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南,今年四十八了,生在陕南一个山坳坳里。

小时候,肚里缺油水,一年到头最盼的,就是腊月里杀年猪。那意味着能敞开肚皮吃上几顿油汪汪的杀猪菜,骨头缝里都能透出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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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说印象最深的,还得是1989年冬天我家杀年猪那天。那情景,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像用刀子刻在脑子里一样。

那天,天刚蒙蒙亮,我跟娘就爬起来了。院子里那口大铁锅早已支棱起来,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寒冷的清晨都熏得暖和了些。爹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搓着手,一家家去请左邻右舍晌午过来吃杀猪宴,这是老规矩,图个热闹喜庆。

水烧得滚开时,帮忙的邻居们也都到了,说说笑笑,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杀猪匠王老五叼着烟卷,带着家伙什也来了。几个壮劳力吆喝着跳进猪圈,把那头养得膘肥体壮、嗷嗷直叫的大黑猪拖了出来。一阵忙乱和猪的嘶鸣后,猪被放了血,吹了气,用开水烫了刮毛,最后白净净、肥嘟嘟地被倒挂在院中临时搭起的木架子上。

王老五拿着锋利的砍刀,正准备按照各家的预订和人情往来分割猪肉,院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人影杵在那儿。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我大伯,李汉林。

爹正笑着给人递烟,回头看见大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来干啥?”

大伯穿着一件旧棉袄,双手抄在袖筒里,听到这话,脖子一梗,眼睛瞪得像铜铃:“李汉山!我是你大哥!你家杀猪,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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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刺,“我们早就闹掰了!哪来的大哥?”

这话一点不假。我爹和大伯,一个叫李汉山,一个叫李汉林,亲亲的兄弟俩,却已经有五六年没说过一句话,路上碰见都当对方是空气,更别提走动了。

爷爷奶奶走得早,家里就他们兄妹三个,还有个二姑,嫁到了山那边,一年难得回来一次。爷爷临终前留下话,家里那四间老瓦房,爹和大伯一家两间,公平合理。起初两家住一个院里,也还算和睦。

坏就坏在83年开春。那年大伯家打算翻建新房,偏巧我姥爷病重,我娘是隔壁县的,爹娘带着我急匆匆赶了回去。等姥爷下葬,我们料理完所有事情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走到老宅一看,我和爹娘都傻了眼——我家那边紧挨着大伯家的一间房,没了!原地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

原来是大伯家建房时,不知怎么弄的,把我家那间房的房梁给弄塌了,墙也垮了一半。大伯和大娘当时跟我爹娘解释,说纯属意外,是不小心塌的。他们看房子已经垮了,想着不如趁机一起重修,等他们家新房子盖好,匀一间给我们家住。

木已成舟,爹娘心里憋着火,也只能点头同意。好不容易等到大伯家气派的新瓦房盖好了,我们搬进了他们答应给的那间房。可住进去没几个月,出事了。我和堂哥,就是大伯的儿子,为争一个玻璃珠打了起来。那小子比我壮,我打不过他,他骑在我身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李南,你个叫花子!住着我家的房子,就该啥都得听我的!你得求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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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哇哇大哭。我娘闻声跑出来,拉起因由,气得脸色发白,质问堂哥:“你咋这么说话?这房子地基原本是我家的!”

大娘听见动静,从屋里窜出来,双手叉腰,声音尖利:“啥你家的我家的?这房子是我们一砖一瓦新盖的,那就是我们家的!你们住着我们的新房,还这么硬气,脸皮咋那么厚呢!”

我娘是个要强的人,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跟大娘吵得天翻地覆。她哭着闹着,让大伯家把原来那间老房还回来。大娘却一口咬定我娘是厚脸皮,想赖他们的新房子

爹从地里回来,脸色铁青,直接找到大伯:“大哥,当初是咋说的?你们擅自做主拆了我的房,现在倒成了我们赖着你们的了?”

大伯觉得爹是在外人面前给他没脸,也火了,兄弟俩大吵一架,几乎要动手。就为这事,我娘一气之下,跑回娘家,求亲戚借了些钱,回来买了村里几间别人搬走后废弃的旧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们家就搬了过去。从那以后,两家彻底断了来往,一个村住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后来我家条件好些了,想把那几间旧屋推倒重建。动工前,大伯不知是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听了旁人劝,托村长捎来五十块钱,说是补偿当初那间老房的地基钱。爹当时正在气头上,觉得这是羞辱,硬邦邦地给挡了回去,一分没要。

谁能想到,五六年没登过我家门的大伯,会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找上门来“索肉”呢?

院子里刚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众人都停下手里的话,看看爹,又看看大伯,没人吭声。

大伯被爹瞪着,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撑着,粗声粗气地说:“看啥看?还不快给你哥割肉去!要肥膘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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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胸口起伏,还要说什么,旁边站着的邻居德顺叔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汉山,少说两句!汉林哥来了是好事!兄弟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隔夜仇?快去,给大哥割块好肉,一会儿咱哥几个好好喝两盅!”

几个邻居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兄弟俩,多大点事……”

“这快过年了,和和气气多好……”

爹被众人劝着,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没再呛声。他转过身,默默走到肉架子前,从王老五手里接过刀,挑着后臀尖上最厚实、肥瘦相间最好的一块,“咔嚓”一刀下去,割了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条,用稻草绳一系,递了过去,始终没看大伯一眼。

大伯接过肉,也没道谢,就那么拎在手里,也没走,就在院门槛上坐了下来。

晌午的杀猪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始了。大碗的酸菜炖血肠、大蒜回锅肉、红烧猪蹄摆上了桌,男人们围坐一桌,倒上了散装的白酒。起初,爹和大伯各吃各的,谁也不理谁。但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酒是怂人胆,也是解怨汤。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事,爹和大伯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喝着喝着,大伯的眼睛红了,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抓住爹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汉山……老三……哥对不住你!当年……当年拆房子,是哥鬼迷心窍啊!一开始就塌了一角,我……我看你那房也有点旧了,心里就起了歪念,想着干脆全拆了,我家地基能宽敞点……想着等你们以后要盖房,哥出钱补你们那间地基就是了……没想到……没想到你嫂子她……她后来会说那种混账话……伤了弟妹的心,也寒了你的心……”

爹听着,眼圈也红了,他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干了,重重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哥……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四间老地基,两家住,确实是挤巴了点。你当时要是跟我明说,商量着来,我李汉山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何至于……何至于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那顿酒,从中午喝到日头偏西。爹和大伯都醉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了很多很多话,把积压了五六年的怨气、误会和那点藏在心底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兄弟情义,都倒了出来。

自打那天以后,爹和大伯就算和好了。虽然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但逢年过节会走动,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也能搭把手。

现在他们都老了,两兄弟经常凑一起,打打纸牌,聊聊天。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就常想,这亲兄弟之间啊,有时候就像这陕南的大山,看着壁垒分明,其实底下的根是缠在一起的。再深的怨恨,也架不住血脉里那点割舍不断的呼唤。时间久了,有个由头,递个台阶,那点别扭,也就随着岁月和那碗浓烈的酒,慢慢化开了。啥宅基地,啥新房旧房,到头来,都比不上老了能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在身边说句知冷知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