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霓虹织就的迷宫中辗转三十年,流光溢彩的繁华曾是追逐的幻境,却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悄然疏淡了与故乡泥土的羁绊。某个静夜,记忆的触角被偶然唤醒,故乡泥土的醇厚气息如潮汐漫涌,牵扯出心底最本真的眷恋。我毅然卸下一身尘嚣,踏上归乡之路,赴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泥土之约。
白浪山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次清晰,村口的景致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如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那捧沉默的黄土,宛如伫立时光长河的守望者,静候着归人。我俯身蹲下,双手轻捧一抔,沉甸甸的质感从掌心直抵心间,承载着岁月沉淀的重量。黄土比记忆中更显温润,攥紧时,仿佛能触到去年雨水的滋养,湿润的气息里涌动着生命的律动,令人心生敬畏。
恍惚间,父亲的身影在田垄间浮现。他弯腰播种的模样历历在目,粗糙的指关节因常年劳作磨出厚茧,农具与土地摩擦的“嘎吱”声响,恰似时光齿轮缓缓转动——每一声都镌刻着对土地的执着,每一声都诉说着生计的艰辛与希望。田埂上的风掠过耳畔,捎来青苗的清冽腥味。这熟悉的气息,曾在异乡泡面的热气中缺席,曾在写字楼空调风里碎裂成键盘敲不出的乡愁,如今却如钥匙般,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初入城市时,怀揣着憧憬与忐忑,陌生的环境里,泡面的滋味成了日常,却始终填补不了对故土的思念。写字楼的空调风吹散了汗水,却吹不散心底的牵挂。无数个深夜,躺在狭小的出租屋,望着窗外月光,总会想起故乡的泥土,想起那片孕育生命的土地。
此刻,青苗的腥味穿过衣袖,如母亲当年纳鞋底的棉线,温柔地将我漂泊的骨血,重新缝进这片褶皱的土地,久违的归属感漫溢心间。我蹲下身,注视着脚下的土地:蚯蚓在土块下忙碌穿梭,它们不懂城市账本上的数字游戏,却能将板结的泥土松成透气的诗行。这般坚韧与执着,恰似父亲——一辈子未曾言说远方,却将每一粒种子,都种成了我梦里不敢拆封的家书。
泥土悄悄爬上裤脚,如同久违的乡音,亲切而温暖。它不嫌弃西装上的汗渍,不追问衣袋里的票根,只是将温润的触感,渗入我干裂的掌纹。这温度,宛如母亲的手掌轻拂脸庞,让我这株在城市中渐失水分的植物,重新在根须处萌生出对春天的信仰。在泥土的怀抱里,童年的无忧无虑铺展而来,所有的疲惫与烦忧,皆在此刻烟消云散。
沿着田垄缓缓前行,老黄牛的蹄印深陷泥土,如时光未愈的印记,诉说着过往岁月。墙角的犁静静伫立,锈迹斑斑却仍残留着父亲的手温——三十年风雨侵蚀,未曾磨灭木柄上的温度,正如岁月无法抹去我对故乡的思念。
我学着父亲的模样,将犁尖插进泥土。土层的坚硬超乎想象,恰似这些年在城市里养成的倔强。稍一使劲,腰部便传来酸涩的信号,指腹蹭过犁铧的锈迹,一阵刺痛袭来。这痛感瞬间唤醒了离家时的记忆:当年我嫌木柄磨手,执意换上光滑的拉杆箱,却未曾留意父亲递过犁时,掌心磨破的皮肤正渗着与泥土同色的血。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我只顾追逐城市的繁华舒适,却忽略了父亲在土地上的辛勤付出,忽略了那双粗糙手掌承载的期盼。
犁铧翻涌处,不仅是沉睡的土地,还有被遗忘的过往。田埂边的野菊依旧绚烂,恍惚间又见童年的自己为摘花踩歪半行秧苗。父亲未曾责备,只是默默弯腰,将歪倒的秧苗一棵棵扶直,粗糙的手指触碰手背的温热,至今仍清晰可感。正如此刻泥土蹭过手腕的触感,质朴而真切,那是父亲深沉厚重的爱,如泥土般包容着我的任性与过错。
翻起的泥土中,去年的稻茬显露端倪,宛如等待认领的孩童。我扶着犁,一步一步将脚印叠进父亲的脚印里——那些遗落的晨昏、酒局上的强颜欢笑、地铁中的拥挤孤独,皆顺着犁沟,融入土地的怀抱。在这片土地上,我不再是急于追赶的少年,不再为功名利禄奔波,只是循着犁痕缓缓前行,让每一步都踩实父亲当年未曾言说的期盼。
夕阳西下,余晖为故乡的土地镀上一层金边。回到承载童年记忆的老屋,墙壁上仍留着当年用炭笔涂鸦的歪扭线条,那是童年梦想的轨迹。母亲早已在厨房忙碌,蒸红薯的香气弥漫全屋,红薯皮上沾着的点点泥土,是故乡的印记,亦是母亲对土地的眷恋。咬下一口,甜香在口中弥散,那是土地的呼吸,是故乡的味道。这味道,曾在加班的深夜,化作写字楼窗外望不穿的浓雾,让我在孤独疲惫中徒劳打捞慰藉。
母亲坐在对面,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色——这是岁月的痕迹,是她与土地相伴一生的契约。在母亲心中,土地便是生命的全部,她用青春与汗水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个家。那洗不掉的土色,比任何珍宝都珍贵,承载着对土地的忠诚与坚守,对家庭的无私奉献。
院子里的老井静静伫立,井边的青苔愈发翠绿。打上一桶清凉的井水,桶身晃荡间,倒映出我染黄的头发与母亲眼角的皱纹。井水清澈甘甜,如母亲的爱滋润心田。儿时与伙伴在井边嬉戏的欢笑声仿佛仍在耳畔,岁月流转,井依旧,水依旧,只是昔日伙伴已各奔东西。
夜深了,虫鸣如织。躺在竹床上,不必再被闹钟惊醒。故乡的泥土,已将我漂泊的骨血重新缝纫。我深知,无论未来征程通向何方,掌心这份泥土的温热,都将是心底永不熄灭的灯,照亮归乡的道路,也温暖前行的通途。
(浪子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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