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朔风,如同被激怒的塞外狼群,裹挟着雪粉,嘶吼着扑向这座巨大的辽国南京。淳化四 年冬,寒意刺骨,仿佛要将整座城池冻裂。街面早已没了行人,唯有几家挂着厚重毛毡门帘的 铺子,缝隙里泄出昏黄的光和隐约的喧嚣,像冻土下苟延残喘的微弱火星。

“云来居”的招牌在风雪中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厚重的毡帘掀开一角,一股混杂着劣 质酒气、膻腥羊油味和汗臭的热浪猛地冲出,又被狂风瞬间撕碎、卷走。

角落一张油腻的矮桌旁,坐着个汉子。 一身半旧的翻毛皮袄,领口袖口磨得发亮,沾着风尘仆 仆的痕迹。他面前只摆着一碗浑浊的黍米酒,一碟几乎冻硬的咸豆。火光跳跃,映着他一张风 霜雕刻过的脸,颧骨略高,眼窝深陷, 一双眸子却沉静异常,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潭,偶尔抬 起,目光扫过喧嚣的酒肆,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瞬间又敛去锋芒,只剩下商贾特有的、带 着点讨好和精明的浑浊。他便是萧凛,大宋皇城司指挥使,此刻的身份是来自析津府的皮货商 人,萧十三。

酒肆里塞满了躲避风雪的辽人,粗豪的笑骂声、酒碗的碰撞声震得屋顶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靠墙一桌最为惹眼,几个穿着锦袍、戴着貂帽的契丹贵族围坐,酒兴正酣,声音也拔得最高。

“瞎!南边的赵炅老儿,怕不是还在东京的暖阁里抱着美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呢!”一个满脸虬髯 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还想觊觎我们的幽云?呸!我大辽铁骑的马蹄子,早把他们那点 花花肠子踩得稀烂!”

另一个面色微红、眼神闪烁的贵族显然喝得更多,大着舌头接口:“说得……说得是!你们可知 道……知道么?”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引得同桌和邻近几桌都竖起了耳朵,“我阿兄 …… 在……在上京枢密院当差!前日……前日快马传来密报……嘿嘿……”他打了个酒嗝,得意地晃 着脑袋,“那宋国……宋国派往雄州的粮草……路线、护卫兵力……全……全在这儿呢!”他油 腻的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鼓囊囊的胸口。

“当真?”虬髯汉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道,“此等军机,岂会……”

“千真万确!”醉汉梗着脖子,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灵通,竟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半个巴掌大的物 件——一个用皮绳系着的、黄澄澄的铜符!符面隐约是个狰狞的狼头,线条粗犷,在昏暗灯光 下闪着幽冷的光。“瞧……瞧见了没?南院枢密院……特使的信物!我阿兄……让我……让我带 给留守府耶律……耶律大王的!密卷就在……就在特使随身的铜匣里!”

他醉眼迷离,炫耀般地晃了晃那铜符,又赶紧塞回怀里,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萧凛端起粗陶碗,凑到唇边,借着碗沿的遮掩,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铜符的样式。碗中浑浊 的酒液微微晃动了一下,映着他深潭般的眸子, 一丝冰寒彻骨的锐芒,如同水底的毒蛇,倏然 划过,旋即又沉入无波的死寂。他喉结滚动,将一口苦涩的劣酒咽下,灼烧感直抵肺腑,却压 不住心头骤然腾起的火焰。南院枢密使特使……随身铜匣……幽州留守府……耶律斜轸!

目标,就在眼前。幽州城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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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午夜时分达到了狂暴的顶点。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狂风的尖啸和雪片密集扑打墙壁的 簌簌声。

留守府邸高大的围墙,在风雪中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巨兽脊背。 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黑 影,紧贴着冰冷的墙根疾行。萧凛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他动作迅捷如狸猫,无声无息。高大的院墙并未成为阻碍,他选了一处紧邻高大榆树的位置, 足尖在树干上几点,借力轻巧一翻,人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入院内。

府邸内部,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几处关键岗哨和回廊还亮着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不 定,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沉重而规律。萧凛如同一缕没有实体 的幽魂,紧贴着廊柱、假山的阴影移动,每一次脚步落下都精准地踏在风声呼啸的间隙里,每 一次呼吸都悠长而微不可闻。他避开了三队明哨,绕过了两处暗桩,身形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倏忽闪现又消失,对府邸的布局似乎了如指掌。密卷关乎军情,必然存放于机要之所,最可能 的去处,便是留守、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的书房重地。

书房位于府邸内院深处,门扉紧闭,两盏牛皮灯笼在檐下摇晃。门口并无守卫,但萧凛敏锐地 感知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门后必然设有精妙的机括陷阱。他并未直接上前,而是绕到侧面的 轩窗下,侧耳细听。里面一片死寂。

他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铜管,插入窗棂缝隙,轻轻吹入一股无味的迷烟。耐心等待了 数十个心跳的时间,确认里面毫无反应后,才用薄如柳叶的匕首插入窗缝,手腕极其稳定地一 旋一挑,“嗒”的一声轻响,窗闩跳开。他如游鱼般滑入,反手轻轻合上窗户。

书房内陈设奢华而粗犷,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墙上挂着弯弓和兽皮,角落的铜兽炭炉散发着微 弱的暖意。萧凛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契丹秋猎图》。画轴装 裱考究,画心本身却透着一股不协调的生硬感。他走上前,手指在画框边缘极其细微地摸索 着,触到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指尖运力,轻轻一按。

“喀嚓。”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幅《契丹秋猎图》连同后面的一块墙板,竟无声地向内滑 开尺许,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央,赫然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黄铜匣子。匣子表面没有任何装 饰,只在正面中心位置,浮雕着一个线条狰狞、栩栩如生的狼头,獠牙毕露,凶光四射。正是 那醉汉炫耀过的信物模样!狼头双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幽绿的石子,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 如同野兽窥伺的眼瞳。

铜匣入手沉重冰寒。没有锁孔,只在狼头下方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凹 陷。萧凛眉头微蹙,知道必有机关。他不敢妄动,小心地将铜匣收入怀中一个特制的软皮囊 内,确保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视书房,确认没有触动任何警报,才准备按 原路退出。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一阵极其细微、被风雪声几乎完全淹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快速 向书房方向而来!不止一人!其中一人的脚步沉稳有力,踏在积雪上发出独特的“咯吱”声,绝 非普通仆役。萧凛心头一凛,瞬间判断:来人身份极高,极可能就是留守耶律斜轸!此刻从窗 户退出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瞥见书房角落那道厚重的猩红毡帘——后面似乎通向一个内室。他毫不 犹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入毡帘之后,将自己彻底隐入那片浓重的黑暗之中, 屏息凝神,心跳如同擂鼓,却被他强行压得几近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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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率先踏入,身披 玄色貂裘,头戴暖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隐隐的血腥气,隔着毡帘都让 萧凛感到窒息。正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厚重皮袍、面容精悍的中年 男子,手里捧着一个蒙着锦缎的托盘,显然是他的心腹亲随。

“大王,上京来的特使已安置在西暖阁歇下了。”亲随低声禀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

清晰,“那密卷……按您的吩咐,已放入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