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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那天,裴劭很大度地扶我上了马车:“若晚,日后要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我笑着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驶出三里地,我掀开帘子:“去京城,走快些。”

车夫愣住:“夫人,咱们不是回江南?”

我擦掉唇角血迹,将裴劭给的放妻书撕得粉碎:

“回什么江南?我装病七年,等他亲口放我走,就是为了光明正大进京——”

“去会会那位让他念念不忘的表妹,顺便拿回我沈家十万两白银。”

后来裴劭在京城再见我,我已是手握皇商令牌的沈家家主。

他红着眼问我为什么要骗他。

我笑了:“夫君,和离书是你亲手写的,怎么反倒怪我?”

“你说我有难处可来找你——”

“巧了,你的难处,马上就要来了。”

01

天光未亮,裴府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我站在二门前,看着仆人来来往往搬运行李。七年了,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可今日再看,竟觉得格外陌生。

“夫人,药煎好了。”贴身丫鬟阿青端着药碗走过来,眼眶红红的,“您再喝一碗吧,路上颠簸,您的身子……”

我抬手打断她,接过药碗,当着她的面,慢慢泼在地上。

阿青惊得瞪大眼睛:“夫人!您这是——”

“往后不必再煎药了。”我把空碗递还给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我的病,好了。”

阿青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没再多解释,转身朝大门口走去。七年了,我装了七年的病弱,等的就是今天。

裴府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裴劭站在车旁,一身月白长袍,玉冠束发,还是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见我出来,他迎上前两步,伸手要来扶我。

我没躲,由着他扶住我的手臂。

“若晚,”他看着我,眼中似有几分愧疚,“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你身子不好,回江南养养也好。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我仰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从十五岁看到二十二岁,从满怀期待看到心如止水。

“好。”我弯了弯唇角,“多谢夫君。”

他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这七年,我为了留住他,哭过、闹过、病过、求过,什么卑微的姿态都做过。他大概以为,今日和离,我至少要掉几滴眼泪。

可我偏不。

我提着裙摆,自己踩上马凳,掀开车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劭站在晨光里,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七年前他娶我时,也是这样的晨光,也是这样的眉眼。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子,能嫁给名满京华的裴家郎君。

“若晚?”他见我不动,唤了一声。

我收回目光,弯腰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对车夫说:“送夫人去渡口,走稳些。”

马车动了。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我掀开窗帘一角,回头看那座住了七年的裴府。

朱门缓缓合上,门楣上“裴府”两个大字渐渐模糊。

我没有哭。

七年的眼泪,早就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里流干了。

02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两旁的杨柳已经黄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放妻书,展开来看。裴劭的字写得真好,俊逸挺拔,一笔一划都透着世家公子的风骨。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我轻声念着开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恩深义重?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不觉得讽刺吗?

七年婚姻,他冷落了我六年零十一个月。新婚那一个月,他倒是待我极好,好到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一个月后,他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苏瑾瑜守寡回京,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早出晚归,开始对我客客气气,开始睡在书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公务繁忙。我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说我想多了。

我信了。

我傻傻地信了三年。

直到第四年,我在他书房里发现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苏瑾瑜的手艺。香囊里装着一张小笺,上面是她写的诗: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可我没有闹。

我装病。装心病,装得茶饭不思,装得形销骨立。裴劭果然愧疚了,他开始日日来我院中探望,请遍了京城的名医。我当着他的面喝药,背过身就把药泼进痰盂。

这病一装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用他的愧疚,换来了沈家的喘息之机。我父亲在江南经商,得罪了当地豪绅,被人告发私贩茶叶。是裴劭出面周旋,才保住了沈家满门。

作为交换,我答应了和离。

公平买卖,两不相欠。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我把放妻书重新叠好,塞进袖中,掀开前面的帘子:“车夫,去京城。”

车夫猛地回头,满脸惊愕:“夫人,您说什么?”

