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自己当业余记者的经历之前,先讲一讲小时候做过的一个白日梦。

我这个人一直都爱做白日梦,这不是小时候的特例。年过不惑,我依然经常幻想,比如一夜暴富、马上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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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青春期的时候,我的一个白日梦是成为一名记者,不是普通的记者,非得是战地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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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值阿富汗战争,打开电视,经常看到战地记者来自现场的报道。我一下子荷尔蒙爆棚,觉得当战地记者实在太帅了,于是开始想象自己就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事。

我从来没去查过成为一名战地记者需要具备怎样的资质,也没有想过战地记者要经历的挑战。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当战地记者太酷太飒了,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随着战争的结束,战地记者逐渐退出公众的视野,我也忘了这个白日梦。

二十多年后,我加入街道杂志社,成为一名业余记者,采访并记录街道的活动与达人。突然间,我想起多年前,自己曾有过一个记者梦。

很快,我发现一个真理:打破白日梦的最快方式就是实践它。当我真的开始从事和记者相关的工作时,我立马对这个职业祛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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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先交代一下我的背景。我是理科生,之所以选理科,不是因为我理科好,单纯因为文科太烂了,整理材料写总结这种事情根本应付不来,作文也就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当初,我来街道杂志社,是被推文上诱人的文字所吸引,以为躺平就能收获满满。

其实不是。我感觉自己来这里是来做脑科手术的,要对思想做个大改造,将以前所有不想做、不愿做的事情统统做一遍。

比如,采访前要收集、整理、分析资料,从而理出采访大纲,这不就是我以前拒绝选文科的理由嘛?

好吧,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我硬着头皮去做,从毫无头绪到七拼八凑出采访主线。你以为就好了吗?不,挫败感还在后面。

一次,采访一个画家。正式采访前,我和他通了电话、了解他的情况,觉得他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很有意思。可是,我没办法写他的人生故事,因为之前已经有个采访对象和他的经历在本质上差不多,如果还写的话,我自己都厌倦了。

然后,我发现他擅长教学,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国画的精妙,所以,正式采访时,我就想让他教大家如何鉴赏中国名画。

实不相瞒,这大概是我最糟糕的一次采访。

因为对国画鉴赏这一块感兴趣的人,真的不多。当时现场来了好几个居民,他们当中只有个别人兴致盎然,绝大多数人先开始听,觉得还挺有意思,但,用不了多久,就感到无聊,可是又不好意思打断老师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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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快结束的时候,画家说他会搞一个暑期绘画研学班,这一条引起了宝妈们的强烈兴趣,但那已经接近采访尾声了。

采访结束后,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后来,我又去了几趟他的画室,参观他的教学,才勉强拼凑出一篇文字。

还有一次痛苦的写作经历是采访金谊广场的总经理。采访本身效果很好,难的是如何写这篇文章。金谊广场的发展,其实反映了社会经济发展,所以要写的内容不仅仅局限于这一家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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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我对中国经济一无所知,只能边学边写。这种为了应付写作而进行的学习没有任何系统性,就是这里学一点,那里学一点,学的、写的都很肤浅。

那篇文章虽然写得很幼稚,但几乎耗尽了我的心血。

我这人不爱吃苦,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么费力的事情。

或许你会问,既然当记者有这么多不顺,你又为何坚持做下去?

那是因为这份工作有魔术师的功能,能让我变成三种人。

第一种是牛人。字面意思的牛人,像牛一样的人。

牛有四个胃,人就一个胃。同样的食物吃进去,人进口后,直接排泄,牛得反复过滤、磨碎、咀嚼、消化,将每一颗肉糜的营养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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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状态像极了我写作的时候。

如果我不对采访活动进行书写,那么随着采访的结束,这件事也就彻底结束了。

然而,写作逼着我回想、总结,对着录音笔一遍遍重复听对话的内容,通过采访对象的语音语调重温当时的画面,理解当事人的情绪变化,并且从不同角度解读其经历,直至将一个人或者一场活动分解到纳米级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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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牛反刍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自认自己是“牛人”。

第二种是“鸟人”。这里的鸟,指的是麻雀、鸽子、大雁这种群居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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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业余记者前,我一直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单枪匹马就能搞定一切。这可能和信息化时代,一台电脑便能接触全世界有关。

可是,采访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通常一场采访会邀请街道的居民一起参加,每次三四人,提问环节中,居民提出的问题常常令我惊讶,他们能问很多我之前没想过或者压根不知道的内容,极大地打开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知识面。

倘若没有其他人的协助,我就会在原地打转,局限在自己狭小的圈子里。

而现在,我放弃了单打独斗,觉得自己就该和天上飞的麻雀、鸽子、大雁一样,加入到集体中,和别人一起协同配合,飞到更远的地方。

最后一个呢,就是“废人”。开玩笑,应该是狒狒的狒,“狒人”。

每次去动物园,我最爱看狒狒。狒狒这种动物实在太逗了,它胆子超级大,什么动作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大家面前,还主动和游客互动,跳舞、撒娇、求游客投食,一点都不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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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采访时,我顾虑重重,总是害怕自己出错,要求自己张口就是金句,问的全是好问题。但后来,我发现,这不可能。

做记者,哪怕是业余记者,考验的都是一个人几十年的综合素质,不可能靠临时抱佛脚就能成功。

像我之前提到的采访画家、总经理的两个例子,都是没有速效药的。因为我基础有限,因为经验不足,所以我该走的弯路、该掉进去的坑,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怕犯错,不怕暴露自己的缺点、弱点。

一件事,你做得越多,面临的状况也会越多,犯错的概率也会越大,而且很有可能是你以前没有遇到过的麻烦。

没关系,解决就好了。

人的成长不仅来自于充分的事前准备,也来源于和错误、麻烦作斗争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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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期杂志里,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将能跳的坑都尽量跳一遍,没有坑,主动挖坑,争取做到“次次有坑跳,坑坑不重复。”

放宽心态,大不了跟狒狒一样,做个“狒人”嘛。有人问,你光顾着自己,留下个烂摊子怎么办?别忘了,我可是个“鸟人”,有问题还有编辑部的其他老师以及主办方兜底嘛~

好了,该说的都差不多说完了,该来几句正经话收尾了。我很感谢主办方,你看,我扯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也曾经历了那么多问题,但我还是很安全地留在了这里。

所以,他们的包容度还是高的。如果你们不相信,那就来验证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