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长春。
东北那场搞得挺热闹的上位仪式上,日本驻军头目本庄繁递上一份大礼。
那是件元朝传下来的青花梅瓶。
溥仪瞅着跟前这稀罕物,心里头估计五味杂陈。
说白了,往前倒退四个年头,这物件还死死锁在四九城南池子那条老街、他亲叔叔载涛家里的暗室当中。
时间拉回一九二八年。
老天爷泼下的一盆大水把作案首尾冲了个溜干净,顺道扯开了民国年间最邪乎的一出黑吃黑大戏的帷幕。
要是大伙儿只拿这事儿当成寻常的翻墙偷东西,那可真把局内人的脑瓜子想简单了。
明摆着,这根本是个大盘口。
前清留下的大老总、东洋来的谍报员、黄浦江畔的黑道大哥、道上混的胡子,外加洋人的理赔行,各路神仙全裹在里头算计。
这帮人兜里,谁都揣着个小算盘。
头一个要命的拍板时刻,就定在那个老天爷漏了底的黑夜。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二号。
京城里百年不遇的瓢泼大水把南池子一带浇了个通透。
寻常百姓吓得不敢出屋,可偏偏有一伙叫“黑虎堂”的职业飞贼乐开了花。
这天气简直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作案外衣。
挑这天动手,里头有啥讲究?
咱们得瞅瞅这帮贼爷的盘算。
藏宝屋门上挂着德意志造的铁疙瘩,人家压根儿没寻思去撬。
顺着屋子北边砖墙,生生开出个洗脸盆粗细的窟窿。
切口滑溜溜的,一眼就能看出用了行家的家伙事儿。
专挑打雷下雨动静最大那会儿砸墙,啥声儿都被盖住了。
水漫过脚脖子之前,人家早扯呼了,屋里地下连点泥水都没沾着。
还有更损的,地上丢着半截啃过的排骨。
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骨头茬子上沾着白花花的迷药面子。
这就能看出来,这帮人不光手艺绝,对大户人家里头几点关门、几点巡夜的规律摸得门儿清。
飞贼们扒拉的算盘珠子是:掉脑袋的买卖,可一旦搞成就能吃几辈子。
话虽这么说,这么大的盘子,单凭几个外地跑来的土霸王绝对端不平。
没多久,京城捕房的赵秉钧探长就在琉璃厂古董街挖出了另一截线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叫山本一郎的东洋买卖人露了底。
这老小子明面上倒腾药材,骨子里却是替岛国那个所谓“美术研究机构”干脏活的。
早些年,他就因为偷运云冈石窟的石头佛爷脑袋,被直接赶出过地界。
这老小子在这儿掺和,图个啥?
可他一个外来户,在这皇城根儿底下,死活也弄不走整整十二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
这下子,他搭上了另一根线——找黄浦江畔的黑道扛把子杜月笙搭伙。
杜老板下场,玩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资源互换。
出事前头三天,杜老板手底下的红人“小阿悄”,坐在胡同口的小茶铺里,眼巴巴地把一壶顶级龙井硬是喝没了味儿。
等谁呢?