“去京城。”我一字一字重复,“走快些。”

“可、可是老爷吩咐送您去渡口……”

“老爷?”我笑了,“方才那封放妻书你已经听到了,我和他和离了。他不是我的老爷,我也不是你的夫人。你若送我去京城,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车板上。

车夫看看银子,又看看我,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调转了马头。

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靠回车壁,抬手擦了擦唇角。

手背上沾着一缕血丝。装病三年,装得太像,倒把身子真的拖垮了几分。不过不要紧,死不了。

我沈若晚,十五岁嫁入裴府,二十二岁和离出府。七年时间,我用一个月做梦,用三年心碎,又用三年演戏。

如今戏演完了,该去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了。

03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黄昏时分,京城巍峨的城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夫人,咱们进城吗?”车夫问。

“不进。”我掀开帘子看了看,“去城西的沈家别院。”

沈家虽是商贾,但在京城也有几处宅子。别院在城西柳树胡同,不大,三进的小院,胜在清静。当年我嫁入裴府时,父亲把这处宅子给了我做陪嫁。

马车停在柳树胡同口,我让车夫回去,自己提着包袱往里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胡同里很静。走到别院门口,我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小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内,看见我,愣了一愣,随即眼泪就下来了,“小姐,您怎么……您怎么回来了?”

是陈嬷嬷。我的奶娘。当年我出嫁时,她跟着我去了裴府,后来我“病”了,借口让她回江南给母亲捎信,把她支走了。这三年,她一直守着这处别院。

“嬷嬷。”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我回来了。”

陈嬷嬷把我拉进门,上下打量,越看越心疼:“瘦了,瘦了这么多……小姐,您在裴家到底吃了多少苦?姑爷他……”

“没有姑爷了。”我打断她,“我和离了。”

陈嬷嬷愣住了。

我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嬷嬷,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小姐您说。”

“去查一查,苏瑾瑜这三年在京城都做了什么,和哪些人来往,手里有多少银子,住在哪里。”我顿了顿,“还有,查一查当年我父亲给裴家的那十万两银子,如今在谁手里。”

陈嬷嬷脸色变了:“小姐,您怀疑……”

“我不怀疑。”我笑了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当年我嫁入裴府,父亲怕我在裴家受气,明面上陪嫁了五万两,暗地里又给了裴家五万两,说是“孝敬亲家”。那十万两,是沈家一半的家底。

裴劭说这笔钱他分文未动,都存在钱庄里,留给我的。和离时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银子我随时可以取走。

我信他才有鬼。

苏瑾瑜守寡回京时一贫如洗,如今却在京城置了宅子、养了奴仆、穿金戴银。她的钱从哪里来?

我不急。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先把账算清楚,再慢慢讨债。

04

三天后,陈嬷嬷把查来的消息摆在我面前。

“小姐,苏瑾瑜如今住在甜水井胡同,三进的宅子,去年开春买的。”陈嬷嬷压低声音,“宅子不大,但位置好,离裴府只隔两条街。”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平日里深居简出,但每个月十五,必去城外的白云庵上香。”陈嬷嬷看我一眼,“巧得很,姑爷……裴大人每个月的十五,也去白云庵。”

我笑了:“夫妻俩倒是心有灵犀。”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那十万两银子……小姐,钱庄的人说,那笔钱三年前就被提走了。提钱的人,是裴大人亲自去的。”

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我“病”得最重的时候,也是苏瑾瑜刚守寡回京的时候。

时间对得上。

“小姐,您打算怎么办?”陈嬷嬷问。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急。先把这处别院收拾收拾,咱们得见客。”

“见客?见谁?”

“见京城那些想攀上沈家的人。”我放下茶盏,“嬷嬷,我父亲虽然得罪了人,但沈家在江南的生意还在。如今我和离了,手里握着沈家在京城的全部人脉。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来找我?”

陈嬷嬷眼睛亮了:“小姐的意思是……”

“做生意。”我站起身来,“我沈若晚装了七年的病弱娘子,如今病好了,总得找点事做。”

父亲当年得罪的那个豪绅,如今已经死了。沈家在江南的生意虽然受了些损失,但底子还在。我在裴府七年,旁的没学会,倒是把京城的商路摸得一清二楚。

裴劭以为我只会躲在院子里哭,他从来不知道,他那些公务上往来的商人、递进来的帖子、谈过的买卖,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女人有心,什么都拦不住。

05

半个月后,沈家别院的门槛快被人踏破了。

京城做丝绸生意的刘掌柜第一个上门,带着厚礼,说是来“看望沈家娘子”。我让人把礼收下,客客气气请他喝茶。一盏茶喝完,他提了三成的价,把绸缎生意让给了沈家。

接着是茶商、粮商、布商,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半个月谈成了五桩买卖。

陈嬷嬷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裴府学的。”我笑了笑,“裴劭谈生意从不避我,他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都懂。”

陈嬷嬷心疼地看着我:“小姐,您受苦了。”

“受苦?”我摇摇头,“嬷嬷,我不觉得苦。这七年我什么都没做,就在学这些东西。学他的眉眼高低,学他的迎来送往,学他那些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

我顿了顿,端起茶盏:“如今想想,挺好。要不是这七年,我也没耐心坐在这儿跟那些人周旋。”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

陈嬷嬷出去应门,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是裴府的人。”

我放下茶盏:“谁?”

