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提亲,媒人说女方不同意,路过棉花地她在锄草问她婚事想法

一九八八年,我二十一岁。

那年秋天,母亲托了媒人去邻村提亲。姑娘叫秀英,比我小两岁,听说长得好看,能干,脾气也好。我没见过她,只听人说她家住在村东头,门前有棵大槐树。

媒人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母亲迎上去问怎么样,媒人摇摇头,说人家不同意。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问为什么。媒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人家嫌我家穷。母亲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一只蚂蚁从我跟前爬过去,背上驮着一粒米,走得摇摇晃晃。我用树枝给它拨了一下,它吓了一跳,扔下米就跑。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建国,你听见没有?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了门。

天还早,太阳挂在西边,把路两边的玉米地照得金黄金黄的。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邻村去。不是想去闹事,也不是想去求人家,就是想看看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媒人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不信,她嫌我穷?穷怎么了?穷又不是一辈子的。

骑了半个多钟头,到了邻村。我在村口下了车,推着往里走。村东头,门前的槐树。我找到了那户人家,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一片棉花地,我看见一个人。

是个姑娘,弯着腰在地里锄草。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褂子,头上扎着一条旧毛巾,胳膊晒得黑黑的。锄头一下一下落在土里,把杂草连根翻出来,动作利索得很。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汗,转过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黑黑的,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她愣了一下,问,你找谁?我说,我是刘庄的,叫刘建国。她没说话,手里的锄头攥紧了。我站在田埂上,问她,你是不是秀英?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风吹过来,棉花叶子哗啦哗啦响,那些半开的棉桃在风里晃着,白的青的混在一起。她低着头,锄头杵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来提亲的事,你知道吧?”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不同意?”

她手里的锄头晃了一下,还是没抬头。“是我娘不同意。”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胳膊上被棉叶划了好几道红印子,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锄柄被她攥得发亮,上头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磨得起了毛。

“那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有意外,有慌张,还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棉桃裂开时露出第一缕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等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风吹过来,棉花叶子沙沙响。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头顶,那条旧毛巾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边上露出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我忽然不想问了。“那你忙吧,我走了。”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哎!”

我停下来,回过头。她站在地里,锄头靠在腿上,看着我。“你……你等等。”

我把车支在路边,走回去。她低着头,用脚踢着土,鞋头上沾着一层湿泥。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家真穷?”

我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别人都说你家穷,穷得揭不开锅。”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揭得开。就是没那么富裕。”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你有什么?”

我想了想。“有房子,有地,有辆自行车。还有……”她等着。我说。“还有一把子力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眉毛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田埂上开着的野菊花。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笑,心跳得厉害。她笑完了,低下头。“你走吧。”

我没动。“那亲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她不说话。我等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跟刚才又不一样,有羞,有恼,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过身,弯下腰,又开始锄草。锄头落在土里,一下,一下。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她锄了几下,停下来,没回头。“你还不走?”

我笑了。“走。明天还来。”

她没说话。我转身走了。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两边的玉米地哗哗响着,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棉田里的土腥味。我骑得很快,车轮碾着土路,心里头满满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她还是在地里锄草,还是那件蓝褂子,那条旧毛巾。看见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锄。我站在田埂上,不说话。她锄了几垄,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

她脸红了,转过头去锄草。锄头下去,歪了,碰着一棵棉苗。她哎呀一声,蹲下去扶。我跳下田埂,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棉苗歪了半边,根还连着土。我用手把土拢过来,轻轻压实。她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以后锄草小心点,棉苗金贵。”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手上沾着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我笑了。她抬起头。“笑什么?”我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下午,我帮她锄了半垄地。她不肯,说不用,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再说话,低头锄她的,我锄我的。两个人隔着一垄棉,锄头起落,谁也不说话。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棉叶上,一晃一晃的。

第三天,我又去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蓝底白花,洗得发白。头上扎了条新毛巾,白的,边角绣着两朵小花。看见我,脸又红了。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的锄头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跳下去,拿过锄头。“我帮你锄。”

她急了。“不用,我自己来。”

我没给她,弯下腰就开始锄。她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我锄了几垄,她忽然说。“你等等。”跑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水回来。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水是凉的,井里刚打上来的。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的喉结,又别过脸去。我把碗还给她,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点点头,端着碗跑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天天去,天天帮她锄草。棉花地锄完了,她又去掰苞谷,我去帮她掰。苞谷掰完了,她去摘豆角,我去帮她摘。村里人都看见了,有人笑,有人议论。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娘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色不好看。她低着头,从她娘身边走过去。我跟在后面,冲她娘点了点头。她娘没理我。

第七天,她爹来了。

她爹姓周,五十多岁,驼着背,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地头上,看着我。“你是刘庄的?”我点点头。“是。”他看了我半天。“你天天来,不嫌累?”我摇摇头。“不嫌。”

他蹲下来,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烟雾在风里散开,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咳完了,看着我。“我家穷,你知道吧?”我点点头。“知道。”他又吸了一口烟。“秀英她娘不同意,你知道吧?”我又点点头。“知道。”

他看着我,眯着眼睛,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亮的。“那你还来?”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叔,我不是来看她娘的。我是来看秀英的。”

他愣了一下。烟锅子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行了,你锄吧。”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秀英从地里跑过来,站在我旁边。“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我看着她。“他说让我好好锄。”

她的脸红红的,低下头。“你瞎说。”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年冬天,我和秀英定了亲。不是她娘同意的,是她爹同意的。定亲那天,她娘没来,她爹来了,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建国,秀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我点点头。“叔,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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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婚以后,她娘还是不理我。过年回去,她坐在灶房里不出来。秀英端菜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我拉着她的手。“别难过,慢慢来。”她点点头。

第二年,她娘病了。秀英回去伺候,我也去了。她娘躺在床上,看见我,脸扭到一边。我不在乎,该干什么干什么,劈柴挑水做饭,什么都干。她娘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有一天,她娘忽然开口了。“建国。”

我走过去。“婶,什么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对秀英好,我看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闭上眼睛。“我不同意,不是嫌你穷。是怕她嫁过去吃苦。她从小没享过福,我怕她再受苦。”

我听着这话,眼眶热了。“婶,我不会让她受苦。”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伸出手,拉着我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凉的。“建国,你是个好孩子。”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走了以后,秀英哭了很久。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妈走得安心。”她靠在我肩上。“建国,谢谢你。”我摇摇头。“别谢我。是我该谢她。”她抬起头。“谢她什么?”我看着窗外。“谢她生了你。”

她哭了。我也哭了。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秀英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她笑起来,还是跟那年一样,眉毛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有时候她问我,建国,那年你去棉花地找我,要是我不理你,你咋办?我想了想。“那就天天去,直到你理我。”她笑了。“傻子。”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棉花叶子哗啦哗啦响。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想起那年,她站在棉花地里,蓝褂子,旧毛巾,锄头杵在地上。她问我,那你有什么?我说,有房子,有地,有辆自行车,还有一把子力气。她笑了。

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