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五年（1879年），一个叫杨昌浚的湖南人路过甘新大道，看到沿途“连绵数千里、绿如帷幄”的柳树，写了一首诗：“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这首诗后来传遍天下，但很少有人知道——诗里写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个64岁老人带着士兵，在寸草不生的荒漠里，硬生生种出了一条绿色的路。
左宗棠塑像
左宗棠：不种树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同治八年（1869年），57岁的左宗棠进驻平凉。眼前是啥景象？用他自己的话说：“赤地如剥，秃山千里，黄沙飞扬。”
这位湘江边上长大的湖南人受不了这个。他下了一道命令：所有筑路的军队，在大道沿途、宜林地带和近城道旁，统统给我种树！杨树、柳树、沙枣树，都行。名字也起好了，叫“道柳”。
种树干啥用？左宗棠掰着手指头数了四条：一是巩固路基，二是防风固沙，三是“限戎马之足”（挡住敌人的马队），四是给行人遮凉。
士兵们懵了：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当绿化队的？
但左宗棠不管这个。他制定了严格的“植树KPI”：从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这六百里路上，每支部队按人头分配任务，“自营官哨长及仆从，随带数株，每种多少，记明账册”。种不活？接着种。种活了？有奖励。
他自己也没闲着。64岁的老头骑着马来回巡视，看见长得好的树就摸摸树干，心情大好时还会哼几句诗——不过那首流传后世的“大将筹边尚未还”，真不是他写的，是他的老部下杨昌浚后来路过时触景生情写的。
到光绪六年（1880年），左宗棠给皇帝交作业了：从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这六百里，种活了26.4万棵；甘肃各地约40万棵；再加上河西走廊和新疆的——总共多少？150多万棵！
这哪是种树，这是给西北大地织了一件绿色的衣裳。
试想一下，如果左宗棠活在今天，他的年终述职报告大概是这样的：“禀皇上，臣已完成绿化任务，累计种树150万株，存活率九成以上。另，顺便收复了新疆。”
柳宗元塑像
柳宗元：写文章教人种树，顺便骂一骂当官的
时间往前推一千年。
元和年间，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当司马。心情郁闷是真的，但他没闲着——写了一篇《种树郭橐驼传》。
表面上是讲一个驼背老头种树很厉害，实际上句句都是干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翻译成白话：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要用原来的土，要把土夯实。
柳宗元还特意点出一个很多人犯的毛病：“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
这段话今天读来依然扎心——多少现代人养花种草，不也是这样？今天浇水明天施肥后天拔出来看看长根了没有，结果活活把花折腾死了。
但这篇文章最狠的不是教种树，而是最后一段：有人问郭橐驼，你种树的道理能不能用在当官上？郭橐驼说，那些当官的，一天到晚催着老百姓耕地、种田、收成、缫丝、织布、养孩子、喂鸡喂猪——“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搞得老百姓连饭都顾不上吃，哪还有精力干活？
柳宗元借着种树的老头，把当时的官员骂了个遍。
后来他被调到柳州当刺史（815年），这回真能亲手种树了。他在柳州城西北角种了200棵黄柑，还写了首诗：“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
这首诗里有两句特别有意思：“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翻译成大白话：我种树是因为像屈原一样爱橘树的高洁，可不是像三国那个李衡一样，把橘树当“木奴”给子孙攒家产。
种树对柳宗元来说，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一个被贬官员最后的倔强——你们当你们的官，我种我的树，咱们各走各的道。
朱元璋塑像
朱元璋：不种树？全家发配云南
如果说左宗棠种树是为了打仗，柳宗元种树是为了骂人，那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种树，就纯粹是为了活命。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凤阳、滁州、庐州、和州的老百姓，每户必须种200株桑树、200株枣树、200株柿子树。
这还不算完。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他又追加了一道旨意：每户第一年200株，第二年400株，第三年600株。种了多少要造册上报。不种？全家发云南充军。
朱元璋为什么对种树这么疯狂？因为他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太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了。桑树可以养蚕，枣树和柿子树可以结果——遇到灾年，这些果子就是老百姓的救命粮。
他甚至在南京朝阳门外种了50万棵梧桐和漆树，把首都周边变成了一个大果园。
这就是朱元璋的风格——你可以不读书，可以不当官，但你必须种树。因为不种树，真会饿死人。
左公柳的结局：200万棵变成了202棵
故事讲到这里，本来应该圆满收场。但历史的残酷在于：种树的人走了，树还在；树没了，故事还在。
光绪六年（1880年）左宗棠给皇帝报喜时，那些柳树“浓荫蔽日，翠幄连云”。1935年，甘肃平凉境内还有7978棵“左公柳”。到了1998年，《甘肃森林》记载：全省只剩202棵。
左公柳
一百多年时间，150多万棵树，变成了202棵。
如今在酒泉市西汉酒泉胜迹景区，还存活着左宗棠亲手栽种的三棵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得用钢架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左宗棠当年带着湖湘子弟种树的时候，肯定想过这些树会长大，但他大概没想到，一百多年后，这些树会成为活着的文物，被钢架撑着，供后人瞻仰。
民国时期甘肃省政府曾两次发文保护“左公柳”，古驿道旁还贴过一张告谕：“昆仑之阴，积雪皑皑，杯酒阳关，马嘶人泣，谁引春风，千里一碧。勿剪勿伐，左公所植。”
“勿剪勿伐，左公所植”——八个字，说尽了后人对种树人的敬意。
参考资料： 《清史稿·左宗棠传》 《明太祖实录》卷二百三 甘肃省档案馆藏《民国时期保护“左公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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