“裴大人的长随,说是来送东西的。”

我站起身往外走。大门外,一个青衣小厮垂手站着,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夫人,”他见了我,恭恭敬敬行礼,“大人让小的把这个送来。”

我没接:“打开。”

小厮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成色极好,雕工精细。

“大人说,这是夫人从前喜欢的那支,落在府里了,让小的给您送来。”小厮低着头,“大人还说,夫人一个人在京城,若有难处,只管派人去裴府说一声。”

我看着那支玉簪,忍不住笑了。

七年夫妻,他连我从来不戴玉簪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素银簪子,简单干净,不像玉簪这般贵重,戴着累赘。

“拿回去吧。”我转身往回走,“告诉你们大人,我没有难处。让他留着这支簪子,将来送给该送的人。”

小厮急了:“夫人,这……”

“还有,”我头也不回,“别再叫我夫人。我和你们裴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06

转眼入冬,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这三个月,我把沈家在京城的生意重新做了起来。父亲听说我和离,气得摔了茶盏,连夜从江南赶来。他以为我要死要活,结果见我在别院里算账算得头头是道,愣了半天没说话。

“若晚,”他坐在我对面,老泪纵横,“是爹对不住你,当初不该把你嫁进裴家……”

“爹,”我给他添了茶,“您别这么说。要不是嫁进裴家,我也学不会这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父亲擦了擦眼泪,看着桌上那一摞账本:“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三个月,净赚八千两。”我把账本推过去,“您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父亲翻了几页,手都抖了:“若晚,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

“慢慢学的。”我笑了笑,“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拿回那十万两银子。”

父亲愣住了。

我继续说:“那笔钱是沈家的,当初给裴家是为了让我在裴府好过。如今我和离了,这笔钱该还回来。”

“可那是给出去的……”父亲叹气,“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有。”我看着他,“爹,您信我,这笔钱我能要回来。”

父亲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我让人给裴府送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十万两银子,三日内还清。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落款是我的名字。

陈嬷嬷看我写这封信,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这样写,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把信装好,“太直接?太不给他面子?”

“裴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您这样……”

“嬷嬷。”我看着她,笑了笑,“朝廷命官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我又没让他还给我,我是让他还给沈家。这笔钱他当初怎么拿的,如今怎么吐出来,合情合理。”

信送出去后,我让人盯着裴府的动静。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傍晚,陈嬷嬷急匆匆跑进来:“小姐,小姐!裴府来人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谁?”

“裴大人……亲自来了。”

07

裴劭站在院子里,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三个月不见,他还是那副清隽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看见我出来,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有千言万语。

“若晚……”

“裴大人。”我打断他,微微欠身,“大雪天的,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个人来说一声就是。”

他愣了一下,大约是不习惯我这般疏离的语气。

“那封信,”他看着我,“我收到了。”

“哦。”我点点头,“那裴大人是来还钱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若晚,那十万两……”

“裴大人,”我再次打断他,“那笔钱是我沈家给裴府的陪嫁。如今我和离了,这陪嫁自然要拿回来。天经地义的事,您说是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晚,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我笑了。

怪他?我怪他什么?怪他有眼无珠?怪他薄情寡义?怪他把我的真心当草芥?

“裴大人想多了。”我收了笑,“咱们好聚好散,和离书是你亲手写的,我没什么可怪的。”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京城?为什么要做生意?”他上前一步,“若晚,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你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你这样操劳,万一……”

“万一什么?”我看着他,“万一病死了?裴大人放心,我的病已经好了。”

他愣住了。

“从离开裴府那天起,我的病就好了。”我弯了弯唇角,“说来也奇怪,在裴府七年,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我的病。一出裴府,不药而愈。您说,这是什么道理?”

裴劭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若晚,你……你那些年,是装的?”

