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拦下的男子名叫海富润,时年三十六岁,是广东琼州府崖州三亚村的回民。他身着粗布长衫,随身携带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操着略带广东口音的官话,向差役解释自己刚结束九年游学,因途中患病脱发,新发尚未长全,才显得发辫短细。
贵中孚并未轻信这套说辞。乾隆四十六年甘肃苏四十三回民起义刚被镇压,清廷下旨各省严查“新教余党”,回民身份本就敏感,海富润的游学经历更让他起了疑心。
当晚,海富润被连夜收监。贵中孚一面派人审讯,一面火速将案情禀报广西巡抚朱椿。
广西巡抚朱椿接到禀报后,次日便亲自提审海富润。大堂之上,海富润惊魂未定,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的经历。
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四月,海富润为研学伊斯兰教经典,从广东崖州老家出发,开启了长达九年的游学之旅。他先后途经广西、湖南、湖北、安徽、陕西五省,除安徽未找到传经之人外,其余各省的回民礼拜寺都为他提供了食宿,当地阿訇也为他讲解经义。
朱椿对这番供词将信将疑。他最关注的是海富润在陕西长期停留这一细节。陕西与甘肃相邻,正是苏四十三起义的波及之地,清廷刚镇压完新教起义,对西北回民的动向极为敏感。朱椿认定,海富润极有可能是“新教漏网逆党”,携带经书南归是为了在南方回民中传播“邪教”,煽动叛乱。
乾隆四十七年五月十三日,朱椿拟好加急奏折,连同查获书籍的清单一同驿送京师。奏折中,他不仅请求将海富润“从重治罪”,还提出了一项大规模追查计划:咨请广东、江南、湖北、湖南、安徽、陕西、云贵等省督抚,全面查缴涉案经书的雕版,一律解京销毁;同时捉拿所有与案件相关之人,包括经书的著书者、译刻者、赠书者,以及为海富润提供食宿、讲解经义的各地回民。
从岭南到西南,从中原到江南,短短十几天内,七八个省份卷入这场追查,凡是与海富润有过一面之缘、与涉案经书有过一丝关联的人,无论老幼、无论是否知情,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各地回民闭门不出,生怕被官府无端牵连,一场因一本经书引发的恐慌,正在全国蔓延。
就在各省查办得热火朝天时,朱椿的奏折送到了紫禁城。乾隆皇帝仔细翻阅了奏折和书籍清单,并未像官员们预期的那样龙颜大怒,反而提笔写下了四字批语:“所办殊属过当!”
在随后的谕旨中,乾隆皇帝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甘肃苏四十三之乱,系回教新教,实为邪教,现已彻底根除。而旧教回民各省多有,尤以陕西、直隶为众,其平日所诵经典,皆为相沿旧本,并无谤毁悖逆之语。朱椿所指‘狂悖’字句,多为鄙俚之词,岂能强行罗织罪名?”
乾隆进一步阐明:“回民愚蠢无知,各奉其教,若事事以国法苛责,必致纷扰不休。去年甘省之乱,源于新旧教派仇杀,与旧教本身无关。今海富润携带经书游学,不过是宗教研习之举,并无谋反实据,朱椿此举实属小题大做,不谙事理轻重。”
这道谕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各省,明确下令:立即停止所有追查行动,释放所有拘押人员,发还查抄的书籍、雕版及财产;涉案经书无需销毁,允许回民正常诵习。
谕旨下达后,各省官场一片哗然,最尴尬的莫过于始作俑者朱椿。他本想借此案邀功,却换来皇帝的严厉斥责。不久后,吏部议处,朱椿被革职降二级调用;湖北巡抚姚成烈、两江总督萨载等参与查办的官员,也均受到不同程度的申斥。
海富润,在狱中关押七个月后被释放。史料中并未记载他的后续行踪,但据广东崖州地方志推测,他大概率带着那二十一本“回字经”返回了三亚老家,此后再未外出游学,晚年的他或许只是在家乡的礼拜寺中潜心研学,不再涉足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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