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享誉全球的葡萄酒王国,无论是在巴黎的盛宴上,还是加隆河畔的乡村小馆里,葡萄酒总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对于法国人而言,葡萄酒不仅仅是一种饮品,它更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象征,承载着自克洛维一世时代起的历史传承。
一战结束后,葡萄酒便成为法国的爱国饮品,正是战壕中的热红酒,曾陪伴法军坚守阵地、鼓舞士气。大多数法国人相信,无论品质如何,葡萄酒都是天然的健康饮品,它能促进消化、美容养颜,并具有杀菌滋补的功效。
法国拥有十大葡萄酒产区,以及北非的葡萄种植园。其中,波尔多产区以大众化葡萄酒而闻名,而勃艮第则以天价干红名满天下。法国人对葡萄酒的热爱近乎狂热,平均每人每年饮用135升葡萄酒,甚至连孩子们的糖水中也会掺入一些。当然,这其中大部分是面向大众的低档葡萄酒。
1939年,法国有161万葡萄种植者和187万公顷的葡萄种植园,年产量高达7.9亿升。每年投入葡萄酒和酒窖的资金超过600亿法郎,直接或间接养活了近700万人,这一比例在当时位居世界之首。尽管20世纪30年代初的世界性经济危机严重打击了法国的葡萄酒业,但得益于及时的补贴和保护政策,供过于求的葡萄酒在风雨飘摇中陪伴法国人渡过了难关。
一战后,法国积极向世界推广葡萄酒市场,国际葡萄酒局应运而生。这是一个致力于提升葡萄酒质量、对抗葡萄树病害、研究葡萄酒贸易和保健作用的组织。最重要的是,飞往法国的订单络绎不绝,尤其是在30年代刚刚结束禁酒令的美国,成为订单最多的国家。法国成功地将这种爱国饮品推广至全球,也让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葡萄酒帝国。
1939年8月20日,国际葡萄与葡萄酒大会在德国巴特克罗伊茨纳赫举行。这个从废墟中崛起的国家,在经济重建和社会秩序上备受瞩目。巴特克罗伊茨纳赫不仅是欧洲优质的葡萄产区,自1938年国际局势紧张以来,更成为柏林至巴黎铁路沿线的重要城镇,也是向世界展示德国的绝佳舞台。富丽堂皇的酒店、生机勃勃的葡萄园、秩序井然的卫兵,给各国代表留下了深刻印象。
尽管最初各国代表对德国无处不在的种族宣传有所抵触,但当所有人沉浸在葡萄及葡萄酒的话题中时,德奥合并、苏台德危机的记忆似乎也随之消散。当大会进行到第四天,各国代表准备前往剧院欣赏音乐时,柏林方面突然宣布取消大会,并遣散所有外宾。一周后,德军闪击波兰,英法被迫对德宣战。
葡萄园中的男性,无论阶级,都走上了前线;而老弱妇孺则接替了他们留下的工作。阿尔萨斯、香槟和勃艮第的葡萄园隐藏在马奇诺防线之后,法国人相信这里是最完美的防御要塞,且牢不可破。自一战以来,葡萄酒便被视为战时绝佳饮品,不仅能提振士气、稳定情绪,还兼具保健与提神作用。
而在“假战”时期,法国军方规定部队定期配给咖啡、啤酒、苹果酒、白兰地和葡萄酒,每位法国士兵每天可饮用200至400毫升葡萄酒。为满足前线需求,超过2000节铁路油罐车源源不断地将葡萄酒运送到战场。10月份,法国启动了热红酒项目,动员民众捐款并进行盟国宣传,目的是在冬季为士兵提供充足的热葡萄酒。这一举措在比利时、英国和意大利引起共鸣,各国纷纷效仿,向军队大量供应葡萄酒。
到了11月,法国已能向前线输送高达5亿升热葡萄酒,而这一策略在此后一直延续。在确保平民供应的同时,法国向战场输送了大量葡萄酒,只不过法军高层似乎在葡萄酒供应上投入了过多精力。经过数月的“假战”,德军突袭低地三国,穿越了被认为不可逾越的阿登地区,一战的战争幽灵再次回到法兰西。这一次,前线被突破,军队溃败,民众流离失所。仅仅42天,法国便被迫投降,包括葡萄酒在内的所有财富都落入德国人之手。被侵略者与投机商人操控的葡萄酒,进入了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对于德国而言,占领法国意味着获得了一个巨大的资源库。大量的粮食、金属、器材和自然资源为德国的战争机器提供了动力。至于法国盛产的葡萄酒,则成为一种战略物资:在国际市场上销售葡萄酒能带来巨额利润;运到战场上能提振士气;送回国内则能增强民众对战争的支持。战争后期,德国掠夺法国葡萄酒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葡萄酒中的酒精可用于补充德军部分装备的燃料需求。战前德国梦寐以求的佳酿,如今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