我没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为什么?”他问。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因为他值得。

因为他让我在无数个夜里独守空房,因为他让我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因为他把我的一片真心踩进泥里。

我装病三年,换来他的愧疚,换来沈家的平安,换来今日的全身而退。这笔买卖,我不亏。

“裴大人,”我后退一步,“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那十万两银子,我再宽限您三日。三日后,我来裴府取。”

说完,我转身进屋,再没回头。

08

三日后,我如约去了裴府。

这是我离开后第一次回来。朱门还是那扇朱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可再看时,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穿青缎比甲的大丫鬟迎了出来。我认得她,是裴老夫人身边的翠缕。

“沈娘子,”她屈膝行礼,“老夫人请您进去。”

沈娘子。

不是夫人,是沈娘子。

我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裴府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都没变。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堂里,裴老夫人端坐上首,裴劭坐在一旁。

“若晚来了。”裴老夫人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快坐,快坐。翠缕,上茶。”

我依言坐下,接过茶盏,没有喝。

“老夫人,”我开门见山,“那十万两银子的事,想必裴大人已经跟您说了。今日我来,是想问问,这笔钱什么时候能还?”

裴老夫人的笑容僵了僵。

“若晚啊,”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还,实在是……这笔钱,当初是给你做陪嫁的。你和劭儿夫妻一场,这钱……”

“老夫人,”我打断她,“当初这十万两,是沈家给裴家的。为的是让我在裴府过得好些。可我在裴府七年,过得怎么样,您心里清楚。”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七年,”我看着她,“我日日喝药,夜夜难眠。裴大人忙于公务,一年难得来我院里几回。这些,您都看在眼里。您说,这十万两,我该不该拿回来?”

“若晚!”裴劭突然开口,“你非要这样吗?”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怒意,几分复杂:“咱们好聚好散,你非要弄得这样难堪?”

“难堪?”我笑了,“裴大人,我登门讨债,你觉得难堪?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语塞了。

我站起身来:“老夫人,裴大人,我今日来,不是求你们还钱。是来通知你们,这笔钱,我三日后要来取。三日后,我再来。”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裴老夫人在身后说:“若晚,你变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从前你多温柔,多乖巧,”她看着我,“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我笑了笑:“老夫人,从前那个温柔乖巧的沈若晚,死在裴府了。如今站在您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说完,我掀帘而出。

09

三日后,我再次登门。

这一次,裴劭一个人等在正堂里。桌上放着一只檀木箱子,打开来,满满一箱银票。

“十万两,”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一文不少。”

我走过去,拿起银票一张一张地数。裴劭看着我数钱,脸色难看得要命。

“若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我头也不抬,“做生意的人,银钱当面点清,这是规矩。”

数完了,十万两,确实一文不少。

我把银票收进带来的匣子里,抬头看他:“裴大人,多谢了。”

他拦住我:“若晚,我有话问你。”

我站住,等他说。

“你那些年……真的是装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对我的那些好,那些关心,那些眼泪……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问的还是这个。

“裴大人,”我慢慢开口,“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关心也是真的。我十五岁嫁给你,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对我好的那一个月,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的眼神动了动。

“可后来呢?”我看着他,“苏瑾瑜回京后,你有多久没来我院里?一个月?两个月?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是什么滋味?”

他沉默。

“我哭过,闹过,求过,”我继续说,“可你呢?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你眼里只有她。她写一首诗,你揣在怀里。她绣一只香囊,你放在书房日日看。我呢?我算什么?”

“若晚……”

“所以我才装病。”我打断他,“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想让你愧疚,让你对沈家好些,让我自己能体体面面地走出裴府。”

我看着他,笑了笑:“裴劭,别说什么真的假的。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可你把它踩碎了。碎了的,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说完,我抱着匣子,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若晚,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对不起?

晚了。

10

从裴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抱着那箱银票,坐上马车。陈嬷嬷在车里等着,见我上来,连忙问:“小姐,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匣子递给她,“收好。”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裴府。

朱门紧闭,门前那对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小姐,”陈嬷嬷小声问,“您刚才跟裴大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放下车帘,“就是把一些话说清楚了。”

陈嬷嬷叹了口气:“小姐,您心里……还怨他吗?”

