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秋天,冀南平原上的庄稼刚收了个差不离,天却还没彻底凉下来。大杨庄村口那几棵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哗啦啦响得像谁在翻纸页子。村里人那阵子都活得提心吊胆——延陵据点里的日寇和伪军,隔三差五就出来“扫荡”,今天抢粮,明天抓人,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摊上事。
九月里这一天,太平区政府的几名同志,正好在大杨庄群众家里吃午饭。
当时在场的一共六个人:代理区长王冰,还有区长兼游击队长范征夫——他前阵子害了伤寒,病刚好利索,身子还虚着,就没单独行动,跟着大伙儿一块。
另外还有四个区政府的同志,都是二十来岁、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腰间别着手榴弹,挎着驳壳枪或步枪。
饭才吃到一半,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放哨的群众气喘吁吁跑进来,脸煞白煞白的:“同志,不好了!延陵的鬼子、伪军下来了,好几百人,把咱们村子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冰筷子一撂,噌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户边往外一瞧——村口土道上,黄乎乎一片人影,鬼子戴着钢盔,伪军穿着灰棉袄,正端着枪往村里头进逼。
庄前庄后都有人影晃动,连庄稼地里都拉上了散兵线。
“出不去了。”范征夫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范征夫病刚好,脸色还带着点苍白,但眼神很定,没有慌。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齐把手按在了枪把子上。
王冰迅速合计了一下:硬冲,六个人对几百号人,外头又是开阔地,别说冲出去,只怕刚一露头就得被打成筛子。
可不冲,难道坐在这儿等死?
大家正急得火烧眉毛的时候,这家房东老大爷一把拽住王冰的袖子,低声说:“同志,别慌,跟我来!”
老大爷姓杨,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
他二话不说,领着六个人穿过堂屋,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楼上堆着些粮食篓子和旧家什,靠北墙立着一个老式木柜,柜门上的黑漆都剥落了大半。杨大爷几步走过去,拉开柜门,伸手在里头那块挡板上一推——“咔”一声轻响,挡板竟像扇门似的朝里开了,露出一个仅容人侧身挤进去的夹层。
那夹板墙是早年盖房子时特意留出来的,外头看着就是一堵墙,里头却有一人多高、两步来宽的空隙,正好能藏下几个人。
“快,都进去!”杨大爷压着嗓子催。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夹板墙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土腥味儿呛鼻子,脚下踩着碎麦秸,窸窸窣窣地响。大家人挨着人,胳膊挤着胳膊,连转身都费劲。
王冰最后一个进去,回身把柜门从里头虚掩上,只留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勉强透进来一丝光亮。
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王冰摸黑把手榴弹从腰带上摘下来,拧开盖子,把拉火环套在小指上。
旁边的人听见那“咔”的一声轻响,也都跟着照做——子弹上膛,枪栓拉开,保险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黄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范征夫蹲在最里头,病后身子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他把驳壳枪的机头扳开,枪口朝下,指节握得发白。
谁都知道:此处一旦被搜出来,就可只有拼死一搏了。
六颗手榴弹在这个狭小的夹层里炸开,固然是跟此地的敌人们同归于尽,可要冲出去,兴许还能多换对方几个。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都跳得一样快。
楼下,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用刺刀捅门,有人用靴子踹门槛。日伪军挨家挨户地搜,鸡飞狗跳,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
杨大爷从楼上下来,回到堂屋里头。他刚站定,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两个伪军端着枪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伪军小头目。
“搜!楼上楼下都给我仔细翻!”伪军小头目扯着嗓子喊。
“楼上楼下都给我翻!”伪军小头目扯着嗓子喊。
一个伪军抬脚就要往楼梯上跨。杨大爷心头一紧,脸上却堆起笑,腰微微弯着,赶紧迎上去,一把攥住那伪军的袖子,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悄悄塞到小头目手心里,陪着笑说:
“老总,老总,您辛苦。我这家您也看见了,就两间破屋,真没人。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喝茶。”
小头目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银元在光线下泛着白亮亮的光。他用手指掂了掂,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侧头朝那个要上楼的伪军使了个眼色,嘴上却说:“上头有令,挨家挨户查,你这楼上——”
“老总,真没有。”杨大爷赶紧接过话,语气又软又恳切,“楼上就堆了点粮食篓子,老鼠都藏不住,哪能藏人?您要不信,上去瞅一眼就明白了。”
小头目把银元往口袋里一揣,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上去看看,怎么也得走个过场。”
那伪军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楼上传来几声翻动——箱子盖子掀开又合上,篓子踢了两脚,发出“咚咚”的空响。他走到那个木柜前头,伸手拉开柜门,往里瞟了一眼,又拿刺刀背敲了敲那块挡板,“笃笃”两声,听着像实心墙,便懒得再翻。
“没有人!”伪军在楼上喊了一嗓子,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小头目装模作样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往墙角扫了扫,摆摆手说:“行了,这家看过了,没人。走!”
一伙人呼啦啦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上夹板墙里头,六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那几声“笃笃”敲在挡板上时,王冰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手榴弹的木柄,攥得死紧。旁边那个小战士嘴唇抿得发白,枪口微微抬起来,对准了柜门的方向。
范征夫蹲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在跳。
又过了好一阵子,外头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稀了,王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套在小指上的拉火环慢慢褪了回去。
杨大爷上了楼,推开柜门,压低声音说:“同志,他们走了,都走了。”
六个人从夹板墙里钻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土,汗湿透了后背。
那个年轻的小战士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范征夫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把驳壳枪的机头合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病后虚的,还是方才绷得太久。
王冰握着杨大爷的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晌才说出两个字:“大爷……”
杨大爷摆摆手,眼圈也红了,嘴上却说:“同志,说这些干啥。你们为咱老百姓打鬼子,命都不要了,我藏你们几个人算啥?应该的。”
那天傍晚,日伪军搜了一圈没抓着人,灰溜溜地撤回了延陵。
六个人趁着暮色从大杨庄转移出去,沿着青纱帐里的土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平原深处。
很多年后,当年那个年轻的小战士还时常想起那个九月的午后——黑暗的夹板墙里,手榴弹的拉火环套在指头上,外头是伪军的皮靴声,而他们屏着呼吸,把命交给了一个普通庄稼人的胆量和那几块银元。
什么叫军民鱼水?不是什么漂亮话,就是那个黑漆漆的夹板墙,是杨大爷那几句故作镇定的“老总,真没有”,是他掏银元时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
那堵夹板墙后来拆了,可那段记忆,砌在了活着的人心里头,一辈子都没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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