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年春日,长安城里杏花正盛,一纸诏书从含元殿飞出,命银青光禄大夫贺知章草拟春祭敕文。城南酒肆瞬间热闹,伙计们边擦桌子边议论:这位白发老官竟还留在台阁,可真是活招牌。人们嘴里提到他,总少不了一句——“这么多年,他怎么就从没出事?”

话题得追到武则天垂拱元年。那一年,越州永兴十三岁的贺家少年在灯影下默写《庄子》,考官看完摇头失笑:“童子何来老成气?”乡里却炸了锅,人人说永兴出了个“活字帖”。十年后,他两战礼部试皆名列前茅,却在殿试失足。朋友劝:“改改锋芒吧,太犀利容易惹事。”他摆手,只丢下一句“文章自有骨”。这份倔,没折他,却让他三十六岁时一举夺魁。状元榜发下那天,越州父老悬灯结彩,连渡口撑船的老艄公都嚷着要替“阿章”免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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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做官,本是高处不胜寒。偏偏贺知章上任伊始就被派往国子监。当年他抱着一摞竹简进讲堂,先甩出一句:“诸君自问,读书为何?”学生惊愕,他却笑着抖抖衣袖:“若只为功名,坐这里无益;若求文章,且听我胡扯。”自此,他的课堂不讲死条文,讲的是“文章与天地同气”。十八年教席,培养出王晙、张说等一干后起之秀,遍地桃李为他织就最稳人脉网。

贺知章爱酒,长安人人知。可他饮而不乱,醉而不癫。“酒是好朋友,帮我洗字、洗句。”一次深夜,李白初入京城,囊中羞涩,却冲进西市最大酒楼要最烈的汾酒。掌柜面露难色,正犹豫呢,只见角落里闪出位银发老者,笑嘻嘻递上金叶子:“少年豪气难得,算我请客。”李白举杯道谢:“敢问尊姓?”“贺知章。”两人相视大笑。这段佳话第二天就在朱雀大街满城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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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不等于轻佻。韦后临朝,朝堂暗流汹涌,许多旧日同僚或贬或斥,他却像孔明灯般稳稳浮在半空。秘诀在哪?一是不逾矩。皇帝问策,他只谈经邦宏论,从不夹带私货;同僚邀他结党,他拱手谢绝:“胸有稿纸,心无成见。”二是会退让。武惠妃盛宠时,宫里流行华词靡句,他索性闭门谢客,写柳诗、写桃花,让人无话可说。

开元二十六年,张说病逝,朝中朋党之争更烈。有人劝他“站边”,他却在翰林院埋头修《三教珠英》。同僚暗笑他不通世故,他淡淡一句:“书中日月大,官场天地小。”外人只见他仕途平顺,却不知他曾三番五次把升迁让给门生:“小贺无能,愿居后。”帝王见他不争,反而更信任,屡屡加恩,赐号“金銮侍读”。

岁月在官袍袖口堆出皱褶。贺知章进入耄耋,还是每日晨起抄经、午后会友、夜晚临帖。有人调侃:“大人,您这身子骨还想挤多久?”他哈哈大笑:“写得动字便不算老!”那份老顽童的劲,让比他年轻三十岁的同僚都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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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前夜,长安表面歌舞升平,暗处却危机四伏。玄宗对老臣召见尤勤。一次灯下闲谈,帝问:“先生最怀念何事?”他答:“镜湖三百里,菰蒲千顷。”玄宗心领神会。第二年,恩准致仕,并赐镜湖十顷,许他携家眷荣归故里。文告一出,满朝竟无人嫉妒:他该走了,也值得这样走。

归乡途中,他在襄阳被围观百姓簇拥。有人好奇:“相公何以半生无过?”他摇扇微笑:“记得三字,惜醉时。”众人不解,他却不再解释。同行幕僚明白:醉,是他保持清醒的方式,借酒辞色,避锋芒;惜,则是把握分寸,不逾雷池;时,顺势而动,知进知退。

重回越州,他特地绕到当年读书的后院。残墙边,那株老桂已合抱为林,桂香扑面,他轻声哼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身旁稚子掰着手指问:“老爷爷,你会飞吗?听说你会跟仙人喝酒。”他笑着揉揉孩子的头:“我不会飞,可诗能。”说罢,抬头望向夕阳,一缕霞光正落在镜湖,像极了千年前的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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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他八十五岁。越州父老在湖畔筑台迎接,鼓乐齐鸣。贺知章拄杖登台,望着满城灯火,念了句“镜湖水阔云悠悠”,随后翻袖而下,再不问红尘事。数月后,他静坐窗前写完最后一首《叙怀》,笔墨未干,人已安寝。

他留下的诗不足百首,却句句爽朗;留下的官阶不算最高,却干干净净。有人替他立传,写到这里忽然停笔,半晌感慨:“此生若得其一幸,夫复何求?”贺知章不在了,长安酒楼仍旧灯火辉煌,越州镜湖依旧波光潋滟,人们提起他,第一句话常是:“那老头子,真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