复高考,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扔破布一样扔下我们母子。我八岁那年,娘带着我进了继父王贵的家门,他是个杀猪匠,在镇上有个猪肉铺子,还有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儿文秀。
王叔的自行车后座硌得我屁股生疼,可这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外围着黑压压一群人。不知谁喊了句“青山回来了”,人群自动分开条道。堂屋的门板被卸下来,上面躺着两具湿淋淋的人形,盖着白布。布角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两道蜿蜒的小溪。
“哥!”文秀从人堆里扑过来,十一岁的小姑娘哭得眼睛肿成桃子,校服前襟全湿了。她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肉里,“爹娘没了……早上还好好的……”
我腿一软跪在门板前。掀开白布时,娘的脸青白青白的,头发上还缠着水草。继父的右手紧紧攥着娘的左手,指节都僵了,大人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粗壮的胳膊上全是淤痕,听说是被水底的乱石刮的。
“俩人连人带车栽进青龙渠了。”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在青石上磕得梆梆响,“捞上来时还抱在一块儿……估摸是老王想救媳妇……”
葬礼那天下了毛毛雨。纸钱被雨水打湿,黏在送葬人的鞋底上。继父的大姐从县城来了,戴着黑纱,在灵前哭喊了几声就拉着村长问遗产。听说家里就三间土房和镇上那个猪肉摊子,她撇撇嘴说:“我家那口子身体不好,可养不了俩孩子。”临走时往文秀手里塞了五块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里我蹲在院里数钱。爹娘留下的积蓄总共三百七十二块八毛,够我和文秀吃半年了。进屋时,我听见屋里文秀在睡梦中抽噎,像只离群的小羊羔。
第二天我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老陈拍着桌子吼:“你年级前三!不上学等着种一辈子地?”我没吭声,把课本全塞给了同桌。经过校门口的光荣榜时,我盯着自己上次月考的照片看了好久。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像棵向阳的向日葵。
回家路上遇见村长媳妇,她挎着篮子神秘兮兮地拉我到墙角:“青山啊,你亲爹不是在省城当干部?听说又娶了个护士……”我甩开她的手就走,身后飘来句“榆木疙瘩”。
文秀放学回来时,我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刃崩了个口子,震得虎口发麻。小姑娘放下书包就帮我归拢柴火,细胳膊细腿的,抱着一捆柴摇摇晃晃。
“哥,刘老师说我可以找人申请贫困生补助……”她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抹了把汗:“用不着,明天我就跟王叔去工地。”斧头狠狠劈进树墩里,“你只管好好念书。”
第一天上工,王叔教我拌水泥。石灰粉呛得我直咳嗽,和着汗在脸上糊成白浆。工头老周叼着烟打量我:“细皮嫩肉的,搬砖去吧。”那天我搬了几千块红砖,晚上回家时十个指甲缝里全是血痂。文秀打来热水给我泡手,眼泪吧嗒吧嗒往盆里掉。
“哭啥?”我故意晃她脑袋,“你哥现在一天能挣十二块钱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从搬砖的变成砌墙的,又跟着电工老李学走线。有回在六楼外墙粉刷时安全绳松了,我吊在半空晃悠,底下的人吓得直叫唤。那天我多挣了二十块危险作业补贴,给文秀买了件新衣服。
文秀初中毕业那年,我在脚手架上摔断了左腿。工头塞给我三百块钱就把我打发了。躺在家里养伤时,文秀天天放学跑回来给我换药。有回她掀开纱布看见化脓的伤口,手抖得棉签都拿不稳。
“哥,我不上学了。”她突然说,“我在镇上餐馆找了活……”
我气的扔了药碗:“你哥不读书为了啥!你敢辍学试试!”碎瓷片崩起来划伤她小腿,血珠子顺着脚踝往下流。我俩一个瘸着腿一个流着血,在堂屋里抱头痛哭。
后来我去考了电工证,工作比原来搬砖轻松了些。
通知书来的那天,文秀举着信封从村口一路喊到家。我正蹲在院里杀鸡——工头家儿子结婚给的谢礼。鸡血溅了满手,在录取通知书上按出个血指印。省城师范大学,红彤彤的印章晃得人眼花。
送文秀去省城那天,我在她行李箱夹层塞了一千块钱。火车开动时她整个人探出窗户喊:“哥!寒假我就回来!”我追着火车跑了老远,直到气都喘不上来。
文秀毕业后回乡当了镇中学老师,我还在建筑公司爬高上低。有天照镜子,发现鬓角有了白头发,才惊觉自己已经快三十了。
邻居王婶见我不用再供妹妹读书,热心地给我张罗对象。见的第一个姑娘是镇纺织厂的,听说我在工地干活,觉得太危险了。第二个是县里超市收银员,嫌我只有初中文化。第三个最离谱,相亲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说前男友要和她复合。
那天晚上我在灶台前炒菜,文秀突然从背后抱住我的腰。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把脸贴在我背上蹭。
“哥,你看我咋样?”她声音闷在布料里。
锅铲当啷掉在地上。我转身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了两汪泉水。
“胡闹!”我嗓子突然哑得厉害,“我是你哥……”
“咱们没有血缘关系。”文秀揪着我衣角不放,“哥,你记不记得我初二那年发烧,你背着我跑十里地去卫生院?那天伏在你背上我就在想,这辈子再找不到比哥更好的人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红。我突然发现当年哭鼻子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和娘年轻时一样俊了。
“文秀,感恩不是爱情……”
“那什么是爱情?”她仰着脸问我,“是像爹娘那样生死与共?还是像哥对我这样倾尽所有?”她手指抚过我眉骨的疤,“如果这都不算爱,哥你告诉我爱长什么样?”
我仓皇逃到院里。小时候种下的枣树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月光把枝影投在地上,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数钱的夜晚。文秀跟出来,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摊开一看,是娘留下的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娘当初说这个是留给你媳妇的。”文秀轻声说,“当初我喜欢,追着娘要,娘便给我了。”
夜风吹落一树枣花,纷纷扬扬像场细雪。我摸到文秀的手,冰凉的,微微发抖。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天,十一岁的小姑娘也是这样攥着我的衣角,把全部重量都交在我手上。
第二天天刚亮,文秀就推门出去了,我蹲在灶台前熬粥,看着她风风火火往外跑。
“这么早去哪?”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找老村长开证明!”她回头冲我笑得灿烂。
老村长得知后摸着胡子说:“好啊,你这女娃娃懂得感恩,这些年青山是真不容易。”
领证那天下着毛毛雨,盖章的大姐盯着户口本直嘀咕:“这关系栏写着兄妹……”文秀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桌上:“王青山同志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也是我的亲人、爱人、恩人,将来更是我孩子的爹!”
大姐的印泥啪地盖下去,鲜红得像颗熟透的枣子。
婚礼那天,村里人全来了。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纷纷送上祝福。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们的孩子都十几岁了。文秀还是在镇上当老师,做她喜欢的事。如今的我自己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日子过得红火。
文秀常说:“遇见我,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我又何尝不是呢,因为她,让我有了家。
我们用彼此的残缺,拼出了最圆满的家——原来最深的羁绊,从不是血缘刻下的纹路,而是苦难里开出的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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