怨?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怨了。”我说,“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为他费神。”

陈嬷嬷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

“小姐,您真的变了。”

我笑了笑。

是啊,变了。

从前那个只会哭的沈若晚,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是另一个人。

马车驶出裴府所在的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裴劭最后那句话:“若晚,对不起。”

对不起。

我轻轻笑了一声。

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七年,回不来了。

11

银票拿回来后,我没有急着动用。

陈嬷嬷不解:“小姐,这么多银子,您不打算做点什么?”

“不急。”我把银票锁进柜子里,“这笔钱是沈家的,得让父亲处置。”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父亲不会再把这笔钱要回去。他来京城那天就说了,这十万两,算是给我的“和离礼”。

果然,父亲听说钱要回来了,愣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若晚,这笔钱你留着。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问他:“您不怕我把钱赔光了?”

父亲笑了:“赔光了就赔光了。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十万两买不回来。”

我眼眶一热,没再推辞。

有了这笔钱,我在京城的生意做得更顺了。年后开春,我在城东盘下一间铺子,专做江南绸缎生意。刘掌柜听说我要开铺子,主动要来入股。我算了算,三成利给他,五成利归沈家,剩下两成归我自己。

铺子开张那天,父亲从江南赶来,亲自写了招牌: “沈记绸庄”。

鞭炮声中,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七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我把自己关在裴府那个院子里,以为那就是我的一辈子。如今想来,真是傻。

“小姐,”陈嬷嬷在一旁抹眼泪,“您总算熬出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嬷嬷,不是熬出来了,是活过来了。”

是啊,活过来了。

从前那个沈若晚,活得像个影子。如今的沈若晚,才算真正活着。

铺子开张第三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12

那日我正在铺子里算账,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通报:“沈娘子,有客到。”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藕荷色褙子,梳着堕马髻,生得柳眉杏眼,一副娇柔模样。

苏瑾瑜。

我放下账本,慢慢站起身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打量。

“沈姐姐,”她屈膝行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沈姐姐。

我笑了。

当年在裴府,她可是从来不叫我姐姐的。见了我,要么低头走过,要么装作没看见。如今倒叫得亲热。

“苏娘子,”我也屈了屈膝,“不知有何贵干?”

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掩唇笑道:“听说沈姐姐开了铺子,特意来道贺。姐姐好本事,短短几个月,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苏娘子谬赞。”我请她坐下,让人上茶,“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她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沈姐姐,”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和我表哥……”她顿了顿,眼眶更红了,“沈姐姐,你误会了。我和表哥,真的没有什么。那些年,是我想岔了,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可表哥他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沈姐姐,”她看着我,眼泪落下来,“你相信我。表哥他……他这些日子瘦了好多。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好好待你。沈姐姐,你能不能……”

“苏娘子。”我放下茶盏,打断她。

她愣了愣,止住眼泪。

我看着她,笑了笑:“苏娘子,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想……”

“你是想让我原谅裴劭?还是想让我回裴府?”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苏娘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柔弱。

13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

“沈娘子,”她改了称呼,声音也淡下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点点头:“请说。”

“那十万两银子,”她看着我,“是你逼表哥还的?”

“逼?”我笑了,“苏娘子这话说得不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来一个逼字?”

她盯着我,眼神锐利起来。

“沈娘子,你知不知道,那十万两银子,有一半是我花的?”

我点点头:“知道。”

她愣住了。

“你不惊讶?”她问。

“不惊讶。”我坐回椅子上,“你守寡回京时一贫如洗,三年间却置了宅子、养了奴仆、穿金戴银。这些钱从哪里来?自然是裴府出的。裴府的家底我清楚,能让你过得这么体面,那笔钱至少动了一半。”

她的脸色变了。

“所以,”她看着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还知道,你每个月十五去白云庵,不是上香,是去见裴劭。我也知道,你那个宅子,是裴劭亲自给你挑的。我还知道,你手腕上那只玉镯,是裴老夫人给她的准儿媳的。”

她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笑了笑:“苏娘子,别藏了。我在裴府七年,这些东西都见过。那只玉镯,老夫人戴了三十年,说是要传给长媳。当年我进门,她没给我。我还以为她留着给谁,原来是你。”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娘子,”她咬牙,“你今日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盏,“就是想告诉你,别在我面前演戏。你的那些把戏,我都知道。”

14

苏瑾瑜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连告辞都没说。

陈嬷嬷从后面出来,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有脸来!”

