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总之,经过这两件事以后,无神论少年干宝就转变为玄学爱好者。我们在今天的生活中也经常见到这种现象,说不定我们自己就是这样的人,那就是:年轻的时候笃定不信邪,但年纪大了以后,尤其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对玄学、鬼神的事情就没那么肯定了,甚至变成一个有神论者。干宝就是这样。

《搜神记》里有个阮瞻的故事,可能干宝本人会喜欢。阮瞻是阮咸的儿子,阮咸和叔叔阮籍都名列竹林七贤,是大名士。阮瞻不相信有鬼,“素持无鬼论”,而且非常雄辩,谁也说不过他。某天,又来了一个人和他辩论,说着说着又说到鬼上面了,阮瞻说无鬼,客人说有鬼,两个人反复争论,阮瞻滔滔不绝,客人实在说不过他,最后只好说,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对不起,我其实就是鬼!说完,变成异形,又突然消失。阮瞻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过了一年多就病死了,只活了三十岁。类似的故事,在《搜神记》里还有一个,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找来看。

干宝本人的职业,是位官方历史学家。他最早出仕,《晋书》说是“以才器召为佐著作郎”,因为他有才华,所以被任命为负责撰写历史的初级著作郎。这是在西晋末年,可能已经到永嘉之乱期间了。很快,西晋灭亡,衣冠南渡,东晋刚刚站稳脚跟,干宝就被指派撰写晋朝的史书,所谓“领修国史”。大概就在这段时间,他编写了《晋纪》二十卷。可惜,这本书也散佚了。

编写《晋纪》是干宝的职业行为。学者们认为,就在写史书期间,干宝搜集到大量的神鬼故事,他称之为“古今怪异非常之事”。这些故事有的是从历代史书里面抄出来的,有的是其他文献里记载的,有的是干宝采访到的别人的经历和传说,也有少量干宝自己的见闻。他可能一边上班编史书,一边摸鱼编自己的《搜神记》。造化弄人,摸鱼的成果成了经典名著,正经上班的作品早就不知所踪了。编书的过程中还有个插曲:因为《搜神记》算是干宝的个人爱好,不是公家的事,当时纸张又非常昂贵难得,他买不起纸笔,还专门给皇帝打报告要纸。皇帝倒也大方,赐给他两百张纸,让他干这个私活儿。幸亏有这两百张纸,才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恢弘奇诡的志怪故事。但对于干宝来说,他编《搜神记》并不是在讲故事,也是在写历史。

他在序言里面自己说,写这本书的目的是“发明神道之不诬”,告诉大家,神鬼可不是骗人的。他真的相信,那些看上去怪诞、神秘的情节,那些穿越生死、搬弄天地的神仙鬼怪,是真的存在。

《搜神记》编成以后,干宝曾经拿给一位名士刘惔看,刘惔看了以后说,“卿可谓鬼之董狐”,董狐是著名的史官,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算得上是鬼的历史学家了。这句话是褒是贬,其实比较微妙,大多数读者都觉得这是好话,表彰干宝写作态度严谨,但也有学者指出,刘惔本人不信鬼神,他可能是在说,你拿出写历史的态度去写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实在够无聊的。但不管刘惔心里怎么个态度,干宝本人确实是按历史书的方式去编《搜神记》的。

关于这一点,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也说的很清楚:“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文人写的神鬼故事,虽然不像和尚道士那样为了宣传宗教,但也不是故意编故事,当时的观念认为,人和鬼都是真实存在的,写鬼跟写人并没有真假的区别。其实,在干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确实也是把《搜神记》当成历史书去读、去用的。《搜神记》的故事有来源于《史记》《汉书》《三国志》的,之后的正史《后汉书》《宋书》《晋书》也都抄了《搜神记》中的记载。《搜神记》和中国史学最经典的前四史都有交叉引用,怎么不是历史书呢?这种交叉引用还不是零星的记录,光《搜神记·妖怪篇》就抄了《汉书·五行志》一共21个故事,然后被《后汉书·五行志》抄了11个故事。胡应麟辑佚《搜神记》的四百六十多个故事里面,大约两百个是抄书的,来源除了《史记》《汉书》《三国志》,还有《吕氏春秋》《淮南子》《风俗通义》《论衡》《列仙传》等书。另外两百六十多个是干宝采访得来,又被后来的各种书抄来抄去。

直到唐代,大家在编图书目录的时候,还把《搜神记》放在史书里面。唐代人编的《隋书·经籍志》是中古时期最重要的一部目录,《搜神记》被归在史部的杂传类。什么是杂传呢?分在这一类的,有孝子传、高士传、各地方的名人传、列女传、大家族的家传,也有神仙传、高僧传。在这个分类中,《搜神记》应该是作为神鬼的传记资料被人阅读的。到宋代,大家的想法有了很大改变。宋代人欧阳修编《新唐书·艺文志》,就把《搜神记》开除出历史书的行列,放在了子部的小说家类。意思是说,这些都是荒诞的虚构故事,大家当成娱乐随便读读就好了。今天,我们把《搜神记》看成是“志怪小说”,教科书上说它是志怪小说的鼻祖,进而把干宝看作是文学家,延续的其实是宋代以后的观念,跟干宝本人、和他相近时代的人的理解,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