自然是跟深宅大院里头递消息的内鬼接头。
这位黑道大亨账面算得透亮。
替东洋人倒腾古董,不光能把天津卫租界里的场子盘活,还能顺杆爬,借着洋人的路子,把北方卖大烟、过黑钱的买卖铺得更开。
这手绝活叫“借鸡生蛋”。
可赵探长眼里也揉不得沙子。
顺着味儿死咬到天津卫,眼瞅着大马路边上那家叫“福寿”的白事铺子,里头藏的宝贝就要被他连锅端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第三招瞒天过海的险棋亮出来了。
等捕房的人把带着封印的木头盖子起开,当场愣住。
大木匣子里装的全是砸烂的破碗渣子和生锈的铁片。
最显眼的地方压着张字条,话里透着狂妄:“劳您大驾了赵爷,留点破烂给您回去领赏。”
另一头,大批号衣警察把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时候,肚子里塞满真家伙的东洋轮船“丸山号”,早就在渤海湾里拔锚起航,直奔东北大连去了。
为了把查案的口子死死捂住,幕后黑手咬咬牙,走了一步狠棋:杀人封口。
载涛本家有个叫毓璋的晚辈,是个在局子里输了八千块大洋的混球。
这小子本来是查明真相仅有的缝隙。
他领过要账的流氓进家门,明摆着暗室的底细就是他透出去的。
可偏偏赵探长这边还没过堂问出个子丑寅卯,这少爷直接在号子里咽了气。
验尸的结果让人倒吸凉气。
一碗过水面条,里头盖着的咸肉掺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那个端饭盒干杂活的老周,按卷宗查,早在十个年头前就得了急病销了户。
再往深里挖,这老周常去京城老道观烧香,而道观里的出家人,跟上海杜老板家里的偏房太太,正经沾着亲带着故。
折腾到这田地,这摊子浑水早就没法靠一个小捕头来澄清了。
黑影子的手爪子除了摸进铁窗里头,连局子楼上那些戴大壳帽的长官都被捏住了。
谁知道,整出戏里头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反倒是丢东西那位苦主的做法。
转过年头一月,报馆里捅破大天:就在东西没影儿之前,这位前朝贵族居然跑去英吉利商人的“怡和洋行”,给这堆老物件砸了巨额保单,出险就能拿整整十五万外国票子。
这事儿透着一股邪火,根本不合常理。
前清留下的这点家底,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注定是守不住的。
与其干等着别人上门抢,不如自己先挖个坑。
咱们替这位老爷盘盘这笔账:
头一个,老物件堆在后院,那就是惹祸的根苗。
今天不被大兵抢走,明天也得被洋鬼子顺走。
再一个,跟着东洋人和黄浦江黑道唱一出双簧。
坛坛罐罐确实没了,可换回来的是一大笔真金白银。
兵荒马乱的年头,钞票可比不会喘气的瓷器实在多了。
还有,出事之后,人家老爷二话不说,掏出五千块现大洋接济穷人。
报纸上一顿吹捧,硬是把自己的底子洗得干干净净。
那个代表洋行来查账的洋人史密斯,你猜怎么着?
刚好就是东洋买办山本的老搭档。
这几家凑在一块儿,这套连环阵摆得简直天衣无缝。
等到赵捕头准备带人闯进高门大院,非要把赔款底细挖个底朝天的时候。
上司的桌上专线立马响了,就一句话交代下来,这桩案子赶紧结了,别再往下碰。
说白了,这就不是抓贼,这是权力场上的交易。
兜兜转转往回看。
一九二八年老天爷倒水的那个晚上,压根儿没谁是吃亏的主儿。
日方驻军如愿以偿捞到了朝思暮想的老祖宗物件。
给将来东北那个傀儡衙门充门面攒足了底气。
黄浦江的杜老板借着这趟水,把跟岛国人的暗线扎得更结实了,口袋里装满了抽成。
前朝老爷捏着天价赔偿,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把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全锁进了保险柜。
就剩下那个苦哈哈的赵捕头。
在云里雾里折腾了半天,啥也没捞着。
回头还得对着牢房里咽气的纨绔子弟,外加满地砸烂的破碗碴子大眼瞪小眼。
这帮人皆大欢喜的场面,底下踩着的,是几千年传下来的宝贝被掏空的血泪。
时间跨到一九五三年。
这些死物呆在纸片上,底下写的编号,跟当年那位老爷丢东西的单子分毫不差。
至于赵孟頫画的那卷《秋郊饮马图》,几十年以后却跑到伦敦那边的西洋拍卖行露了脸。
大锤一敲,卖出了两亿三千多万的天价。
真正发生过啥,全捂在那些长了毛的陈年流水单里了。
在那个山河稀碎的年月,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扒拉着兜里大洋的响声,玩弄权柄的老爷们盘算着手里的势力范围。
唯独这座四九城的脸面,连带着祖宗传下来的千年骨血。
全在老天漏底那个晚上,顺着大马路边上的阴沟,被雨水冲了个底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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