我笑了笑,继续算账。

“小姐,”陈嬷嬷凑过来,“您说,她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探口风。”

“探口风?”

“她想看看,我对裴劭还有没有心思。”我放下账本,“她怕我回裴府。”

陈嬷嬷瞪大眼睛:“她怕您回裴府?她不是巴不得您走吗?”

“那是以前。”我端起茶盏,“以前我在裴府,是占着她的位置。如今我走了,她以为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可裴老夫人一直没开口,裴劭也不提娶她的事。她急了。”

陈嬷嬷若有所思。

“她今日来,先是装可怜,替裴劭说好话。见我软硬不吃,又变了脸。”我笑了笑,“她以为这样就能探出我的底。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陈嬷嬷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小姐,”她说,“您真的变了。从前您哪会想这些?”

我放下茶盏。

从前?

从前我只想着怎么让裴劭多看我一眼,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嬷嬷,”我站起身,“人总要长大的。从前那个傻姑娘,已经死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陈嬷嬷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又是裴府的人。”

我皱了皱眉:“谁?”

“裴大人……亲自来了。”

15

裴劭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看见我,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裴大人,”我站在门槛里,没有让开的意思,“有何贵干?”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若晚,”他终于开口,“瑾瑜今日来过了?”

我点点头:“来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笑了笑,“她说你心里只有我,说你这些日子瘦了好多,说你每天都在后悔。裴大人,这些话,你信吗?”

他的脸色变了。

“若晚,”他上前一步,“我知道你不信。可这些……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年,”他的声音低下来,“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受苦。瑾瑜的事,是我想岔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只是帮她一把,没想到会让你那么难过。”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话,我等了七年。他如今才说,太晚了。

“若晚,”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继续说,“可我对你……从来都不是假的。那些年,我忙着公务,忙着照顾瑾瑜,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

“裴劭。”我打断他。

他停下,看着我。

我慢慢开口:“你说你从来没想过伤害我,可你做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冷落我六年,”我看着他,“你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过年,让我一个人喝药,让我一个人哭。你以为我会懂?我懂什么?懂你心里有另一个女人?懂你每个月十五去白云庵不是上香是见她?”

“若晚……”

“别说了。”我后退一步,“裴劭,咱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你说再多,也没用了。”

16

裴劭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若晚,”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他少年时和苏瑾瑜的往事。说他们青梅竹马,说两家曾议过亲,说苏瑾瑜嫁人后他消沉了很久。说他娶我的时候,其实已经放下了,只是没想到苏瑾瑜会守寡回京。

说她回京那天,他去城外接她。她穿着素服,瘦得脱了形,一见他,就哭了。她说她在夫家受了多少苦,说她的男人怎么对她不好,说她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他一个亲人。

他说他心软了。

他说他以为帮她一把没什么,反正我已经是他的妻子,谁也抢不走那个位置。他说他没想到我会难过,没想到我会病倒,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若晚,”他看着我,“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只是没想那么多。”

我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没想那么多。

六个字,就把他那些年的冷落、疏忽、背叛,都解释了。

“裴劭,”我开口,“你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沉默。

“我每天睁开眼睛,”我说,“就想今天你会不会来。我让人在院子里摆上你爱吃的点心,让人烧好你爱喝的茶,从早上等到晚上。有时候你来,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有时候你不来,我就等到天黑。”

他的眼眶红了。

“过年的时候,”我继续说,“你在她那儿。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菜,吃不下。守岁的时候,我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想,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

“若晚……”

“没有。”我看着他,“你没有想我。你在想她。你怕她一个人过年寂寞,怕她想起死去的丈夫难过。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我。”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裴劭,你说你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害我。”

17

那天,裴劭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让他回去,他不走。我关上门,他就在外面站着。陈嬷嬷从门缝里往外看,说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姐,”她小声说,“要不要让他进来?外面怪冷的。”

“不用。”我翻着账本,“他愿意站,就站着。”

天黑下来,外面起了风。陈嬷嬷又去看,回来说他还在,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看着可怜。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夜色里,脸被风吹得发白。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裴劭,”我说,“你走吧。站到天亮也没用。”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已经不怨你了,”我继续说,“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咱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若晚,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陈嬷嬷从后面出来,给我披上斗篷:“小姐,进屋吧。”

我点点头,转身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难过,不是解脱,只是一种淡淡的……空落。

七年的夫妻,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也好。

早该结束了。

18

裴劭走后,日子照常过。

绸庄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又在城西盘了一间铺子,专卖江南的茶叶。父亲从江南运来新茶,我亲自盯着伙计们分装、定价、上架。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

陈嬷嬷心疼我,总念叨:“小姐,您别太累了。赚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够花就行了。”

我笑笑:“嬷嬷,我不是为了银子。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活出个人样?为了不辜负那七年的苦?

