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教英回忆,1968年1月她爹童书业被整死,那天家属随灵车去火葬场,整个山东大学敢出来送行最后一段路程的,惟有路遥一人。此路遥,并非《平凡的世界》作者,而是两年前刚去世的史学家路遥。老人家高寿,活了97岁。童书业有一份著作手稿,遗落在历史系资料室,也是在他去世的次年,由路遥跟彼时山大青椒庞朴“偷”出来的。

童书业被打倒后,童家陷入众叛亲离境地,日子当然非常凄惨。童教英倒并不记恨写文章大批她爹的那些山大师生,事后反倒多是恕辞,因为她觉得那些文章也是被迫写的,“后面有手操纵”,情有可原。很多年后,童书业的一些同事或学生写信给她,表示悔恨之意,童教英还认为他们人品“值得称道”,对他们的身不由己也有很深的同情,虽然雨过天晴之后敢公开出来认错的似乎只有一个“高足”史学通。包括对出面整童的杨向奎、孙思白、张维华这些人,童教英都是很宽宥的意思。想顾颉刚早期弄“古史辨”时,门下有所谓“四大高足”,即何定生、谭其骧、童书业、杨向奎四位,杨向奎后来刀口对准童书业,其实也不啻于“同室操戈”。

查《顾颉刚日记》,即便是他们的“师尊”老顾,也始终不愿意原谅杨向奎,1978年5月5日那天日记还特意提了一笔,说在三里河公寓楼下散步,遇到同小区住户钱锺书,钱劝他“勿于社会上无聊人往来,浪费垂尽的精力”,还说顾“一生为众矢之的”,就是因为“门下太杂之过”,老顾回家反省,就想到了杨向奎,说学生中“其人一得社会地位后即行反噬,固不独杨向奎一人而已”(日记第11卷,联经2007版,页546)。顾为人厚道,对待后辈友生尤其宽容,即便日记中措辞这么峻厉的,也是罕见的。顾颉刚一生中最器重的弟子,应该就是童书业,一方面是天资,另一方面也是人品。以童书业那般彻底的“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别说挣钱养家了,近乎生活不能自理(尽管童书业对统计学之类极熟,1940年代在某中学任教时,该校校长就是通过他统计数据,得出黄金价格消长规律,然后发了大财的),起码1949年之前也确实是多靠顾颉刚多方照拂,不然都活下去了。

从童教英的角度理解,或许她觉得其父童书业一生与人无争无怨,与那些人并无人事矛盾,所以别人突然变脸下手,只会是奉命行事交差,而她日后也确实了解到一些内情,足以佐证自身判断吧,所以她说“从事史学史研究学人应该以同情的心态去研究那段历史时间的绝大多数学人”。当然,这也是这位名父之女特别善良宽厚的地方。只有1966年的《文史哲》主编,童教英用XXX代替,我不知道是哪位,童教英似乎还是无法释怀,因为那人“太狠”了。XXX按理当是孙衷文,但孙彼时亦自身难保,立场似乎也并未与童书业有严重冲突,在此还是存疑。而查《黄永年编年事辑》可知,至少在1967年下半年,自学后精通医学的童书业,就已经自知不起,有预感即将告别人世了,所以在那下半年,曾特意去信给远在西安的“爱婿”黄永年,委托他“全权处理”自己的著作,而且感慨自己的“一切工作都结束了,最大的希望就是克保令名而殁”(页75)。死不可怕,但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他不甘心。当然了,黄永年自己也不好过,1958年就发配到作家陈忠实老家附近农村干苦力活了,属于爱莫能助。

近读《童书业传》,我自己的感觉,童教英始终不肯原谅的,其实是三种人。一种,是把她爹当傻子耍的那些师生。童书业对钱没有概念,人又单纯,这些人老找他借钱,以至于很多时候童领完工资还没到家,那些钱就被“借”走了,很多稿费也是这样莫名其妙没的。这些钱,当然是有借无回的,而且他们也并不缺钱,有些甚至一边高价买文物字画,一边找他借钱。童书业死后,童妻没有工作,也没有劳保,生活没有来源,1976年后曾回山大找这些人要钱,只有一位迫于“公愤”,好歹还了几百。第二种,是当时山大教师那些家眷、邻里,过去与童妻关系很不错,来往也很多,私底下交流很多悄悄话,结果一旦难起,这些人就主动卖友(邻)求荣,将私下言论拿去高密,加重了童家的苦难。第三种,则是童教英自己的那些山大同学、室友。她爹出事后,那些同学都欺负她、孤立她,经常无端遭受辱骂,含沙射影地讽刺她,由于她身体虚弱,还会故意整她,那些室友甚至直接拿墨水泼她被褥。所以她后来离开山大,分派到江西龙骨山边远山村教书,反倒舒了一口气。她说,“不管怎样,只要能离开山大就行”。走前,她无比轻松,烧掉了所有书籍。

童教英写传很克制,但也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对山大是失望至极的,觉得不仅没落了(“山东大学现在不行了”),也无甚人情味。她似乎也不愿意回去,只有1998年夏为了写她爹的传记,要调阅一些资料,才从杭州重回了一趟山大,故地重游了历史系。只不过,一踏入那个“破败得若一无助老人”的“文史楼”大门,死去的记忆又在攻击她了。她不由自主地会想到童书业临终那一晚,人病得快不行了,感冒发烧(童病重时还被勒令拔草,骨瘦如柴,站坐都不行了,只好躺下来拔草的,一边拔草,一边咳血),也没人愿意帮忙,跑医院医生只说家属自己抬来,说完很冷漠地“自顾自走了”。她母女俩还得到处找担架,找来找去,她才在历史系大楼男厕中碰巧找到一副。可惜母女俩担着去,医院未到,童书业就咽气了。事后,有人告诉她,童书业这种重度肺气肿患者,最怕晃荡,可能是路上给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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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童书业夫妻与“恩师”顾颉刚

童教英此后一直很内疚,觉得若非那晚担着走,她爹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当然,饶是善良大度的童教英女士,大概率也不会想到,她爹童书业惨死后也并不平静,羞辱是生前身后的:若干年后,老童在那段时间里由于过度惊吓而惶惶不可终日的诸多“丑状”,还被微博上那些自诩刚正清流的“正人君子”们拿来当笑话。

2026.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