然而,德国对葡萄酒的掠夺却显得异常“和平”。法国葡萄园主和酿酒商惊讶地发现,德军给出的收购价格约为市场价的10到20倍,支付的货币是法郎以及可兑换法郎的马克。面对如此“慷慨”的买家,商人们自然乐于接受,成千上万的货箱和酒桶被装上卡车运往德国。仅勃艮第葡萄园在7、8月的几周内的交易额,就超过了以往全年的总额;甚至有些濒临破产的园区,因德军的“慷慨”而得以复苏。
到了1941年,德国共收购了4.5亿升法国葡萄酒。但事实却是,德国以维护驻军为由,向法国收取高额占领费。截至1944年年底法国全境解放前,德国从法国掠夺了近6300亿法郎,约合316亿马克。同时,德国还规定法国财政部无限制支付德国在法购买商品的预付款,并由德国制定马克与法郎之间的换算率,原本10到12比1的汇率被强行改为20比1。在控制法国经济命脉的同时,德国以所谓“高价”收购葡萄酒,实际上是一种合法的掠夺。
法国的酒庄老板们个个精明,怎会不明白德国人的算盘?尽管少数爱国者拒绝交易,但大多数法国酒商还是选择将酒卖给德国人。正如前文所述,法国葡萄酒供过于求,酒庄库存严重积压,而法国又不愿效仿美国倒牛奶、屠牲畜的做法,面对大量积压的葡萄酒库存束手无策。当德国人抛出“香饽饽”后,苦于库存压力的商人们,自然会为了经济利益而出卖良心。
战后,法国的宣传大多将这些酒商塑造成不屈不挠、至死不卖酒的正面形象。而战争的破坏和过度掠夺,也直接导致法国葡萄酒产业秩序混乱、产能不足。1940年末,维希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虽旨在促进葡萄酒自由贸易,却以牺牲品质为代价提高产量,这些措施实际上是在间接支持德国的掠夺行为。
在这种无节制的掠夺中,一个庞大的葡萄酒黑市应运而生。这些藏酒者并非为了抵抗德国占领军,而是利用这一机会抬高价格,将葡萄酒高价卖给国人、海外买家,以及愿意支付更高价格的德国人。更有一些人通过侵吞大量葡萄酒并反复倒卖,最终使这些葡萄酒又回到了法国人手中。
1941年6月,德国实施了新一轮掠夺计划,从法国夺走超过3亿升葡萄酒;到年底,这一数字再增1.7亿升。1942年上半年,德国又抢走2.2亿升,法国葡萄酒的年均产量通常在3到4亿升之间,如此掠夺速度,任何国家都难以承受。在餐厅里,一杯葡萄酒的价格甚至超过了一顿正餐。
随着德国在各条战线上的形势日益严峻,其在法国的经济掠夺也变得更加猖獗:他们一度将占领费提高50%,商品掠夺范围扩大到法国百姓日常所需的水果和蔬菜;对于葡萄酒,即使是最普通、最便宜的红葡萄酒也未能幸免。1943年,随着德国当局需求日益紧张,他们又从法国夺走3.5亿升葡萄酒,使得全法国的葡萄酒库存减少到不足5亿升。
更令人担忧的是,法国刚遭受白粉病侵袭和旱灾提前到来,再加上为防范盟军可能登陆,沿海地区的葡萄园因修筑工事而被摧毁。1944年上半年,由于德国无限制的采购和管理部门的严重腐败,法国葡萄酒业逐渐陷入混乱。盟军间谍、黑市商人、游击队员、维希政府买家和德国人,开始穿梭于各个葡萄酒庄园之间。
在向德国交付最后一批5400万升葡萄酒后,法国的领土和葡萄园也逐渐回到盟军控制之下。那些在战争中大发横财的贩子们,一见形势不妙,立刻销毁证据,并给自己的酒贴上“没有卖给德国鬼子一滴酒”的爱国标签。即使是一些被告发的人,也最终逃脱了制裁。例如,一位名叫亨利·乐化的勃艮第大酒商,在战争期间与德国人积极合作,卖给德国1.3亿升葡萄酒。经过长达5年的诉讼和调查,法院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了对他的指控。而他经营的乐化酒庄,后来发展为法国最盈利的葡萄酒产区之一。
逃脱法律制裁的葡萄酒商数量无法统计。他们未被追究责任的原因在于:法国在战后需要经济恢复、偿还债务、缓和阶级矛盾,这都需要这些“金主们”的合作。整个二战期间,德国从法国掠夺的葡萄酒数量,包括即兴收购、计划掠夺和私下交易,由于资料销毁和混乱,已无法得知确切数字。
不过,战后法国葡萄酒业也迎来了转机。在国际新格局下,法国拥有了更大的外部市场,并重新夺回了业界标杆的声誉。但在德国占领时期,贪婪卑劣的行为盖过了正义抵抗,利益至上的法则凌驾于爱国主义之上。当被指控与纳粹有染的女性被拉上街头接受惩罚时,真正罪恶滔天的人却逍遥法外。即使到了今天,正义从未到来的例子仍比比皆是。战争中的葡萄酒与葡萄酒商,不过是这一残酷现实的一个缩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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