我也说不清。

只知道如今的日子,虽然累,但踏实。每一两银子都是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花得心安理得。

四月里,江南来了一批新货。我亲自去码头接,回来的时候路过甜水井胡同,忽然想起苏瑾瑜就住在这里。

马车从胡同口经过,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正巧看见苏瑾瑜从宅子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婆子。她穿着桃红褙子,打扮得比上次见面时更鲜亮了。可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

我放下车帘,没多看。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忽然被人拦住了。

车夫勒住马,回头说:“娘子,有人拦车。”

我掀开帘子一看,愣住了。

拦车的是个婆子,正是刚才跟在苏瑾瑜身边的那个。

“沈娘子,”婆子陪着笑,“我家娘子想请您进去坐坐,说几句话。”

我看着婆子,没说话。

婆子脸上的笑有些僵:“沈娘子,就是几句话,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

“告诉你们娘子,”我开口,“我没空。”

说完,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动起来,把婆子甩在身后。

19

回到铺子里,我让人去打听,苏瑾瑜那边出了什么事。

打听的人回来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苏瑾瑜最近跟裴老夫人闹得不太愉快。

“裴老夫人想给她说亲,”那人压低声音,“说的是城东李家的一个鳏夫,死了老婆,留了两个孩子。苏娘子不乐意,裴老夫人就不高兴了。”

我听着,心里明白了。

苏瑾瑜等裴劭娶她,等了三年。可裴老夫人始终没松口。如今裴劭和离了,她以为自己有机会,谁知裴老夫人还是不开口。她急了,又不敢明说,只能拖着。

可她能拖到什么时候?

裴老夫人不是傻子。她疼苏瑾瑜,可更疼儿子。裴劭如今是朝廷命官,娶一个守寡的表妹,传出去不好听。再说,苏瑾瑜守寡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裴老夫人急着抱孙子,哪还等得下去?

“还有,”那人压低声音,“听说裴大人最近跟老夫人吵了一架。吵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裴大人从正院出来,脸色铁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我听着,没说话。

裴劭为什么跟老夫人吵架?为苏瑾瑜?还是为别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行了,”我打断那人,“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不用打听了。”

那人应了一声,退下去。

陈嬷嬷凑过来:“小姐,您说,裴大人会不会真的娶那个苏娘子?”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我端起茶盏,“裴劭这人,心软,念旧,可也倔。他要真想娶苏瑾瑜,三年前就娶了。不会等到现在。”

陈嬷嬷若有所思。

我放下茶盏,继续算账。

别人的事,与我无关。

20

五月初五,端午节。

京城里到处都在赛龙舟、吃粽子。我给铺子里的伙计们放了假,自己也歇了一天。

陈嬷嬷包了粽子,煮了咸鸭蛋,还烫了一壶雄黄酒。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粽子,喝着酒,倒也惬意。

正吃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陈嬷嬷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小姐,是裴大人。”

我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他又来做什么?

正想着,裴劭已经走进来了。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若晚,”他走过来,“今天是端午,我来给你送些粽子。”

我看着那个食盒,没说话。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粽子,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碟白糖。

“这是你从前爱吃的,”他说,“蜜枣馅的,蘸白糖。”

我低下头,看着那几个粽子。

从前在裴府,我最爱吃蜜枣粽子。每年端午,都要让人包好多。可裴劭从来没注意过。他只知道苏瑾瑜爱吃咸的,每年端午都让人送粽子去她那边。

如今他倒是记住了。

“裴劭,”我抬起头,“你送这些来,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想给你送些东西。”

“我不缺这些东西。”我站起身,“你拿回去吧。”

“若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可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过得很好。”我说,“比在裴府那些年好得多。”

他的脸色白了白。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那就好。”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陈嬷嬷走过来,小声说:“小姐,那几个粽子……”

“扔了。”我说。

陈嬷嬷愣了愣,叹了口气,端着食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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